第9章 苦口良藥收傲骨，烈酒一壇祭軍魂
逗蜂軒內，藥香瀰漫。
晴雯坐在南窗下的矮榻上，平日裡那雙最金貴的玉手，此刻被裹成了兩隻白粽子。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帕子上，映得細白的棉線紋路清晰，倒襯得她手腕愈發纖細。
曹正蹲在暖爐邊，手裡拿著把蒲扇，正呼哧呼哧地給一個小藥吊子扇風。
火苗被扇得忽明忽暗，映得他滿臉橫肉愈發分明。
「小丫頭，你可真是好運氣。」
他咧嘴一笑，把藥碗端了過來。
「這是龍頭特意吩咐的，白藥混著珠粉調的，專治外傷，不留疤。」
「俺是個粗人，不懂你們那細皮嫩肉的講究。但這藥可金貴著呢，尋常人求都求不來，你可別使性子糟蹋了。」
晴雯別過臉去，下巴微微揚起，一副不願搭理的模樣，可那雙剛消腫些的眼睛，卻忍不住往那藥碗上飄。
青瓷碗裡的藥汁呈淺褐色，冒著淡淡的熱氣，聞著不算刺鼻。
「誰稀罕他的藥。」
她嘴硬地嘟囔了一句，聲音卻小得像蚊子哼。
剛才那一幕，在她腦子裡像走馬燈似的轉。
那男人把帕子扔在她手上時的溫度，還有那句「喜歡你這股子狠勁兒」，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線，在她那顆又倔又碎的心上，不輕不重地扯了一下。
府里的人，有的捧著她誇她手巧，有的暗地裡罵她心野、不馴順。
只有他，看到了她骨頭裡的那點硬氣，還沒嫌棄。
「喝了吧。」
曹正把碗往她跟前又送送。
「俺們這些糙漢，砍人擋刀沒二話，但伺候龍頭，卻還得你們這些丫頭來，你莫再不識好歹惹著他。」
「誰要惹他了？」
晴雯眼圈一紅，聲音帶著點委屈的顫音：
「他不是還嫌我，說我什麼都不會麼……」
曹正悶聲道：「龍頭若是真沒看上你，早把你扔汴河裡餵魚了。」
晴雯咬了咬嘴唇，終於還是伸出手，笨拙地捧起藥碗，仰頭灌了下去。
苦。
苦得她直皺眉頭。
但心裡那股子堵得慌的氣，那股子無依無靠的驚惶，卻似乎順著這苦藥湯子，散了不少。
……
寧國府後院，馬廄。
積年的馬糞混著餿水，凍成了一層黑硬的冰殼子，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風聲呼嘯，卻蓋不住那一聲聲悽厲的醉罵。
「一群沒卵子的廢物！軟腳蝦！」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卒，正被五花大綁扔在草垛里。
他喝得爛醉，老臉漲紅，嘴裡原本塞著團髒布，卻被他硬生生啐了出來，正扯著嗓子嚎：
「賴二那王八羔子，欺軟怕硬，瞎充什麼管家！遇到事兒便縮卵了，你焦大太爺蹺蹺腳，比他頭還高！」
「祖宗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九死一生掙下的基業，叫你們這群敗家子拿去填賭坑、送人情！」
「引狼入室啊！堂堂寧國府，讓個外人騎在脖子上拉屎！你們連個屁都不敢放！還要把祖宗留下的宅子讓出去！」
「呸！什麼狗屁威烈將軍，都不如俺焦大胯下的那匹瘸馬！」
幾個看守的小廝被罵得面上無光，其中一個正是賴二的乾兒子，氣得臉色鐵青，拎起一筐混著冰渣的馬糞就衝上前：
「老不死的！還拿自己當功臣呢？那姓岳的可是汴河上的大龍頭，殺人不眨眼的主兒！珍大爺都沒說甚，你在這兒廢什麼話？自己不想活，別連累我們跟著倒霉！」
說著，他抓起一把凍硬的馬糞，就要往焦大嘴裡塞。
焦大瞪著一雙渾濁發紅的老眼，也不躲，只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慢著。」
聲音不大，冷淡得如同落在雪地里的碎玉。
小廝的手僵在半空。
眾人回頭，只見銀裝素裹，天地一墨，岳寧披著那件標誌性的黑狐裘，負手而立。
他沒帶隨從，只身後跟著個面沉似水的楊志，腰間長刀鞘在雪光下泛著冷光。
兩人站在離草垛三步遠的地方，穩穩停下。
這裡確實髒，在寧國府的錦繡堆里，像是一塊爛瘡。
即便站在風口，那股子沖鼻的酸臭仍直往鼻孔里鑽，不止有馬糞馬尿的餿味，還混著乾草腐爛的霉味。
但這裡又透著股乾淨的勁兒。
至少恩怨直白、愛恨坦蕩，沒有深宅大院裡藏在根兒上的腌臢污穢。
岳寧屍山血海里都滾過，這點氣味算不得什麼，他微微皺了皺眉，卻並沒有抬手掩鼻，只是淡淡掃了一眼那個小廝。
「岳……岳爺？！」
小廝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馬糞「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岳爺容稟！這老狗喝醉了發瘋，罵主子不肖，還……還敢對您不敬，小的們是在替您教訓……」
岳寧微微偏了偏頭。
幾個小廝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沒了影兒，地上的筐子也忘了撿。
楊志上前一步，抽出腰刀，手腕一抖，一道寒光閃過，焦大身上的繩索應聲而斷。
焦大得了自由，卻沒爬起來。
他躺在爛草堆里，眯縫著那雙醉眼，斜睨著那個站在三步開外、乾淨得與這裡格格不入的貴人。
「嘿……你小子，就是那個姓岳的強人？穿得人模狗樣，倒是比府里那些個軟蛋看著精神點，不過也是個來分食兒的狼崽子罷了！」
焦大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咧嘴冷笑：
「什麼龍頭蛇頭，好笑得很！上過戰場麼？見過死人麼？若大爺再年輕些歲數，定要跟你白刀子比劃比劃！」
「老狗雖老，牙齒倒還利索。」
岳寧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若非你上過戰場，是個老卒，今日我不會來此。我上過的戰場，可沒人用刀子。」
冒藍火的加特林你見過沒有？
焦大一愣，顯然沒想到這人竟不惱，反而還要張嘴再罵。
還沒待開口，卻見一男子抱著一壇酒小跑而來，恭敬遞在岳寧面前。
岳寧接過，隨手一拋。
酒罈划過一道弧線，力道沉沉，穩穩落在焦大懷裡。
「馬尿喝多了，也換換口味兒。」
焦大抱著酒罈子，整個人倏地一呆。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著壇身，猛地拔開泥封，一股濃烈醇厚的酒香瞬間散開。
是上好的北地燒刀子，烈得純粹，是他昔年在軍營里都難得喝到的好酒。
焦大猛地灌了一大口，燒得喉嚨生疼，眼淚也被嗆了出來。
「好酒！真他娘的夠勁！」
「你小子……算個人物。」
焦大抱著酒罈子翻了個身，不再看岳寧：
「可惜啊，不去當混江龍，偏偏圖個安逸窩，進了這大染缸，早晚也是個黑心肝的。」
岳寧撇嘴笑笑，拂袖轉身，他對這個老卒的興趣，止步於此。
聲音隨著寒風飄來，冷冷清清：
「老頭子，接著罵。這滿府的死氣沉沉，也就這點動靜，聽著有點人氣兒。」
焦大躺在草垛里，聽著那腳步聲遠去。
良久，他狠狠灌了一口酒，嘿嘿怪笑兩聲，眼角卻滑下一滴渾濁的老淚。
「嘿，這鬼窩裡，竟來了個活人……」
晴雯坐在南窗下的矮榻上，平日裡那雙最金貴的玉手，此刻被裹成了兩隻白粽子。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帕子上，映得細白的棉線紋路清晰，倒襯得她手腕愈發纖細。
曹正蹲在暖爐邊，手裡拿著把蒲扇，正呼哧呼哧地給一個小藥吊子扇風。
火苗被扇得忽明忽暗，映得他滿臉橫肉愈發分明。
「小丫頭，你可真是好運氣。」
他咧嘴一笑，把藥碗端了過來。
「這是龍頭特意吩咐的，白藥混著珠粉調的，專治外傷，不留疤。」
「俺是個粗人，不懂你們那細皮嫩肉的講究。但這藥可金貴著呢，尋常人求都求不來，你可別使性子糟蹋了。」
晴雯別過臉去，下巴微微揚起，一副不願搭理的模樣，可那雙剛消腫些的眼睛，卻忍不住往那藥碗上飄。
青瓷碗裡的藥汁呈淺褐色，冒著淡淡的熱氣，聞著不算刺鼻。
「誰稀罕他的藥。」
她嘴硬地嘟囔了一句，聲音卻小得像蚊子哼。
剛才那一幕，在她腦子裡像走馬燈似的轉。
那男人把帕子扔在她手上時的溫度，還有那句「喜歡你這股子狠勁兒」，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線，在她那顆又倔又碎的心上，不輕不重地扯了一下。
府里的人，有的捧著她誇她手巧，有的暗地裡罵她心野、不馴順。
只有他，看到了她骨頭裡的那點硬氣，還沒嫌棄。
「喝了吧。」
曹正把碗往她跟前又送送。
「俺們這些糙漢，砍人擋刀沒二話，但伺候龍頭，卻還得你們這些丫頭來，你莫再不識好歹惹著他。」
「誰要惹他了？」
晴雯眼圈一紅，聲音帶著點委屈的顫音：
「他不是還嫌我，說我什麼都不會麼……」
曹正悶聲道：「龍頭若是真沒看上你，早把你扔汴河裡餵魚了。」
晴雯咬了咬嘴唇，終於還是伸出手，笨拙地捧起藥碗，仰頭灌了下去。
苦。
苦得她直皺眉頭。
但心裡那股子堵得慌的氣，那股子無依無靠的驚惶，卻似乎順著這苦藥湯子，散了不少。
……
寧國府後院，馬廄。
積年的馬糞混著餿水，凍成了一層黑硬的冰殼子，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風聲呼嘯，卻蓋不住那一聲聲悽厲的醉罵。
「一群沒卵子的廢物！軟腳蝦！」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卒，正被五花大綁扔在草垛里。
他喝得爛醉，老臉漲紅，嘴裡原本塞著團髒布，卻被他硬生生啐了出來，正扯著嗓子嚎：
「賴二那王八羔子，欺軟怕硬，瞎充什麼管家！遇到事兒便縮卵了，你焦大太爺蹺蹺腳，比他頭還高！」
「祖宗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九死一生掙下的基業，叫你們這群敗家子拿去填賭坑、送人情！」
「引狼入室啊！堂堂寧國府，讓個外人騎在脖子上拉屎！你們連個屁都不敢放！還要把祖宗留下的宅子讓出去！」
「呸！什麼狗屁威烈將軍，都不如俺焦大胯下的那匹瘸馬！」
幾個看守的小廝被罵得面上無光，其中一個正是賴二的乾兒子，氣得臉色鐵青，拎起一筐混著冰渣的馬糞就衝上前：
「老不死的！還拿自己當功臣呢？那姓岳的可是汴河上的大龍頭，殺人不眨眼的主兒！珍大爺都沒說甚，你在這兒廢什麼話？自己不想活，別連累我們跟著倒霉！」
說著，他抓起一把凍硬的馬糞，就要往焦大嘴裡塞。
焦大瞪著一雙渾濁發紅的老眼，也不躲，只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慢著。」
聲音不大，冷淡得如同落在雪地里的碎玉。
小廝的手僵在半空。
眾人回頭，只見銀裝素裹，天地一墨，岳寧披著那件標誌性的黑狐裘，負手而立。
他沒帶隨從，只身後跟著個面沉似水的楊志，腰間長刀鞘在雪光下泛著冷光。
兩人站在離草垛三步遠的地方，穩穩停下。
這裡確實髒，在寧國府的錦繡堆里，像是一塊爛瘡。
即便站在風口，那股子沖鼻的酸臭仍直往鼻孔里鑽，不止有馬糞馬尿的餿味，還混著乾草腐爛的霉味。
但這裡又透著股乾淨的勁兒。
至少恩怨直白、愛恨坦蕩，沒有深宅大院裡藏在根兒上的腌臢污穢。
岳寧屍山血海里都滾過，這點氣味算不得什麼，他微微皺了皺眉，卻並沒有抬手掩鼻，只是淡淡掃了一眼那個小廝。
「岳……岳爺？！」
小廝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馬糞「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岳爺容稟！這老狗喝醉了發瘋，罵主子不肖，還……還敢對您不敬，小的們是在替您教訓……」
岳寧微微偏了偏頭。
幾個小廝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沒了影兒，地上的筐子也忘了撿。
楊志上前一步，抽出腰刀，手腕一抖，一道寒光閃過，焦大身上的繩索應聲而斷。
焦大得了自由，卻沒爬起來。
他躺在爛草堆里，眯縫著那雙醉眼，斜睨著那個站在三步開外、乾淨得與這裡格格不入的貴人。
「嘿……你小子，就是那個姓岳的強人？穿得人模狗樣，倒是比府里那些個軟蛋看著精神點，不過也是個來分食兒的狼崽子罷了！」
焦大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咧嘴冷笑：
「什麼龍頭蛇頭，好笑得很！上過戰場麼？見過死人麼？若大爺再年輕些歲數，定要跟你白刀子比劃比劃！」
「老狗雖老，牙齒倒還利索。」
岳寧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若非你上過戰場，是個老卒，今日我不會來此。我上過的戰場，可沒人用刀子。」
冒藍火的加特林你見過沒有？
焦大一愣，顯然沒想到這人竟不惱，反而還要張嘴再罵。
還沒待開口，卻見一男子抱著一壇酒小跑而來，恭敬遞在岳寧面前。
岳寧接過，隨手一拋。
酒罈划過一道弧線，力道沉沉，穩穩落在焦大懷裡。
「馬尿喝多了，也換換口味兒。」
焦大抱著酒罈子，整個人倏地一呆。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著壇身，猛地拔開泥封，一股濃烈醇厚的酒香瞬間散開。
是上好的北地燒刀子，烈得純粹，是他昔年在軍營里都難得喝到的好酒。
焦大猛地灌了一大口，燒得喉嚨生疼，眼淚也被嗆了出來。
「好酒！真他娘的夠勁！」
「你小子……算個人物。」
焦大抱著酒罈子翻了個身，不再看岳寧：
「可惜啊，不去當混江龍，偏偏圖個安逸窩，進了這大染缸，早晚也是個黑心肝的。」
岳寧撇嘴笑笑，拂袖轉身，他對這個老卒的興趣，止步於此。
聲音隨著寒風飄來，冷冷清清：
「老頭子，接著罵。這滿府的死氣沉沉，也就這點動靜，聽著有點人氣兒。」
焦大躺在草垛里，聽著那腳步聲遠去。
良久，他狠狠灌了一口酒，嘿嘿怪笑兩聲，眼角卻滑下一滴渾濁的老淚。
「嘿，這鬼窩裡，竟來了個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