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賴家獻人藏暗箭，碎瓷如雪傲骨寒
逗蜂軒的炭火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子。
門帘一掀，寒風裹著雪氣，跟著一老一少一道兒鑽了進來。
打頭兒那老婦正是賴嬤嬤。
只見她穿金又戴銀，一身醬紫色綢緞掐金邊襖子，頭上抹額勒得緊緊的，佝僂著身子，臉上堆著謙卑的笑。
卻沒忘了撣撣衣襟上的雪沫，禮數周全得挑不出錯。
「岳爺在上，老身給您請安了。」
她屈膝福了福，開口道：
「昨日老二那孽障，是豬油蒙了心，不知天高地厚，衝撞了您的虎威，實在是老身管教不嚴，罪孽罪孽。」
說著，她從袖中摸出個沉甸甸的荷包，雙手捧著遞上前，「這是老身的一點心意，算不上賠罪，只當給岳爺的兄弟們添杯茶水，還望岳爺莫要與那蠢奴才一般見識。」
岳寧一動不動，只是坐在那裡，手中兩顆核桃不停旋轉。
仿佛處於正在加載中。
「您家老二，是哪位？」
賴嬤嬤身形一頓，也不尷尬，撫掌笑笑，又接著道：
「哎呀呀！是老身淺薄了，您這般做大事的人，如何會為個奴才動氣？老身今日帶這丫頭來，一來是給您賠罪，二來也是想讓您知道，往後府里有任何用得著老身、用得著老大老二的地方，您只管吩咐，咱們絕不敢有半分怠慢。」
她再次深深躬身，誠懇道：
「求岳爺看在老身一把年紀、伺候賈府幾十年的薄面上，也看在榮寧府這塊招牌的份上，饒了老二這一回。往後他若是再敢放肆，不用您動手，老身親自打斷他的腿！」
岳寧眸中精光一閃。
這老太太，當真是個人精。
不愧是能屹立賈府多年，從老嬤嬤活成「老封君」的人物，更讓賴家從奴僕發跡，日後混至官身。
伸手不打笑臉人，岳寧一向吃軟不吃硬，管你綿里藏針還是軟刀子，面兒上的體面他從不吝嗇。
「老夫人言重。」他擺擺手，「您愛子情切，令人動容，岳某又怎是鐵石心腸？從今往後，不管您老二是哪位，那都是我摯愛親朋，手足兄弟，您大可放心。」
「哎喲，那老身這裡，就謝過岳爺了！」
賴嬤嬤一臉喜不自勝，對身後那小姑娘道：
「丫頭，還不見過岳爺？」
賴嬤嬤側身，像獻寶似的把身後的人讓了出來，聲音壓得極低，透著股推心置腹的親熱勁兒：
「岳爺，這丫頭名喚晴雯，是老大千挑萬選出來的尖兒貨，在家裡一向是當小姐供著，本是預備著給老祖宗解悶的。」
「可昨兒個老身聽老二說，岳爺這邊清冷，少個伺候的體己人兒，這天寒地凍的，心裡實在過意不去，才斗膽做主，把這最好的給您送來。」
「還望岳爺莫要嫌棄，收下做個丫鬟，也省得老身跟老二心中總有道坎兒過不去。」
晴雯，金陵十二釵又副冊之首。
岳寧沒去看她，手中核桃一停一收，抬眸道：
「好說，老曹，去把她的身契拿來。」
賴嬤嬤一愣，趕緊道：「岳爺，她這身契還在府里……」
「好說。」
岳寧移開目光，吩咐道。
「老曹，跟著去取，順便把老夫人送回去。」
一直握刀，侍立一旁的曹正領命，瓮聲道：
「老夫人，請！」
賴嬤嬤心頭一顫，旋即又諂媚笑道：「瞧老身這老糊塗，還是岳爺周全，老身這就去取，這就去取！有勞曹爺。」
她轉過身去，深深看了晴雯一眼，而後跟著曹正走了出去。
門帘落下。
屋內只剩下岳寧和晴雯二人。
她身著一件半舊蔥綠小襖，系一條素色長裙，方才豆蔻年華，身量還沒完全長開，卻已有了「水蛇腰、削肩膀」的風流體態。
尤其是那對眉眼，自帶一股子風流靈巧，眼尾微微上挑，不像尋常丫鬟那般怯懦，反倒透著股子桀驁不馴的野勁兒。
看來確實是養尊處優慣的。
只是此刻，這隻小野貓正處於炸毛的邊緣。
她用力咬著嘴唇，把手裡那方鮫綃帕子絞得快要斷了。
那一雙好看的丹鳳眼，死死盯著腳下的青磚，身子微微發抖。
「地磚怎麼惹你了？氣成這樣。」
岳寧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語氣玩味。
晴雯猛地抬起頭。
清亮眸子水光瀲灩，卻燒著火。
「我雖是奴婢身，卻是賴大爺家買來正經做針線的！不是那些貓兒狗兒的玩意兒！憑什麼要把我像貨物一樣送來送去？我……我不服！」
聲音清脆，帶著股子寧折不彎的脆勁兒。
岳寧沒再理她，自顧自翻過一頁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神色泰然。
這種無視，比打罵更讓人難受。
「你……」
晴雯終於忍不住了。
她在賴大家那是被當成副小姐養的，平日裡誰見了不是夸著哄著，何曾受過這種被人當空氣的屈辱？
她猛地抬起頭，眸子裡蓄滿了淚，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你要殺要剮，給個痛快話！把我晾在這兒，算什麼英雄好漢？」
岳寧翻書的手微微一頓。
他緩緩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晴雯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俏臉上。
隨後，視線下移，停在了她那雙保養極好的蔥根玉手。
指甲一看便知是精心養護，修剪得圓潤整齊，大概一寸長短。
指尖還染著鳳仙花汁，紅得耀眼。
「第一，我不是什麼英雄好漢。」
「第二，能被送來送去，至少代表你還有價值，未必是壞事。」
「第三……」
岳寧淡淡道：
「你不服的，是像貨物一樣被送來送去，還是像貨物一樣，被送來我這裡？」
晴雯愣住了。
「賴嬤嬤說你本是要送去服侍老太君的，偌大榮國府，可比我這逗蜂軒強上百倍，如此說來，這地磚倒真算是惹著了你，它又何其無辜。」
只聽晴雯梗著脖子道：「我本就是奴婢丫鬟身，哪裡敢挑挑揀揀？」
岳寧道：「你這手，可不像是奴婢丫鬟幹活兒的手。」
晴雯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渾身的毛瞬間炸了起來，她把手往身後一藏，又道：
「我這雙手是用來繡花的，不是用來做粗活的！你想找粗使丫頭，外面多的是，憑什麼糟踐人！」
「糟踐？」
岳寧合上書，隨手扔在案上。
「啪。」
聲音不重，卻讓晴雯心頭一跳。
「別人能做的，讓你做，就成了糟踐你，我倒要問問賴嬤嬤，她是給我送丫鬟，還是給我找祖宗？」
岳寧看著她，眼神復歸冷漠淡然。
「除了心比天高，你還會什麼？」
「你！」
晴雯氣得渾身發抖，那是被人戳中痛處的羞憤。
她想都沒想，抓起手邊茶几上的一個青花瓷茶盞，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哐當！」
茶盞粉身碎骨。
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碎片四散崩飛。
「我就是什麼都不會！怎麼了！」
晴雯尖叫著，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既然看不上我，你就放我走！誰稀罕待在你這強盜窩！」
屋內只剩下炭火的嗶剝聲。
屋外，楊志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雖然晴雯絲毫構不成威脅，但對岳寧不敬，是他決不允許之事。
岳寧坐在大椅上，靜靜地看著那一地狼藉，又看了看歇斯底里的晴雯。
良久。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上的碎片。
「弄乾淨。」
只有三個字。
晴雯僵住了。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狠狠盯著岳寧。
她等著他打她，罵她，最好能攆她走，可他沒有，只是用冷冷的語言陳述著無情的事實。
在這個屋子裡，她的心氣和尊嚴，一文不值。
晴雯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裡蔓延。
她低下頭，看著那一地銳利的瓷片。
掃帚就在門後。
可她沒去拿。
她猛地蹲下身，伸出那雙留著長指甲、本該拈針弄線的玉手，直接抓向了那些鋒利的碎片。
偶有鋒利的瓷片割破皮肉，順著那修長的指甲滴落。
晴雯一聲沒吭。
她咬著牙，慘白著臉，用那雙流血的手，一片一片地撿著碎片。
手上的口子不時就多上一道，可她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動作發狠，甚至故意去捏那些最尖銳的稜角。
岳寧垂眸，眼神終於有了變化。
不是憐憫，而是一絲極淡的欣賞。
這丫頭，太勇、太烈了。
若是真放在勾心鬥角的深宅大院，恐怕活不過幾集。
直到晴雯把最後一片碎瓷攥在手心，鮮血順著指縫滴滴答答落在青磚地上。
她抬起頭，臉色蒼白如紙，卻依舊死死瞪著岳寧，眼神里滿是挑釁：
你看，我弄乾淨了！
岳寧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
巨大的黑影籠罩了視線。
晴雯緊緊閉上眼，以為等待她的會是嘲諷。
然而——
一條溫熱的的白絲帕，輕輕落在了她滿是鮮血的手上。
「蠢，總跟死物較什麼勁兒。」
岳寧的聲音依舊冷淡，卻少了幾分之前的漠視。
「等老曹回來，給你開個小灶，燉點豬腦子補補。」
晴雯猛地睜開眼，怔怔地看著他。
岳寧沒有看她的臉，而是看著她那雙還在流血的手：
「留在這兒，我要你了。」
「比起什麼針線手藝，我更喜歡你這股子狠勁兒。」
說著，岳寧轉過身，向門外走去，衣袍邊緣在身後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老楊，把最好的金瘡藥給她。」
走到門口，岳寧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只留下最後一句：
「這世道，溜須拍馬舔溝子的圓滑人遍地都是，我倒偏喜歡，敢撕爛牛鬼蛇神假畫皮的硬骨頭。」
帘子掀起又落下。
那個高大冷峻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中。
屋內，晴雯跪坐在地上，手裡攥著那塊被血染透的絲帕。
她呆呆地望著門口，兩彎柳葉眉下，原本的死灰散去，重新燃起了一簇火苗。
門帘一掀，寒風裹著雪氣，跟著一老一少一道兒鑽了進來。
打頭兒那老婦正是賴嬤嬤。
只見她穿金又戴銀，一身醬紫色綢緞掐金邊襖子，頭上抹額勒得緊緊的，佝僂著身子，臉上堆著謙卑的笑。
卻沒忘了撣撣衣襟上的雪沫，禮數周全得挑不出錯。
「岳爺在上，老身給您請安了。」
她屈膝福了福，開口道：
「昨日老二那孽障，是豬油蒙了心，不知天高地厚，衝撞了您的虎威，實在是老身管教不嚴，罪孽罪孽。」
說著，她從袖中摸出個沉甸甸的荷包，雙手捧著遞上前，「這是老身的一點心意，算不上賠罪，只當給岳爺的兄弟們添杯茶水，還望岳爺莫要與那蠢奴才一般見識。」
岳寧一動不動，只是坐在那裡，手中兩顆核桃不停旋轉。
仿佛處於正在加載中。
「您家老二，是哪位？」
賴嬤嬤身形一頓，也不尷尬，撫掌笑笑，又接著道：
「哎呀呀！是老身淺薄了，您這般做大事的人，如何會為個奴才動氣？老身今日帶這丫頭來，一來是給您賠罪，二來也是想讓您知道，往後府里有任何用得著老身、用得著老大老二的地方，您只管吩咐，咱們絕不敢有半分怠慢。」
她再次深深躬身，誠懇道：
「求岳爺看在老身一把年紀、伺候賈府幾十年的薄面上，也看在榮寧府這塊招牌的份上，饒了老二這一回。往後他若是再敢放肆，不用您動手，老身親自打斷他的腿！」
岳寧眸中精光一閃。
這老太太，當真是個人精。
不愧是能屹立賈府多年，從老嬤嬤活成「老封君」的人物，更讓賴家從奴僕發跡，日後混至官身。
伸手不打笑臉人，岳寧一向吃軟不吃硬，管你綿里藏針還是軟刀子，面兒上的體面他從不吝嗇。
「老夫人言重。」他擺擺手，「您愛子情切，令人動容，岳某又怎是鐵石心腸？從今往後，不管您老二是哪位，那都是我摯愛親朋，手足兄弟，您大可放心。」
「哎喲，那老身這裡，就謝過岳爺了！」
賴嬤嬤一臉喜不自勝，對身後那小姑娘道：
「丫頭，還不見過岳爺？」
賴嬤嬤側身，像獻寶似的把身後的人讓了出來，聲音壓得極低，透著股推心置腹的親熱勁兒：
「岳爺，這丫頭名喚晴雯，是老大千挑萬選出來的尖兒貨，在家裡一向是當小姐供著，本是預備著給老祖宗解悶的。」
「可昨兒個老身聽老二說，岳爺這邊清冷，少個伺候的體己人兒，這天寒地凍的，心裡實在過意不去，才斗膽做主，把這最好的給您送來。」
「還望岳爺莫要嫌棄，收下做個丫鬟，也省得老身跟老二心中總有道坎兒過不去。」
晴雯，金陵十二釵又副冊之首。
岳寧沒去看她，手中核桃一停一收，抬眸道：
「好說，老曹，去把她的身契拿來。」
賴嬤嬤一愣，趕緊道：「岳爺，她這身契還在府里……」
「好說。」
岳寧移開目光，吩咐道。
「老曹，跟著去取，順便把老夫人送回去。」
一直握刀，侍立一旁的曹正領命，瓮聲道：
「老夫人，請！」
賴嬤嬤心頭一顫，旋即又諂媚笑道：「瞧老身這老糊塗，還是岳爺周全，老身這就去取，這就去取！有勞曹爺。」
她轉過身去，深深看了晴雯一眼，而後跟著曹正走了出去。
門帘落下。
屋內只剩下岳寧和晴雯二人。
她身著一件半舊蔥綠小襖，系一條素色長裙，方才豆蔻年華，身量還沒完全長開，卻已有了「水蛇腰、削肩膀」的風流體態。
尤其是那對眉眼，自帶一股子風流靈巧，眼尾微微上挑，不像尋常丫鬟那般怯懦，反倒透著股子桀驁不馴的野勁兒。
看來確實是養尊處優慣的。
只是此刻，這隻小野貓正處於炸毛的邊緣。
她用力咬著嘴唇，把手裡那方鮫綃帕子絞得快要斷了。
那一雙好看的丹鳳眼，死死盯著腳下的青磚，身子微微發抖。
「地磚怎麼惹你了？氣成這樣。」
岳寧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語氣玩味。
晴雯猛地抬起頭。
清亮眸子水光瀲灩，卻燒著火。
「我雖是奴婢身，卻是賴大爺家買來正經做針線的！不是那些貓兒狗兒的玩意兒！憑什麼要把我像貨物一樣送來送去？我……我不服！」
聲音清脆，帶著股子寧折不彎的脆勁兒。
岳寧沒再理她，自顧自翻過一頁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神色泰然。
這種無視，比打罵更讓人難受。
「你……」
晴雯終於忍不住了。
她在賴大家那是被當成副小姐養的，平日裡誰見了不是夸著哄著，何曾受過這種被人當空氣的屈辱？
她猛地抬起頭，眸子裡蓄滿了淚，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你要殺要剮，給個痛快話！把我晾在這兒，算什麼英雄好漢？」
岳寧翻書的手微微一頓。
他緩緩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晴雯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俏臉上。
隨後，視線下移，停在了她那雙保養極好的蔥根玉手。
指甲一看便知是精心養護，修剪得圓潤整齊，大概一寸長短。
指尖還染著鳳仙花汁，紅得耀眼。
「第一，我不是什麼英雄好漢。」
「第二，能被送來送去，至少代表你還有價值，未必是壞事。」
「第三……」
岳寧淡淡道：
「你不服的，是像貨物一樣被送來送去，還是像貨物一樣，被送來我這裡？」
晴雯愣住了。
「賴嬤嬤說你本是要送去服侍老太君的，偌大榮國府，可比我這逗蜂軒強上百倍，如此說來，這地磚倒真算是惹著了你，它又何其無辜。」
只聽晴雯梗著脖子道：「我本就是奴婢丫鬟身，哪裡敢挑挑揀揀？」
岳寧道：「你這手，可不像是奴婢丫鬟幹活兒的手。」
晴雯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渾身的毛瞬間炸了起來，她把手往身後一藏，又道：
「我這雙手是用來繡花的，不是用來做粗活的！你想找粗使丫頭，外面多的是，憑什麼糟踐人！」
「糟踐？」
岳寧合上書，隨手扔在案上。
「啪。」
聲音不重，卻讓晴雯心頭一跳。
「別人能做的，讓你做，就成了糟踐你，我倒要問問賴嬤嬤，她是給我送丫鬟，還是給我找祖宗？」
岳寧看著她，眼神復歸冷漠淡然。
「除了心比天高，你還會什麼？」
「你！」
晴雯氣得渾身發抖，那是被人戳中痛處的羞憤。
她想都沒想，抓起手邊茶几上的一個青花瓷茶盞，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哐當！」
茶盞粉身碎骨。
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碎片四散崩飛。
「我就是什麼都不會！怎麼了！」
晴雯尖叫著，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既然看不上我，你就放我走！誰稀罕待在你這強盜窩！」
屋內只剩下炭火的嗶剝聲。
屋外，楊志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雖然晴雯絲毫構不成威脅，但對岳寧不敬，是他決不允許之事。
岳寧坐在大椅上，靜靜地看著那一地狼藉，又看了看歇斯底里的晴雯。
良久。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上的碎片。
「弄乾淨。」
只有三個字。
晴雯僵住了。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狠狠盯著岳寧。
她等著他打她，罵她，最好能攆她走，可他沒有，只是用冷冷的語言陳述著無情的事實。
在這個屋子裡，她的心氣和尊嚴，一文不值。
晴雯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裡蔓延。
她低下頭，看著那一地銳利的瓷片。
掃帚就在門後。
可她沒去拿。
她猛地蹲下身，伸出那雙留著長指甲、本該拈針弄線的玉手，直接抓向了那些鋒利的碎片。
偶有鋒利的瓷片割破皮肉，順著那修長的指甲滴落。
晴雯一聲沒吭。
她咬著牙，慘白著臉，用那雙流血的手，一片一片地撿著碎片。
手上的口子不時就多上一道，可她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動作發狠，甚至故意去捏那些最尖銳的稜角。
岳寧垂眸，眼神終於有了變化。
不是憐憫，而是一絲極淡的欣賞。
這丫頭，太勇、太烈了。
若是真放在勾心鬥角的深宅大院，恐怕活不過幾集。
直到晴雯把最後一片碎瓷攥在手心，鮮血順著指縫滴滴答答落在青磚地上。
她抬起頭，臉色蒼白如紙，卻依舊死死瞪著岳寧，眼神里滿是挑釁：
你看，我弄乾淨了！
岳寧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
巨大的黑影籠罩了視線。
晴雯緊緊閉上眼，以為等待她的會是嘲諷。
然而——
一條溫熱的的白絲帕，輕輕落在了她滿是鮮血的手上。
「蠢，總跟死物較什麼勁兒。」
岳寧的聲音依舊冷淡，卻少了幾分之前的漠視。
「等老曹回來，給你開個小灶，燉點豬腦子補補。」
晴雯猛地睜開眼，怔怔地看著他。
岳寧沒有看她的臉，而是看著她那雙還在流血的手：
「留在這兒，我要你了。」
「比起什麼針線手藝，我更喜歡你這股子狠勁兒。」
說著，岳寧轉過身，向門外走去，衣袍邊緣在身後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老楊，把最好的金瘡藥給她。」
走到門口，岳寧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只留下最後一句：
「這世道，溜須拍馬舔溝子的圓滑人遍地都是，我倒偏喜歡，敢撕爛牛鬼蛇神假畫皮的硬骨頭。」
帘子掀起又落下。
那個高大冷峻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中。
屋內，晴雯跪坐在地上，手裡攥著那塊被血染透的絲帕。
她呆呆地望著門口，兩彎柳葉眉下，原本的死灰散去，重新燃起了一簇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