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半夜驚雷震鬼魅,一枚核桃碎紅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深了。

  風雪已歇,逗蜂軒內,未點燈火。

  岳寧盤膝坐在二樓窗前的暗影里。

  他在行氣,也在聽雪。

  對於習武之人,這種極靜的冬夜最是難得。

  他周身氣機流轉,五感敏銳到了極致,甚至能聽到幾十步外,梅林中積雪滑落的聲響。

  然而,今夜註定不得安生。

  一陣雜亂且沉重的腳步聲,踩碎了會芳園的寧靜,直奔對面的天香樓而去。

  岳寧眉頭微皺,緩緩睜開眼。

  深邃眸中,閃過一絲被打攪的煩躁。

  ……

  天香樓,二樓臥房。

  一道纖瘦的身影倚在窗邊。

  素色的綾羅裙衫,襯得她肌膚勝雪,鬢邊只斜簪了一支銀釵。

  未施粉黛的臉龐,透著幾分病態的蒼白,卻絲毫不減那份驚心動魄的柔美。

  女子眉眼彎彎,眼尾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風情,只是眸光淡淡,像蒙了一層薄霧,看不真切情緒。

  唇瓣輕抿,似有萬千心事,卻終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散在冰冷的空氣里。

  一陣寒風卷著雪沫掠過,她下意識地攏了攏領口的白狐毛披風,指尖纖細如玉,微微泛著冷意。

  整個人就像雪中寒梅,帶著易碎的脆弱,又藏著暗涌的韌勁,在這死寂的天香樓里,靜靜立成一道讓人不敢輕易驚擾的風景。

  正是秦可卿。

  賈母眼裡,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近乎完美的貴族少奶奶。

  紅燭高燒,將屋內照得一片旖旎,卻暖不了秦可卿冰涼的心。

  近些日子,公公賈珍看她的眼神越來越露骨,言語間的暗示也越來越赤裸。

  她推脫身子不爽,已經連著三天沒去請安了,甚至讓人在樓梯口堆了雜物。

  但今晚,她有一種極度不安的預感。

  果不其然,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踩著樓梯,一步步逼近,像是催命的鼓點。

  「孩子……開門。」

  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濃烈的酒氣和壓抑不住的暴躁。

  秦可卿渾身一激靈,顫聲道:「公公?您怎麼來了?」

  她趕忙起身,躡手躡腳走至門邊,把手抵在門閂之上。

  「夜深了,兒媳已經歇下了。公公若有事,明日……」

  「少跟我來這套!」

  賈珍突然暴怒,手掌狠狠拍在門板上。

  「什麼夜深了?什麼身子不爽?我看你就是躲著我!」

  賈珍靠在門上,大口喘著粗氣,酒氣混著戾氣撲面而來。

  他今晚喝了太多酒,岳寧帶來的憋屈、府里的窩囊,全都化作邪火往外竄。

  都是那個天殺的岳寧!

  千金台被做局,教人捏住命門,被迫引狼入室。

  多年的管家被毆打凌辱,也只得忍氣吞聲賠笑臉。

  勞什子大同社的賤民泥腿子,更是把他寧國府當成自家的後院,搞什麼「軍事訓練」!

  他堂堂國公長孫,三品威烈將軍,活得竟像條狗一般!

  賈珍咬牙切齒,心裡的邪火和怒火交織亂竄。

  「這府里,還是我說了算!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我想進誰的屋,就進誰的屋!」

  「你開門!別逼我砸門!」

  秦可卿死死抵著門閂,淚水奪眶而出:

  「公公,您是長輩,我是兒媳……您不能這樣……這若是傳出去,咱們賈家的臉面……」

  「臉面?」

  賈珍慘笑一聲:

  「爺的臉昨天就被人在地上踩碎了!還要什麼臉面?」

  「秦可卿,你別忘了,這寧國府是誰的天下?是我賈珍的!」

  「你嫁進府里,風風光光做著大奶奶,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賈家給的?若不是賈家抬舉,你焉能有今日的身份體面?」


  「你那老父秦業,一個窮酸營繕郎,若不是沾了我的光,能讓他寶貝兒子混進我們賈氏家塾?」

  「你躲著我,就是不孝,就是忘恩負義!」

  賈珍的聲音驟然陰冷下來,透著一股魚死網破的瘋狂:

  「你若識相,開門迎我進去,往後你還是寧國府的蓉大奶奶!」

  「你若執意擰著來,明天我就把秦鍾趕出家塾,回你那窮酸家裡,一輩子當個窮秀才!再讓人去工部,給秦業那老東西好好算算帳!」

  「到時候你們秦家下場如何,可別怪我心狠!」

  秦可卿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那隻抵著門閂的手,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她不怕死。

  但她不能看著年邁的父親和年幼的弟弟沒了活路。

  這幾日她所有的推脫、所有的周旋、甚至想過的一死了之,在這一刻,都被這個男人的無恥擊得粉碎。

  「怎麼?還沒想好?」

  賈珍在門外冷笑,「我只數三聲!」

  「一……」

  秦可卿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兩行清淚划過臉頰,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二……」

  她顫抖著伸出手,握住了冰涼的門鎖,指甲近乎嵌入到肉里。

  「咔噠。」

  門閂被抬開。

  門外的賈珍大喜過望。

  在這寧國府,終究還是他說了算!

  他在岳寧那裡受的氣,終於可以在這個女人身上狠狠找補回來了!

  「這就對了,乖媳婦……」

  賈珍目露淫光,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推門。

  卻沒聽到,一聲低語,在幾十步之外的黑暗中響起。

  「聒噪。」

  緊接著。

  「咻——」

  一道尖銳至極的破空聲,驟然撕裂了夜色。

  那聲音太快,太利,就像是有人在寂靜的夜裡突然拉響了一支鳴鏑。

  剎那間,賈珍只覺得耳邊一陣勁風颳過,臉頰生疼。

  下一瞬。

  「啪!」

  一聲脆響在他頭頂炸開。

  懸掛在走廊房檐下、正對著賈珍腦門的那盞朱紅宮燈,毫無徵兆地粉碎了。

  內里鋒利的琉璃碎片如星子般飛濺,裹挾著滾燙的燈油,像一盆火雨在他面前澆下!

  「嗷——!!!」

  賈珍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火油落在他那隻伸出的手上,瞬間燙起了一串燎泡,幾塊碎片更是劃破了他的額頭,鮮血直流。

  他嚇得魂飛魄散,向後踉蹌退去,一腳踩空,直接從二樓的樓梯口滾了下去,重重摔在雪地里。

  「誰?!哪個王八蛋?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賈珍捂著流血的額頭,狼狽不堪地從雪地里爬起來,驚怒地四下張望。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寒風嗚咽。

  沒人?

  不對。

  賈珍打了個哆嗦,猛地抬起頭。

  他的目光穿過幽暗,望向了那片梅林之後。

  逗蜂軒,沒有點燈。

  但二樓的窗戶,大開著。

  一個模糊的黑影就站在那裡。

  賈珍的腦子,「嗡」的一下就炸了。

  岳寧!

  他在看。

  他一直都在看!

  剛才碎的是燈籠。

  如果稍偏一寸,打碎的就是他的腦袋!

  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澆滅了賈珍所有的慾火和怒火。

  在這個瘋子面前,他的那點色厲內荏的威脅,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誤……誤會……」

  賈珍面朝那個黑影,上下牙齒打顫,語無倫次地嘀咕了一句,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鞋子都跑掉了一隻,也不敢回頭撿。

  ……

  腳步聲遠去,直到徹底消失。

  天香樓二樓。

  秦可卿推開了一道門縫。

  寒風湧入,吹散了門口殘留的酒氣。

  她看到樓下的雪地上,那灘還在冒煙的火油。

  火油中,是一枚……核桃?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對面。

  梅林之後,逗蜂軒的那扇窗戶,正緩緩合上。

  那個黑色的身影消失了。

  自始至終,那人沒有說一句話,甚至沒有露面。

  仿佛剛才那一擊,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吵鬧的蒼蠅。

  秦可卿怔怔地看著那個方向,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良久,她邁步出門,來到樓下的雪地里。

  俯下身去,用貼身絲帕,小心翼翼地將那枚鐵核桃包了起來。

  她聽丫鬟說過,隔壁住進了個極不好惹的「惡客」,連公公賈珍都怕他三分。

  她本以為是虎狼環伺,更難得安寧。

  可今晚,若是沒有這個「惡客」出手,她現在恐怕已經……

  秦可卿摸了摸自己冰涼的臉頰,淚水終難自抑。

  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是一份複雜難言的感激。

  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宅大院裡,似乎終於有了一個,能讓賈珍都畏懼的存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