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千金台下無威烈，借據一張鎖豪門
千金台，天字號雅間。
暖爐燒得滾燙，屋內的空氣燥熱而粘稠，混合著瑞腦香的甜膩和陳年花雕的醇香。
「開——！」
黃花梨木的賭桌旁，賈珍雙眼冒火，死死盯著莊家手中的骰盅。
他髮髻散亂，紫金冠歪在一邊，那身價值千金的蜀錦織金麒麟袍領口大敞，露出了被冷汗浸透的中衣。
平日裡，他是寧榮街上那個出門要八人抬轎、貴氣逼人的威烈將軍。
但此刻，他只是個輸紅眼的賭徒。
「一、二、三。六點，小。」
莊家聲音平穩，面無表情。
銀鉤探出，熟練地將桌上那張按了鮮紅手印的十萬兩契書勾了回去。
「通吃。」
空氣仿佛凝固似的。
賈珍僵在椅子上，眼角的肌肉劇烈抽搐。
輸了。
又輸了。
這可是十萬兩！
他賈珍一年俸祿不過五百，整個寧國府正常年景也就萬八千兩入帳。
這若是傳到宗族，或是讓一心修道的父親知道……
估計能登時三花聚頂，五氣朝元，駕鶴西歸，功德圓滿。
「啪！」
賈珍猛地抓起手邊的雨過天青茶盞，狠狠摜在地上。
瓷片四濺，茶水潑了一地。
「出千！你們出千！」
賈珍跳將起來，一腳踹翻了身前的椅子，指著莊家的鼻子破口大罵：
「瞎了你們的狗眼！敢做局坑爺的銀子？骰子裡灌了水銀是不是？啊？！」
那張保養得宜的白淨面皮漲成了豬肝色。
莊家退後兩步，賠笑道：
「賈將軍，千金台是大同社的場子，這些年紅紅火火，靠的就是信譽……」
「放屁！」
賈珍根本不聽分辯，他猛地一揮手，衝著守在門口的四個豪奴吼道：
「都死人嗎？給我砸！把這不開眼的黑店給我砸了！把那張條子給我搜出來！」
「爺是三品爵威烈將軍，出身一等一的開國公爵府第！今兒個要是搜不出東西，爺直接讓人去步軍司遞牌子，封了你們這藏污納垢的賊窩，一個個都發配到瓊州去喝海水！」
四個豪奴互相對視一眼，仗著主子的勢，立刻拔出腰間短刀，氣勢洶洶地沖了上來。
賈珍站在後面，胸膛還在因方才呼喝微微起伏，臉上戾氣已是漸漸消散。
他堅信，在這汴梁地界兒，只要亮出寧國府的招牌，這幫下九流的地痞混混就得嚇得屁滾尿流，跪地求饒。
然而。
「砰！」
雅間的紅木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寒風倒灌而入，瞬間吹滅了門口的兩盞宮燈。
「賈將軍，好大的官威。」
一道聲音穿透呼嘯的風雪而來，瞬間壓下了屋內的混亂。
岳寧披著黑狐裘，踩著玄色長靴，大步邁入。
他身後，楊志手按刀柄，如金剛怒目；曹正提著刑具，似惡鬼勾魂。
賈珍眼睛微眯，上下打量幾眼。
「你就是這裡的頭兒？年歲不大，膽子卻不小。」
他冷笑一聲，接著道：
「既然正主來了，那就好辦了。識相點，把那張條子交出來，再給本將軍奉上五千兩銀子賠罪，置辦一桌壓驚宴。今晚的事，爺就當沒發生過，既往不咎。」
岳寧沒有理他。
他徑直走到賭桌旁，拉過一張完好的椅子坐下，將手中那對鑌鐵核桃放在桌上。
「當。」
一聲悶響。
「賈將軍。」
岳寧抬起頭，面上含霜，笑裡藏刀。
「砸我的場子，還要我賠錢？你是不是覺得，我岳某人這兩顆核桃，是用麵團捏的？」
「放肆！」
賈珍身邊，那名豪奴頭子見主家被輕視，怒喝一聲，「哪裡來的潑皮，也配跟大爺坐著說話！跪下！」
話音未落，已如惡狗撲食般衝出，手中短刀直刺岳寧肩窩。
刀風凌厲。
楊志剛要拔刀，卻見岳寧微微抬手，制止了他。
下一瞬，岳寧動了。
他沒有起身，甚至連坐姿都沒變。
就在短刀刺來的瞬間，他的上半身微微一側，讓那刀鋒貼著他的黑狐裘滑了過去。
緊接著，岳寧的右手如毒蛇吐信，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精準無比地扣住了那家僕的手腕。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
那人甚至沒反應過來，手腕便被生生折斷，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
短刀脫手，正好落在岳寧左手掌心。
岳寧面無表情，左手持刀，反手一釘。
「咄！」
短刀貫穿了他的手掌，將整隻手死死釘在了堅硬的黃花梨賭桌上！
「啊——！！！」
悽厲的慘叫聲瞬間炸響，那豪奴疼得渾身抽搐，跪倒在桌邊。
自始至終，岳寧連屁股都未曾離開過座椅。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絲綢方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上並沒有沾到的血跡，然後隨手扔在慘叫著的漢子臉上。
「聒噪。」
曹正心領神會，上前一步，一腳踹在那豪奴的下巴上，直接將人踢暈過去。
屋內落針可聞。
剩下的三個家僕握刀的手都在抖，看著岳寧的眼神如同見了鬼，誰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賈珍的瞳孔劇烈收縮，臉色瞬間煞白，下意識地退到了牆角。
他平日裡見的，要麼是身份尊貴的士人，要麼都是些只會點頭哈腰的奴才，何曾見過這種談笑間斷人手腳的狠角色？
「你……你！」
賈珍指著岳寧，手指都在哆嗦。
「小子，你敢傷我的人！？你不知爺是誰麼？明日我就讓步軍司，踏平你這——」
「步軍司？」
岳寧打斷了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幾息之後，從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帳冊，輕輕推到賈珍面前。
「半個月前，你私自變賣了寧國府祭田三百畝，契書上……是你父親賈敬的私印。」
「三個月前，寧國府的糧船夾帶了五十套違禁的神臂弩，在淮河過了手，買家是江南的一夥鹽幫。」
「半年前，你借著修繕家廟的名義，向宗族虛報白銀五萬兩，又挪用朝廷發放的邊軍冬衣折銀三萬兩，填了你在賭坊和勾欄的窟窿。」
「更早的，岳某這裡也有不少，賈將軍還要聽麼？」
岳寧每說一條，賈珍雙腿便軟上幾分，直至順著牆根癱坐在地，面如死灰。
偽造父親私印變賣祭田，這是不孝惡名，一個不慎，就有宗族除名的風險！
倒賣軍械、挪用軍資，這更是罷職充軍、流放千里的大罪！
「你……你怎麼會知道？」
賈珍死死瞪著岳寧，瞳孔發紅，嘶啞道。
岳寧拿起桌上的鑌鐵核桃，重新盤了起來。
「我怎麼知道，不重要。」
岳寧看著瀕臨崩潰的賈珍，淡淡笑道：
「重要的是，會不會有別人知道。」
他站起身來，給自己倒了半杯花雕。
「如今蔡太師正在為了修艮岳四處搜刮銀子，這本帳冊若是送到了太師府……賈將軍猜猜，他會有多開心？」
賈珍閉上了眼睛。
完了。
全完了。
「你……想要什麼？」賈珍有氣無力地問道，「錢？寧國府現在的現銀不多了……」
岳寧笑了。
他走到賈珍面前，朝他虛敬一杯，接著一飲而下。
「賈將軍，別這麼緊張。」
「我不要你的錢，也不要你的命。」
岳寧拍了拍賈珍的肩膀，俯身在他耳邊低語：
「我要一個身份，你寧國府的一個身份。」
「山雨欲來，要變天了。我想找個避雨的地方。而你……」
岳寧指了指那本帳冊，
「缺個能幫你平帳，還能保你狗命的人。」
「成交嗎？」
賈珍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俊逸臉龐，只覺得渾身冰冷。
引狼入室。
他知道這是引狼入室。
但他沒得選。
良久，賈珍咬著牙，點了點頭。
「好……成交。」
岳寧直起身，大笑出門。
風雪捲入，他身後的黑狐裘如戰旗般飛揚。
「楊志，備車！送賈將軍回府！」
這一夜，千金台下無將軍。
只有一條被拔了牙的狗，和一隻即將踏入朱門的狼。
暖爐燒得滾燙，屋內的空氣燥熱而粘稠，混合著瑞腦香的甜膩和陳年花雕的醇香。
「開——！」
黃花梨木的賭桌旁，賈珍雙眼冒火，死死盯著莊家手中的骰盅。
他髮髻散亂，紫金冠歪在一邊，那身價值千金的蜀錦織金麒麟袍領口大敞，露出了被冷汗浸透的中衣。
平日裡，他是寧榮街上那個出門要八人抬轎、貴氣逼人的威烈將軍。
但此刻，他只是個輸紅眼的賭徒。
「一、二、三。六點，小。」
莊家聲音平穩，面無表情。
銀鉤探出，熟練地將桌上那張按了鮮紅手印的十萬兩契書勾了回去。
「通吃。」
空氣仿佛凝固似的。
賈珍僵在椅子上，眼角的肌肉劇烈抽搐。
輸了。
又輸了。
這可是十萬兩！
他賈珍一年俸祿不過五百，整個寧國府正常年景也就萬八千兩入帳。
這若是傳到宗族，或是讓一心修道的父親知道……
估計能登時三花聚頂，五氣朝元，駕鶴西歸，功德圓滿。
「啪！」
賈珍猛地抓起手邊的雨過天青茶盞，狠狠摜在地上。
瓷片四濺，茶水潑了一地。
「出千！你們出千！」
賈珍跳將起來，一腳踹翻了身前的椅子，指著莊家的鼻子破口大罵：
「瞎了你們的狗眼！敢做局坑爺的銀子？骰子裡灌了水銀是不是？啊？！」
那張保養得宜的白淨面皮漲成了豬肝色。
莊家退後兩步，賠笑道：
「賈將軍，千金台是大同社的場子，這些年紅紅火火，靠的就是信譽……」
「放屁！」
賈珍根本不聽分辯，他猛地一揮手，衝著守在門口的四個豪奴吼道：
「都死人嗎？給我砸！把這不開眼的黑店給我砸了！把那張條子給我搜出來！」
「爺是三品爵威烈將軍，出身一等一的開國公爵府第！今兒個要是搜不出東西，爺直接讓人去步軍司遞牌子，封了你們這藏污納垢的賊窩，一個個都發配到瓊州去喝海水！」
四個豪奴互相對視一眼，仗著主子的勢，立刻拔出腰間短刀，氣勢洶洶地沖了上來。
賈珍站在後面，胸膛還在因方才呼喝微微起伏，臉上戾氣已是漸漸消散。
他堅信，在這汴梁地界兒，只要亮出寧國府的招牌，這幫下九流的地痞混混就得嚇得屁滾尿流，跪地求饒。
然而。
「砰！」
雅間的紅木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寒風倒灌而入，瞬間吹滅了門口的兩盞宮燈。
「賈將軍，好大的官威。」
一道聲音穿透呼嘯的風雪而來，瞬間壓下了屋內的混亂。
岳寧披著黑狐裘，踩著玄色長靴，大步邁入。
他身後，楊志手按刀柄，如金剛怒目；曹正提著刑具，似惡鬼勾魂。
賈珍眼睛微眯，上下打量幾眼。
「你就是這裡的頭兒？年歲不大，膽子卻不小。」
他冷笑一聲，接著道：
「既然正主來了，那就好辦了。識相點，把那張條子交出來，再給本將軍奉上五千兩銀子賠罪，置辦一桌壓驚宴。今晚的事，爺就當沒發生過，既往不咎。」
岳寧沒有理他。
他徑直走到賭桌旁，拉過一張完好的椅子坐下，將手中那對鑌鐵核桃放在桌上。
「當。」
一聲悶響。
「賈將軍。」
岳寧抬起頭，面上含霜，笑裡藏刀。
「砸我的場子，還要我賠錢？你是不是覺得，我岳某人這兩顆核桃，是用麵團捏的？」
「放肆！」
賈珍身邊，那名豪奴頭子見主家被輕視，怒喝一聲，「哪裡來的潑皮，也配跟大爺坐著說話！跪下！」
話音未落，已如惡狗撲食般衝出，手中短刀直刺岳寧肩窩。
刀風凌厲。
楊志剛要拔刀，卻見岳寧微微抬手，制止了他。
下一瞬，岳寧動了。
他沒有起身，甚至連坐姿都沒變。
就在短刀刺來的瞬間，他的上半身微微一側，讓那刀鋒貼著他的黑狐裘滑了過去。
緊接著，岳寧的右手如毒蛇吐信，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精準無比地扣住了那家僕的手腕。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
那人甚至沒反應過來，手腕便被生生折斷，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
短刀脫手，正好落在岳寧左手掌心。
岳寧面無表情，左手持刀，反手一釘。
「咄！」
短刀貫穿了他的手掌，將整隻手死死釘在了堅硬的黃花梨賭桌上！
「啊——！！！」
悽厲的慘叫聲瞬間炸響，那豪奴疼得渾身抽搐，跪倒在桌邊。
自始至終，岳寧連屁股都未曾離開過座椅。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絲綢方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上並沒有沾到的血跡，然後隨手扔在慘叫著的漢子臉上。
「聒噪。」
曹正心領神會，上前一步，一腳踹在那豪奴的下巴上，直接將人踢暈過去。
屋內落針可聞。
剩下的三個家僕握刀的手都在抖，看著岳寧的眼神如同見了鬼，誰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賈珍的瞳孔劇烈收縮，臉色瞬間煞白，下意識地退到了牆角。
他平日裡見的，要麼是身份尊貴的士人，要麼都是些只會點頭哈腰的奴才，何曾見過這種談笑間斷人手腳的狠角色？
「你……你！」
賈珍指著岳寧，手指都在哆嗦。
「小子，你敢傷我的人！？你不知爺是誰麼？明日我就讓步軍司，踏平你這——」
「步軍司？」
岳寧打斷了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幾息之後，從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帳冊，輕輕推到賈珍面前。
「半個月前，你私自變賣了寧國府祭田三百畝，契書上……是你父親賈敬的私印。」
「三個月前，寧國府的糧船夾帶了五十套違禁的神臂弩，在淮河過了手，買家是江南的一夥鹽幫。」
「半年前，你借著修繕家廟的名義，向宗族虛報白銀五萬兩，又挪用朝廷發放的邊軍冬衣折銀三萬兩，填了你在賭坊和勾欄的窟窿。」
「更早的，岳某這裡也有不少，賈將軍還要聽麼？」
岳寧每說一條，賈珍雙腿便軟上幾分，直至順著牆根癱坐在地，面如死灰。
偽造父親私印變賣祭田，這是不孝惡名，一個不慎，就有宗族除名的風險！
倒賣軍械、挪用軍資，這更是罷職充軍、流放千里的大罪！
「你……你怎麼會知道？」
賈珍死死瞪著岳寧，瞳孔發紅，嘶啞道。
岳寧拿起桌上的鑌鐵核桃，重新盤了起來。
「我怎麼知道，不重要。」
岳寧看著瀕臨崩潰的賈珍，淡淡笑道：
「重要的是，會不會有別人知道。」
他站起身來，給自己倒了半杯花雕。
「如今蔡太師正在為了修艮岳四處搜刮銀子，這本帳冊若是送到了太師府……賈將軍猜猜，他會有多開心？」
賈珍閉上了眼睛。
完了。
全完了。
「你……想要什麼？」賈珍有氣無力地問道，「錢？寧國府現在的現銀不多了……」
岳寧笑了。
他走到賈珍面前，朝他虛敬一杯，接著一飲而下。
「賈將軍，別這麼緊張。」
「我不要你的錢，也不要你的命。」
岳寧拍了拍賈珍的肩膀，俯身在他耳邊低語：
「我要一個身份，你寧國府的一個身份。」
「山雨欲來，要變天了。我想找個避雨的地方。而你……」
岳寧指了指那本帳冊，
「缺個能幫你平帳，還能保你狗命的人。」
「成交嗎？」
賈珍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俊逸臉龐，只覺得渾身冰冷。
引狼入室。
他知道這是引狼入室。
但他沒得選。
良久，賈珍咬著牙，點了點頭。
「好……成交。」
岳寧直起身，大笑出門。
風雪捲入，他身後的黑狐裘如戰旗般飛揚。
「楊志，備車！送賈將軍回府！」
這一夜，千金台下無將軍。
只有一條被拔了牙的狗，和一隻即將踏入朱門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