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北庭城藥勿葛,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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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十一清晨,胡三郎留五百兵鎮守伊州,主力繼續西進。

  出城時,數百百姓自發相送,有漢人遺民捧出珍藏的唐旗。

  雖已褪色破損,但「唐」字依稀可辨。

  胡三郎在馬上躬身還禮,獨眼中隱有淚光。

  臘月十七,辰時,北庭城東十里。

  北亭守將藥勿葛站在殘破的唐城城樓上,望著遠處河西軍連營。

  營寨扎得極有章法:前軍臨白楊河取水,後軍背靠山丘紮營,哨騎巡弋範圍二十里,夜間火把如星羅棋布。

  「是勁旅。」他低聲道。

  親信百夫長阿史德·思結湊近:「將軍,真降麼?骨咄祿雖苛,終究是回鶻人。漢人可信麼?」

  藥勿葛摩挲著腰刀刀柄。

  這把刀是二十年前隨舅父仆固俊征討葛邏祿時所獲,刀身三處崩口,每一處都代表一場死戰。

  刀柄纏的牛皮已被血汗浸成黑紅色。

  「你知道我娘怎麼死的麼?」他忽然問。

  思結一愣。

  藥勿葛聲音平靜,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貞明三年冬,我爹戰死。按回鶻舊俗,我娘該嫁給我叔父。

  她不肯,因為是漢女,被部落長老指為不祥。

  臘月二十三,雪夜,她被扒光衣服趕出部落。

  我追出去十里,找到時已凍成冰雕。那年我十三歲。」

  他頓了頓:「骨咄祿當時就在場,說了句漢奴而已,死了乾淨。」

  思結默然。

  藥勿葛解下佩刀,遞給思結:「若我此去不回,你帶兄弟們降了吧。河西軍不殺降卒,我打聽過。」

  「將軍!」

  「開城門,我親去見胡三郎。」

  河西軍大營,中軍帳。

  藥勿葛解甲卸刀,單衣入帳。胡三郎正在看北庭城防圖,聞聲抬頭,獨眼如電。

  他撫胸行禮:「末將藥勿葛,願獻北庭。但有個條件,若河西真能破高昌,我要親手斬骨咄祿。」

  胡三郎不答反問:「北庭有多少兵?多少糧?城牆幾處破損?水源幾何?」

  藥勿葛一一答來,如數家珍:「守軍實有三千二百,其中八百老弱,三百帶傷。

  存糧五萬石,但有兩萬已霉變,人畜不可食。

  城牆十四處坍塌,最大缺口在西牆,寬三丈二尺。

  城內水井七口,冬日僅三口不凍,每日出水不足百擔。」

  胡三郎忽然道:「給你三日。整編兵馬,修補城牆,清點糧草。

  三日後,我要一支能戰之軍,一座可守之城。做得到,你便是北庭都督。做不到,我換人。」

  藥勿葛眼睛亮了,這是考驗,也是機會。

  三日內,北庭城熱火朝天。

  藥勿葛將八百老弱編入輜重營,專司搬運、煮飯。

  三百傷兵集中到城東舊廟,軍醫營派來三名醫官診治。

  精壯兩千四百人重新編隊:八百騎兵,一千六百步卒,按河西軍制設都尉、校尉、隊正。

  城牆缺口處,工匠指揮民夫用木柵、土袋填補。

  西牆那個三丈缺口,藥勿葛親自督工,不僅填平,還在外側加設一道矮牆,形成瓮城之勢。

  糧倉霉變的糧食挑出,好的重新過篩、晾曬、入庫。

  藥勿葛打開自家私庫,取出存了十年的兩百石陳糧,充入軍糧。

  第三日黃昏,胡三郎巡城。

  夕陽將殘破的唐城染成金紅色。城頭旌旗嶄新,守軍執戈肅立,甲冑擦得鋥亮。

  西牆瓮城已具雛形,滾石檑木堆積整齊。糧倉外,新糧陳糧分垛而儲,帳目清晰。

  胡三郎在城頭走了三遍,最後停在藥勿葛面前:「北庭都督藥勿葛聽令!」

  「末將在!」

  胡三郎從懷中取出一塊銅牌,刻著「北庭都督」:「命你暫領北庭軍兩千,鎮守此城。餘部一千二百人隨軍西征,編入前鋒營。此牌暫授,待節度使親命。」


  藥勿葛雙手接過,銅牌還帶著體溫。

  他單膝跪地:「末將定不負所托!」

  當夜,藥勿葛將麾下三名百夫長喚至密室。

  這三人都是受骨咄祿欺辱的將領:

  思結的妹妹被骨咄祿強納為妾,三個月後投井自盡。

  咄祿的父親因直言被鞭打至死。

  處密的弟弟被誣陷偷盜,斬去右手。

  藥勿葛取出三袋金銀,每袋五十兩:「河西軍要打焉耆,你三人各領本部,為前鋒。立了功,前程無量。若有二心。」

  他拔刀,寒光一閃,削下桌角:「如此案。」

  三人肅然:「誓死效命!」

  臘月二十,張承奉率後軍抵達北庭。

  他入城第一件事,不是慶功,而是去城東舊廟探望傷兵。

  三百傷兵躺滿廟堂,孫思邈的弟子們正忙碌換藥。

  血腥味、藥味、汗臭味混雜,但無人呻吟,軍醫營的新法顯效,傷口潰膿者不足兩成。

  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傷兵,右腿被滾石砸斷,醫官剛用木板固定。

  見節度使進來,他掙扎要起。

  「躺著。」張承奉蹲下身,「哪裡人?叫什麼?」

  「沙州人,王石頭。」少年聲音虛弱,「屯田營的,北庭攻城時搬雲梯砸的。」

  「家裡還有什麼人?」

  少年眼圈紅了:「娘,眼睛瞎了。還有個妹妹,十二歲。

  節度使,我的腿還能好嗎?分了三十畝田,我還得種田養娘。」

  張承奉看向醫官。醫官低聲道:「骨頭接正了,但以後可能會瘸。」

  少年眼淚湧出來。

  張承奉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自己的玉佩,塞到少年手裡:

  「這玉不值錢,但是我祖父傳下的。你拿著,傷好了,若種不了田,來節度使府找我,我給你找個能幹的差事。」

  少年攥緊玉佩,咬唇點頭。

  出廟時,藥勿葛跟在身後,低聲道:「節度使仁慈。但在回鶻軍中傷兵多是自生自滅。」

  「所以河西軍和回鶻軍不同。」張承奉轉身看他,「藥都督,你知道我為何敢用你麼?」

  藥勿葛搖頭。

  張承奉望向殘陽下的天山:「因為你娘是漢人,你受過屈辱,你知道什麼是不公。

  我要建的河西,是一個漢人、回鶻人、粟特人都能活得像人的地方。你願意幫我麼?」

  藥勿葛單膝跪地,甲冑鏗然:

  「末將,願效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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