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兵出陽關,首戰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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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初七,辰時正,甘州西城門。

  一萬八千將士列陣於雪原。呵出的白氣凝成茫茫霧海,鐵甲覆霜,槍矛如林。

  新制的河西赤旗在朔風中獵獵狂卷,旗面中央黑絲繡的「張」字,每一筆都如刀鋒。

  張承奉白甲外罩玄色狐裘大氅,登上將台。

  他沒有立即說話,而是緩緩掃視全軍。目光所及,士兵們下意識挺直脊樑。

  「將士們!」張承奉聲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寒風,「三個月的糧餉,可曾足額發到手中?」

  「足額!」萬人齊吼,聲震雲霄。

  「授田的契約,可曾送到家裡?」

  「送到了!」

  張承奉點頭:「那今日,就該讓河西父老看看,他們的糧、他們的田,養出了一支什麼樣的軍隊!」

  他馬鞭遙指西方:「此去八百里,要過戈壁、越天山、破堅城。會有兄弟埋骨他鄉,會有同袍血染黃沙。怕不怕?」

  「不怕!」

  「好!」

  張承奉拔劍出鞘,劍鋒在晨光中劃出寒弧:

  「但我還要說一句:

  此戰不為掠地,不為財貨,為的是打通河西的西進之路,為的是接高昌三萬漢人遺民回家!」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凡破城,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掠民,違者斬。降者不殺,俘者不辱,違者斬。聞鼓不進,聞金不止,斬。」

  三個「斬」字,砸在凍土上,鏗鏘如鐵。

  「胡三郎。」

  「末將在。」獨眼將軍掛拐上前。

  「命你為前鋒,領五千精騎。七日內,我要伊州城頭插上河西旗。」

  「得令。」

  「陳五。」

  「末將在。」年輕將領甲冑鏗然。

  張承奉繼續下令:「命你領一萬步卒為中軍,攜床弩百架、投石機三十、火藥八千斤、軍醫營全營、匠作營三百人。十五日內,必須抵達北庭。」

  「得令!」

  張承奉最後望向安西軍方陣,三千人鴉雀無聲,鐵甲映著寒光:

  「其餘人馬隨我押後。康懷恩隨軍參謀,王肅隨軍執法。出發!」

  戰鼓擂響,低沉如悶雷,震得城頭積雪簌簌落下。

  胡三郎翻身上馬,鐵拐掛在鞍側。

  他並不回頭,只舉臂向前一揮。五千騎兵分三列馳出,馬蹄踏碎凍土,雪泥飛濺如瀑。

  騎兵過後,步卒方陣開始移動,腳步聲整齊劃一,大地為之震顫。

  張承奉勒馬立於道旁,看著大軍從面前經過。每一張臉都年輕,有些甚至稚氣未脫。

  這些面孔里,有沙州血戰遺孤,有回鶻部落少年,有漢人農戶子弟,有粟特商人之子。

  此刻,他們都穿著同樣的甲冑,扛著同樣的旗幟。

  藥羅葛策馬靠近,低聲道:「節度使,涼州密報,僕固懷恩稱風寒臥床,未派一兵一卒。」

  「知道了。」張承奉神色不變:

  「傳令索勛:嚴密監視涼州。若僕固懷恩有異動,調于闐騎兵應急。」

  「是。」

  大軍最後一列轉過街角,城門洞空蕩下來。張承奉正要撥馬,忽見軍醫營方向奔來數騎。

  孫思邈白髮在風中散亂,懷中抱著十幾個布袋,身後學徒們也各負藥箱。

  「節度使!」老郎中氣喘吁吁:

  「這是新制的金瘡藥,青黴粉加了冰片和血竭,止血生肌更快。

  曼陀羅藥丸每營配百粒,疼極才可用,醫官都記了數目,還有煮過的麻布五百卷,羊腸線三百。」

  張承奉下馬,對著孫思邈深深一揖:「孫先生,後方就託付您了。」

  孫思邈眼圈忽然紅了。

  他想起長安太醫院的勾心鬥角,想起戰亂中如草芥的人命,啞聲道:

  「節度使定要多帶些人回來。」

  「我盡力。」

  雪又下了起來。張承奉翻身上馬,最後回望甘州城。


  炊煙從千家萬戶升起,在雪幕中裊裊不絕。

  「走吧。」他一夾馬腹。

  安西軍鐵騎啟動,如黑色洪流,向西涌去。

  ……

  臘月初十,伊州城東三十里,白楊河冰面。

  胡三郎令全軍下馬歇息。

  戰馬嚼著豆料,士兵們啃著凍硬的胡餅。

  斥候隊長匍匐歸來,甲冑上滿是雪泥:「將軍,城內守軍不足六百,四門緊閉。但城頭旗幡歪斜,守卒懈怠。」

  「伊州的守將移涅呢?」

  「在府中飲酒作樂,昨日剛納第七房小妾。」

  胡三郎獨眼中寒光一閃:「傳令:前軍列陣,弓弩上弦,但不得前進。

  讓通譯去城下喊話:獻城,保一切。頑抗,誅三族。」

  通譯是個粟特老商人,名安嘉,精通六族語言。

  他騎馬至城下半里,舉起白旗,用回鶻語高喊,聲傳百步:

  「河西節度使麾下胡將軍致意。高昌內亂,骨咄祿弒弟囚父,天理不容。

  河西大軍此來,只誅首惡,不傷百姓。移涅將軍若開城門,保官職、保家產、保部眾。」

  城頭一陣騷動。

  箭垛後冒出許多腦袋,竊竊私語。

  半炷香後,城門開了一條縫。

  移涅騎著匹肥馬出來,金甲繃在臃腫身軀上,幾乎要裂開。

  他在城下五十步停住,漢語生硬:

  「胡將軍。末將願降,但有三請:

  一請保我私庫,二請不散我部眾,三請將軍書一紙承諾,蓋節度使印。」

  胡三郎策馬上前,獨眼如鷹盯著他:「可。

  但你部眾須打散整編,你本人隨軍西征。立了功,前罪可免,伊州還歸你管。」

  移涅臉色變幻,最終咬牙:「成交!」

  當日下午,伊州易幟。

  清點府庫時,趙四在移涅宅邸地窖中,發現二十口包鐵木箱。

  撬開後,滿室金光。

  全是薩珊金幣、大食銀幣、大唐開元通寶,估價不下五萬貫。

  另有一口小匣,內藏七封密信,火漆印是契丹狼頭。

  胡三郎連夜飛鴿傳書甘州:「伊州已下,得糧三萬石、錢八萬貫、馬五百匹。

  另獲喀喇與高昌密信,骨咄祿私通北虜,其罪當誅。」

  隨信送回的,還有移涅私庫中的三千貫錢,胡三郎分文未取,全數充公。

  當夜,河西軍在城內秋毫無犯。

  王肅在州衙前設「申冤鼓」,竟有百餘人來訴告移涅苛政。

  老法官一一記錄,當眾宣判:

  退還強占田宅,減免苛捐雜稅。

  一漢人老嫗跪地痛哭,她兒子三年前被移涅以「偷馬」之名打死,今日終得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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