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我們願學新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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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天,傳統組死了第一個傷兵。

  是個十九歲的新兵,屯田時被鋤頭砍傷了腿。傷口不大,但潰膿後高熱不退,凌晨咽了氣。

  孫思邈站在屍體前,久久不語。

  他行醫四十年,見過太多死亡,但這次不一樣,不遠處新法組的帳篷里,一個同樣腿傷的士兵,已經能拄著拐杖走動了。

  他終於找到張承奉:「節度使,老朽想學新法。」

  張承奉正在教學徒製作羊腸線,取新鮮羊小腸,刮去黏膜,反覆搓洗,晾乾後切割成細線,再煮沸消毒。

  他聞言抬頭:「孫先生想通了?」

  孫思邈苦笑:「想通了。醫者以救命為天職。老朽的法子救不了人,就該學能救人的法子。」

  張承奉放下手中的羊腸:「好。那請孫先生暫代新法組主事,我要去一趟回鶻部落。」

  「回鶻部落?」

  「薩滿巫醫那邊,也需要說服。」

  ……

  甘州城外三十里,回鶻大營。

  騰格里薩滿的帳篷里,煙氣繚繞。

  這個老薩滿正在給一個摔斷胳膊的回鶻兵士「治病」:

  他搖著神鼓,念著咒語,往傷處灑馬奶酒,然後敷上一種黑色的糊狀物。

  據說是狼糞、草藥和神土的混合物。

  帳篷外,張承奉帶著藥羅葛和兩個親衛等候。裡面傳來傷兵的呻吟和薩滿的吟唱聲。

  藥羅葛低聲道:「節度使,薩滿治病是祖傳的法子,他們不會輕易改的。」

  「試試看。」張承奉平靜地說。

  半個時辰後,騰格里薩滿走出帳篷,看見張承奉,愣了一下,撫胸行禮:「節度使怎麼來了?」

  「來看看薩滿的醫術。」張承奉走進帳篷。

  傷兵躺在氈毯上,胳膊用木板固定,敷著黑糊,氣味怪異。傷兵臉色蒼白,額上冒汗,顯然很疼。

  「他的骨頭接好了嗎?」張承奉問。

  騰格里薩滿自信地說:「接好了。我念了長生天的咒語,骨頭會自己長好。這藥膏能驅邪,三天就能動。」

  張承奉蹲下,輕輕摸了摸傷兵的胳膊。傷兵痛得抽搐。

  張承奉站起身:「骨頭沒接正。這樣長好了,胳膊也會歪,使不上力。」

  騰格里薩滿臉色變了:「節度使不信長生天?」

  張承奉認真地說:「我信。但我更信,長生天給了我們雙手和頭腦,是讓我們想辦法治好傷病,而不是全指望神諭。」

  他讓親衛抬進來一個木箱,打開,裡面是正骨用的夾板、繃帶,還有一小壇燒酒、一包煮過的白布。

  張承奉說:「薩滿,我跟你打個賭。

  營里還有骨折的傷兵吧?你治一個,我治一個。一個月後,看誰的傷兵好得快、好得全。」

  騰格里薩滿眯起眼睛。他在部落里德高望重,從沒人敢挑戰他的醫術。

  「賭什麼?」

  張承奉道:「你若贏了,我為你新建一座薩滿祭壇,比三教寺的還大。

  我若贏了,你讓部落里想學醫的年輕人,來我的軍醫營學習。

  學成後,他們可以回去當巫醫,但要用我教的法子治外傷。」

  這賭注很公平。騰格里薩滿想了想,點頭:「好!但我要選傷最重的!」

  「隨你選。」張承奉說。

  軍營里,兩個骨折傷兵被並排安置。

  一個是回鶻騎兵,墜馬摔斷了小腿,脛骨刺破皮膚露了出來,傷勢可怖。

  騰格里薩滿選了這一個,他要證明,長生天的力量能治癒最重的傷。

  另一個是漢人步兵,操練時被滾木壓斷了胳膊,也是開放性骨折。

  騰格里薩滿開始他的儀式。

  他殺了一隻白山羊,用羊血在傷兵周圍畫圈,掛上鷹羽和銅鈴,然後吟唱了整整一個時辰的禱文。

  最後敷上特製的藥膏,用木板和皮繩固定。

  張承奉這邊簡單得多。

  他先給傷兵灌下一碗藥湯,用曼陀羅花煮的,有麻醉效果。傷兵很快昏睡過去。


  然後,他用煮過的布和燒酒徹底清洗傷口,將露出的骨頭推回原位,對齊斷骨,用煮過的木板夾固定,再用煮過的繃帶包紮。

  整個過程安靜迅速,沒有咒語,沒有祭祀。

  圍觀的回鶻人竊竊私語。

  「漢人法子真奇怪,還給喝迷藥。」

  「骨頭都露出來了,能長好嗎?」

  「薩滿的法子更靠譜,有長生天保佑。」

  藥羅葛也在人群中,他低聲問張承奉:「節度使,那碗藥湯。」

  張承奉解釋:「曼陀羅,西域傳來的。能止痛安神,讓傷兵少受罪。但不能多喝,會傷神智。」

  「那骨頭真能對齊?」

  「能不能,一個月後看。」

  接下來的日子,張承奉每天親自檢查兩個傷兵。

  薩滿治的那個,傷口很快潰膿,傷兵高燒不退,薩滿加大了禱文的力度,又殺了一隻羊祭祀。

  張承奉治的這個,第三天就開始退燒,傷口沒有潰膿。

  他每天給傷兵換藥,換藥前都煮沸器械、洗手,步驟一絲不苟。

  第十天,薩滿的傷兵死了。死於高熱和潰膿引發的敗血症。

  騰格里薩滿站在屍體前,臉色灰白。

  他治了一輩子病,從沒遇到過這樣的事。以往骨折,十個里能活六七個,這次怎麼。

  張承奉的傷兵,已經能坐起來吃飯了。雖然胳膊還腫著,但臉色紅潤,沒有發燒。

  張承奉走到他身邊:「薩滿,還要繼續賭嗎?」

  騰格里薩滿沉默良久,忽然跪下來,用回鶻語說:「長生天告訴我,我錯了。節度使的法子,才是真正救人的法子。」

  張承奉扶起他:「薩滿沒有錯。你用心救人,這就是醫者的本分。

  只是有些法子更好用。我們可以一起改進。」

  他讓親衛拿來一本冊子,是他這些天整理的《外傷急救要略》,用漢文寫的,但配了簡圖。

  「這是我總結的法子。薩滿可以學,學會了,教給部落里的年輕人。

  你們傳統的藥草、禱文,可以保留,只要不用有害的東西,不耽誤治療。」

  騰格里薩滿顫抖著接過冊子。他不懂漢文,但看得懂那些畫:

  怎麼清洗傷口,怎麼接骨,怎麼包紮。

  「節度使不怪我們愚昧?」

  張承奉道:「醫者父母心,你們想救人,我想救人,目標是一樣的。

  只是路不同,現在找到更好的路了,一起走就是。」

  騰格里薩滿老淚縱橫。

  他想起這些年,部落里因為傷病死了多少人。如果早點知道這些法子。

  他擦乾眼淚:「我學,我讓部落里所有巫醫都來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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