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戰後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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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化後的第三個月。

  沙州的春天來得遲,但終究是來了。

  城東的墳塋地上,新立的石碑排成森然的陣列。

  一千七百四十三塊,每塊上面都用硃砂刻著一個名字。

  張承奉站在墳塋地最前方,左臂的繃帶已經拆了,留下一道從肩膀蜿蜒到手肘的暗紅色疤痕。

  身後站著沙州如今的核心。

  索勛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腰板挺得筆直,但眼角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

  三個月來,這老文吏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清點傷亡、撫恤家屬、調配糧草。

  沙州這台差點散架的機器,硬是被他一點一點重新擰緊了螺絲。

  胡三郎包紮著一隻眼睛,掛著拐杖,那條木腿在夯土地面上戳出一個一個淺坑。

  他身後站著十七個老兵,如今只剩十五個了。

  陳五站在另一側,這鐵匠學徒出身的年輕人,臉上多了三道疤。

  一道在眉骨,一道在臉頰,還有一道藏在衣領下面。

  但他的背挺得比誰都直,像一根新打的鐵釺。

  「郭破奴,歿於紅柳林,年五十九。」

  「王有財,歿於西城牆缺口,年六十三。」

  「趙栓柱,歿於……」

  索勛的聲音乾澀,一個個念著碑上的名字。

  每念一個,身後就傳來壓抑的啜泣。

  那是陣亡者的家眷,被允許站在三十步外。

  婦人捂著嘴,孩子茫然地牽著母親的衣角,老人拄著拐杖,渾濁的眼睛望著石碑,像是在辨認那上面的字是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幾個。

  張承奉靜靜聽著。

  一千七百四十三個名字。

  有些他認識,大多數他不認識。

  但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條命,都是一個家,都是沙州這塊土地上長出來的人。

  念完了。

  沉默像沉重的鐵幕,壓在每個人心頭。

  張承奉轉過身,面向那些家眷。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里:

  「跪。」

  他率先單膝跪地,膝蓋砸在還帶著晨露的土地上。

  身後,索勛、胡三郎、陳五,所有將領、文吏、士兵,齊刷刷跪倒一片。

  墳塋地前,黑壓壓跪滿了人。

  那些家眷愣住了,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哭聲。在這個時代,將軍給士卒下跪,聞所未聞。

  「這一跪,是我張承奉欠他們的。」張承奉的聲音很穩,「沒有他們用命堵住城牆缺口,今日站在這裡的,不會是活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索公。」

  「老臣在。」索勛上前。

  「陣亡者,每家授田三十畝,免賦十年。

  子女入官學,衣食官供,至成年。

  父母由官府奉養,月給粟一石。」

  索勛筆尖在竹簡上飛快記錄:「遵命。」

  「重傷殘疾者,授田二十畝,免賦八年。

  可入匠作營、屯田營,做力所能及之事,月給粟兩石。

  輕傷者,授田十畝,免賦五年。」

  一條條撫恤措施頒布下去,身後的啜泣聲漸漸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悲痛和希望的複雜情緒。

  胡三郎忽然開口:「少郎君,田從哪來?」

  這是個尖銳的問題。

  沙州地少,熟田早就被各家占完了。

  張承奉看向西邊陰家田莊的方向:

  「陰家通敵,陰季豐自焚而死,田產盡數抄沒。計有上田八千畝,中田一萬兩千畝。不夠的部分。」

  言罷,張承奉頓了頓:「李記兩家,不是捐了五千石糧、三百丁壯麼?讓他們再捐些田。告訴他們,這是買命錢。」

  陳五眼睛一亮:「他們若不肯?」


  「不肯?」

  張承奉笑了,笑容很冷:「那就查查他們去年秋稅的帳。

  索公,你手裡應該有不少陰家留下的往來帳本吧?看看李家、記家有沒有牽扯。」

  索勛會意:「老臣明白。」

  張承奉補充道:「還有,從今天起,沙州境內所有無主荒地、山坡、河灘,准百姓開墾。

  新墾之地,頭三年不徵稅,三年後稅減半。開墾十畝以上者,官府借給種子、農具。」

  這話一出,連身後的家眷們都抬起頭,眼中有了光。

  亂世里,田就是命。有了田,人就能活下去,家族就能延續。

  ……

  軍府籤押房,炭盆燒得正旺。

  張承奉、索勛、胡三郎、陳五、康懷恩五人圍坐。這是沙州如今真正的決策核心。

  「先說軍隊。」張承奉開門見山,「現在能戰之兵,還有多少?」

  胡三郎伸出四根手指:「四千。其中包括李記兩家交出的私兵一千,新募的兩千一百人。」

  「裝備呢?」

  陳五接過話:「明光鎧完整的一百二十套,需要修補的三百套。皮甲兩千件,鐵甲只有五百。

  橫刀倒是夠,陰家貨棧里繳獲了三千把,但質量參差不齊。弓弩一千二百張,箭矢五萬支。」

  張承奉看向康懷恩:「康先生,商路還能走通嗎?」

  康懷搓了搓手:「少郎君,難。回鶻雖退,但商路斷了三個月了。

  西域那邊,薩曼王朝和喀喇汗國正打得凶,商隊過不來。中原那邊亂成一鍋粥,商路也斷了。」

  張承奉沉默片刻:「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是孤島。」

  康懷恩點頭:「暫時是。但也是機會。

  西域商路一斷,于闐、疏勒那些城邦缺中原的絲綢、瓷器、茶葉。如果我們能打通商路。」

  「前提是先解決回鶻。」

  張承奉打斷他:「烏木思雖然退了,但地盤未損。最遲三年,最早一年,他一定會再來。」

  隨後,張承奉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河西地圖前。手指從沙州向東滑動,停在甘州。

  「甘州。」他吐出兩個字。

  眾人都抬起頭。

  「烏木思的老巢。」胡三郎眼中閃過厲色,「少郎君是想。」

  「不是想,是必須。」

  張承奉轉過身,目光掃過每個人,緩緩道:

  「守,永遠守不住。沙州城小糧少,回鶻來一次我們傷一次,三次之後,沙州就沒人了。」

  隨後,張承奉的手指重重戳在甘州的位置:

  「這裡是河西走廊最肥的綠洲,水草豐美,屯田百萬畝。

  回鶻人在這裡養馬、放牧、囤積糧草。拿下甘州,我們才有真正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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