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歸義軍,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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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張承奉發起衝鋒的同時。

  「歸義軍。向前!」

  一聲蒼老、嘶啞、卻如同破銅鑼般極具穿透力的怒吼,從缺口內側、守軍後方的街道上響起。

  只見王老卒,那個失去左臂、在軍府講述歸義軍故事的老兵,此刻竟然出現在了這裡。

  他沒有左臂的衣袖空蕩飄著,僅存的右手高舉著一面殘破不堪、沾滿污血、

  卻依稀能辨認出「唐」字和「歸義」字樣的老舊軍旗。

  那旗杆似乎是用折斷的長矛臨時綁縛而成。

  而他身後,是數十名同樣白髮蒼蒼、或殘疾、或佝偂的老卒。

  他們手中武器五花八門:生鏽的橫刀、缺口的長矛、甚至農具和木棍。

  他們衣衫襤褸,許多人連皮甲都沒有,只是將能找到的布片、木板綁在身上。

  但他們列隊而出,步履蹣跚卻異常堅定,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眼神卻燃燒著四十年前未曾熄滅的火焰。

  他們沒有沖向缺口最前沿與回鶻人搏殺,而是在守軍後方,沿著缺口內側的邊緣,

  面朝前方慘烈的戰場,齊齊單膝跪地。

  王老卒將那面破舊的軍旗,狠狠插進染血的焦土之中。旗面在熱浪和硝煙中獵獵抖動!

  然後,在所有浴血奮戰的守軍、在瘋狂湧入的回鶻兵愕然的目光中,

  這些風燭殘年的老人,用盡他們生命最後的氣力,

  齊聲吼出了那首幾乎已被遺忘在沙州歷史塵埃中的、歸義軍起兵時的戰歌。

  歌詞粗糲,曲調簡單,卻帶著一種令人靈魂震顫的悲壯與決絕:

  「祁連雪,河西血,吐蕃刀下六十載!

  張公旗,義兵起,八百壯士破枷鎖!

  玉門關,烽煙烈,唐家男兒死不絕!

  今日刀卷刃,明日骨成灰,不教胡馬度隴西!!!」

  一遍,又一遍。

  蒼老、嘶啞、跑調、甚至破音,但這歌聲,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

  狠狠燙在所有聽到它的沙州守軍心頭。

  城牆破了,家就在身後。

  退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這些老兵,用他們殘破的身軀和最後的聲音,堵住了所有人心頭那最後一絲名為「恐懼」和「退縮」的缺口。

  「啊!!!」陳五第一個發出了不似人聲的狂嚎,原本有些力竭的動作再次變得瘋狂,

  不顧一切地撲向面前的敵人。

  「跟這些老殺才比,老子還算個屁的兵。」一個渾身是傷的軍府隊正吐了口血沫,猙獰一笑,

  反手將插在肩頭的箭杆折斷,掄起卷刃的橫刀又殺了回去。

  「歸義軍,死戰,死戰,死戰!」

  絕境中的怒吼,壓過了回鶻人的嚎叫。

  回鶻人原本只是微亂的陣線,如同破堤的大壩,一下垮了。

  而在西城缺口外,確實卻是另一番景象。

  得到城內陰府變故消息的烏木思,出現了一絲遲滯和慌亂。

  尤其是當看到沙州守軍後方,不僅有生力軍和床弩支援,和恐怖的士氣,城內豪族內訌似乎也以陰家覆滅告終時。

  久攻不下的疲憊和疑慮開始在他的心中滋生。

  更要命的是。

  持續的高強度攻城和缺口處慘烈的消耗。

  讓回鶻人自身的傷亡也達到了一個驚人的數字。

  屍體幾乎堵塞了進攻的通道。

  唐軍是故意炸開那一處缺口的!

  烏木思在中軍望樓上,眺望著那依舊在燃燒、卻始終無法真正突破的缺口。

  又望著沙州城內各處升起的煙柱,臉色陰沉得幾乎滴出水來。

  「廢物。都是廢物!」他低聲咒罵著。

  也不知是在罵攻城不利的部下。

  還是在罵那個承諾「城內必有驚喜」卻似乎把自己也搭進去了的陰季豐。

  沙州這塊骨頭,比他想像中難啃十倍。

  唐人的抵抗意志,頑強得可怕。尤其是那個年輕的守將。

  他心中第一次萌生了退意。

  繼續強攻,即使最終能破城,自己這支精銳恐怕也要折損大半。

  在弱肉強食的草原和河西,損失過重的部落,很快就會成為其他餓狼眼中的肥肉。

  但是,就這麼退了?損兵折將,一無所獲?

  他如何向族人交代?其他部落又會怎麼看他?

  就在烏木思進退維谷、內心激烈掙扎之時,沙州西城牆上,那段尚未坍塌的城樓。

  忽然響起了一陣蒼涼、雄渾、穿透力極強的號角聲。

  那號角聲與回鶻人的牛角號截然不同,帶著一種古老而莊重的韻律。

  緊接著。

  一面雖然殘破、卻依舊能看出形制的大唐戰旗,以及那面染血的「歸義」軍旗。

  竟然在城樓最高處,被同時豎起。

  迎著硝煙與晨風,獵獵舞動。

  雖然城樓附近幾乎沒有守軍了。

  但這旗幟的出現,本身就代表著一種不屈的姿態,一種宣告。

  「大唐——萬勝!」

  「歸義軍——殺賊!」

  聲音匯聚成滾滾聲浪,衝出缺口。

  迴蕩在原野上,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回鶻士兵的耳中。

  這怒吼,配合著始終無法突破的缺口,配合著城內似乎逐漸平息的混亂信號,配合著己方高昂的傷亡和疲憊。

  終於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烏木思看到。

  前線一些部落的士兵,在聽到這怒吼、看到那飄揚的唐旗時,

  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懼色和動搖。

  「收兵。」烏木思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乾澀無比。

  他不能再賭了。沙州,今天拿不下了。

  或許,永遠也拿不下了。

  沉悶的退兵號角,終於在回鶻軍陣中響起,帶著濃濃的不甘與頹喪。

  如同退潮般,缺口處的回鶻兵在聽到號角後,如蒙大赦,立刻丟下對手,爭先恐後地向後撤退。

  缺口外的回鶻大軍,也開始緩緩後移,與城牆拉開距離。

  沙州守軍沒有追擊,也無力追擊,他們只是眼睜睜看著敵人退去。

  然後,如同被抽空了最後一絲力氣。

  許多人直接癱倒在血泊和廢墟之中,連歡呼的力氣都沒有了。

  張承奉在親兵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站著。

  望著如潮水般退去的敵軍。

  望著眼前這片修羅場。

  望著那兩面在城樓上飄揚的旗幟。

  贏了?

  沙州還在,但已是千瘡百孔,血流成河。

  他緩緩閉上眼睛,身體再也支撐不住,向後倒去。

  失去意識前,他仿佛聽到耳邊有人驚喜地呼喊,也仿佛聽到了遙遠天際傳來的、沉悶的雷聲。

  要下雨了嗎?

  也好。

  就讓這雨水,沖刷掉一些血跡吧。

  只是,有些東西,是雨水永遠也沖刷不掉的。

  比如仇恨,比如傷痕。

  比如這場守城中,每一個逝去的名字。

  和,悄然改變的東西。

  當他再次醒來時,沙州,將會是一個不同的沙州。

  而他張承奉,也將不再是原來的張承奉。

  【第一卷•沙洲守衛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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