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節:雖千萬人我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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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廣孝的話使朱棣頭髮根根豎起,瞳孔驟然縮小如針眼,一股涼氣從腳底湧起,霎時傳遍全身每個毛孔,心跳如擊鼓,撲通撲通地響。

  為不被別人聽到,朱棣不得不小聲、卻以嚴厲的語氣質問他:「再胡亂說話,信不信本王殺掉你?」

  道衍像一尊佛像一動不動,任朱棣捂住嘴,帶笑的眼神沒有絲毫的懼色。

  朱棣並不相信道衍的話,因為對他不了解。

  正如你走大街上,突然來一個算卦的,拉著你的手,對你說,你可以當皇帝。

  你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而是恐懼。

  皇帝豈能容忍別人搶走他的天下?

  歷朝歷代謀反都是大罪,要誅九族,不怕才怪。

  見道衍沒有反應,朱棣鬆開捂他嘴的手,站得稍遠些,仔細觀察他。

  只見他一身月黃色佛袍,洗得一塵不染。他方面大耳,有幾分佛祖之像。氣質儒雅,目光明亮,似是一位得道高僧模樣。

  「你平時讀什麼書?」朱棣問他。

  要想知道一個人有沒有本事,問他的讀書情況自然略知一二。

  書中記載前人的智慧,是進步的階梯,是了解天下、了解人心的橋樑。

  道衍大言不慚地說:「儒釋道三家,無所不看。」

  朱棣奇怪問他:「你一個和尚,看儒家的書還能理解,看道家的書是何原因?」

  道衍說:「天下同源,儒釋道三家解釋天下的方式不同。儒家求仁,釋家求空,道家求無為。遇明君,當學儒家,報效朝廷,謀身立位。遇亂世,當學道家,安身立命,求無為。若身世不幸,懷才不遇,當學佛家,四大皆空,心境自明。」

  朱棣自小跟隨大儒學習經典,對道家和佛家也許陌生,對儒家還是深有體會的。儒家的主張積極入世,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

  心裡知道衍所說不假,他果然是一個飽學之士,竟然集三家於一身。

  雖是和尚,也稱得上是一位奇男子,在學問上下過苦功夫。

  朱棣還不太放心他,擔心他利用自己,給自己帶來滅頂之災,問他:「你一生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三千年讀史,不外乎功名利祿。

  朱棣以為,道衍和尚追求的,不就是錢財、名位、富貴嗎?

  結果,道衍說:「小僧什麼也不圖,只求幫王爺奪取天下,隨後歸隱田園。」

  「真的?」朱棣心潮澎湃。

  「若是假的。」道衍平靜說,「王爺手中有刀,小僧一無所有。王爺隨時可以殺掉小僧。」

  這倒是真的,自己殺他,如殺螻蟻,不費吹灰之力。

  朱棣接受了他,決定將他留在身邊,當一位親密的師友,方便遇到事情時諮詢他。

  不是朱棣真想造反,朱元璋在位,群雄折腰,天下歸心,任何人都無法撼動他的皇位。

  可朱元璋之後,就不敢說了。

  朱標雖是太子,不就是年長几歲?治理天下不是靠年齡的,而是靠能力。

  連和尚都說自己有天子之氣,父皇的皇位為何偏要讓太子繼承?

  自己難道不可染指?

  不可以問鼎中原?

  朱棣對他欣賞有加,低聲說:「你且去頌經,不要讓人發現。晚上本王召見你,我們再詳細談談。」

  道衍心裡知道大事已成,已取得燕王的信任,心中欣喜,施一禮,走出門外,回到頌經隊伍中。

  從偏殿出來,朱棣的心情格外順暢,雲兒淡,風兒輕,連陽光也格外可愛,格外溫暖。他穩穩心神,回到諸王身邊。

  說話時,聲音格外響亮,笑得格外開心。

  下午,幾位王爺、公主陪馬皇后在宮殿散步,說些知心話,一家人其樂融融。

  朱棣一心想著道衍和尚,被他的話打動了心事,心中的感情如海嘯過境,滾滾洶湧。

  立朱標為太子,是歷來的規矩,立嫡立長嘛。

  可朱棣想挑戰一下這個規矩,要立賢,而不是立長。

  大家都是父皇的兒子,憑什麼好處全讓太子得到,其他皇子只能站在旁邊眼紅?


  這天下,咱也有份!

  我不敢反父皇的天下,還不敢反你太子的天下?我就是要改規矩,我就是要試試。

  雖然太子深得民心,深受擁戴,坐穩了天下。想從他手裡奪權,困難重重,比上天還要困難幾倍。

  世上的事兒,辦起來沒有一件容易的,容易辦的也不叫事兒。

  我,朱棣,皇上的第四子,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雖千萬人我往矣!

  晚上。

  朱棣派人到天界寺,找到道衍和尚,用馬車將他送至燕王府。

  擺一桌酒席,有地上跑的,有水裡游的,有天上飛的,又拿出一壇好酒,隆重招待道衍。

  道衍以和尚的身份為藉口,拒絕吃葷菜,更是滴酒不沾。

  朱棣更奇怪了,他遵守戒律,不敢破戒,造反卻很積極,真是一位怪人。

  不過朱棣沒有勉強他,讓人給他新做幾份素齋飯,什麼雞蛋豆腐之類的。

  道衍這才拿起筷子,陪朱棣邊吃邊聊。

  他勸朱棣在燕地要相機而動,不能只當一位閒散王爺,有志者才能取天下。

  漢朝開國皇帝劉邦,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亭長,領兵不如韓信,智謀不如張良,後勤支援不如蕭何。卻因豪爽大義,結交天下英豪,在秦末亂世中,屢敗屢戰,持之以恆,最終打敗楚霸王項羽,成就一代偉業。

  朱棣的起步比劉邦強了不知多少倍,也該心懷天下,敢為天下先。

  天下,從來不是繼承來的,而是真刀真槍拼來的。

  朱棣深深嘆口氣:「可他是我大哥啊,深受父皇信任,深受百官愛戴,深受眾將擁護。從他手中奪天下,比秦末亂世奪天下,要難上百倍不止。」

  道衍說:「天下不亂,就讓它亂。天下不歸心,就讓它歸心。成長是痛苦的,從來沒有唾心可得的天下,都是屍山血海中求來。」

  朱棣說:「我已是王爺,皇帝該有的,我全有,只不能當皇帝而已,何苦讓天下人陪葬?」

  道衍說:「皇上打天下時,可憐過橫死戰場的將士嗎?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百姓就是墊腳石,不必可憐他們。」

  「你若可憐他們,誰來可憐你?」

  朱棣覺得這話有失偏頗,有點過激,非仁君可取,可一時想不到反駁他的理由,默然一會兒,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下去。

  竟然從酒中喝出一絲苦澀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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