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夫無常貴,黔首無常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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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澠池地近崤山,春多烈風,揚塵蔽日。夏苦炎蒸,野無蔭木。秋早霜,黍稷未熟而枯。冬積雪,人畜僵仆者相望。

  韓癸一眾車馬行至此處,正備受炎夏酷熱。

  此間,韓癸得孫武之言,稱已遣人通告澠池邑宰,得其回信,必是出迎韓癸。

  是故,韓癸近城邑約數十里時,便是下了安車,步行而前。

  老子本欲下車同行,然韓癸知氣候炎熱,老子到底年老體衰,久行傷身,再三懇請老子乘車。

  老子無奈,只得應允,乘安車而行。

  韓癸一眾步行不過百五十步,便聽前方有聲樂傳來。

  但聞金聲鏗然,玉振悠遠,鐘鳴如雷隱隱,鼓動若淵淵,八音克諧,鏗鏘肅肅,令人如沐清風,心志穆然。

  韓癸朝前張望,見道路清掃,有一人身著玄端服,攜眾僕從,於郊外設帷帳,正在等候。

  不難猜出,此便為澠池邑宰。

  孫武在旁,同是步行,見之說道:「此處離澠池尚有三十里路,邑宰行至此處而來,足見誠心。」

  韓癸輕輕地搖頭,說道:「清掃道路,大張旗鼓,卻有不必之處。」

  孫武說道:「若不如此,難顯其誠心。」

  澠池邑宰乃韓氏下屬,即可稱家臣也。韓癸到底乃是韓氏子弟,更是韓起之弟,家臣見其到來,自該有陣仗相迎,如此才有誠心,以示其對韓氏之心。

  韓癸搖了搖頭,不曾多言,他快步行走上前。

  在前處等候的邑宰見之,上前來拜,行稽首大禮,說道:「某敢迎主上之族!」

  韓癸俯身將扶起,說道:「子不必多禮,我今為私務而來,不為族中至,故子可免繁文縟節。」

  邑宰仍畢恭畢敬,說道:「主上有令,晉國各處,若見子揆先生,當與便利。故某當拜先生,先生有何所須,盡與某言,某當傾澠池之力為之。」

  韓癸聽聞,如何還能不明,他兄長已是收到他的家書,對此的態度,從澠池邑宰便可看出。

  兄長韓起支持於他西行尋長生。

  韓癸心中大為所動,他本以為兄長或是對此頗有微詞,不想兄長竟如此所做。

  他自幼喜於古籍,兄長雖一直對此不言,但族中對他有意見者,數不勝數,多是兄長一力擔之,使他安然尋於古籍。

  兄長韓起與他的恩情不淺。

  韓癸深吸一氣,說道:「既是如此,你且起身來,我有私務與你。」

  邑宰躬身請問於韓癸。

  韓癸即將十數黔首無有生計,被迫從盜的事情說出,請邑宰與之活路。

  邑宰聽聞,只道小事一樁,使隨從帶十數黔首離去,尋個居所。

  韓癸遣璋同十數黔首而去,叮囑其務必顧好黔首。

  璋領命。

  邑宰請韓癸入城邑,當設席以待。

  韓癸欣然應允,攜老子、孫武赴約。

  ……

  宴席後,韓癸與老子等眾,住得城邑公館,韓癸在舍中,等得璋歸來。

  入夜,燭焰搖曳,映素帷、照清樽。

  韓癸席地而坐,定定地望著璋,許久後,輕聲問道:「璋。十數黔首可安置妥當?」

  璋站立於旁,拱手說道:「主君。均已安置妥當,邑宰得主君之令,不敢懈怠,分黔首田地屋舍,一應俱全。」

  韓癸點了點頭,對璋的處事之能,他自是滿意,他本要使璋去好生歇息些許,可回首見璋站於原地,似有千言萬語。

  他感到好笑,說道:「璋。你自幼跟隨於我,既是有言,不妨直說,何以這般姿態。」

  璋作揖,猶豫再三,說道:「主君。我,我與十數黔首離去時,見其悽慘,故授得許多農耕之技,此事未經主君應允,望主君降罪。」

  韓癸笑道:「璋有仁心,此有何降罪之處。便是你不曾有為,待離去時,我亦會授與他等農技。」

  在這個時代,並非所有黔首都會先進的農耕之技的,黔首的農耕,多是世代相傳的經驗,靠著一代又一代人的琢磨學會的,其農耕之技低效、勞累。

  貴族的農耕之技,要遠勝於黔首自己琢磨出來的辦法。


  韓癸本便有心,傳農耕之技與十數黔首。

  璋拜於韓癸不罪。

  韓癸順勢使璋落座。

  璋再三推辭無果,方才席地而坐。

  韓癸說道:「璋。自我入洛邑尋古籍以來,許久未曾與你談經論道。我憶往昔時,但有空閒,我常與你講說。」

  璋拱手說道:「若無主君往日教導,璋絕無今日淺薄學識。主君恩情,璋永世不敢相忘。」

  韓癸輕輕地點頭,繼而說道:「璋。但我不知,你自何時,明得兼愛之言?」

  璋問道:「主君。敢問何為兼愛之言?」

  韓癸說道:「視他人之國若視其國,視他人之家若視其家,視他人之身若視其身。此方為兼愛之言。昔於洛邑,此言正是自你而出。」

  璋愣了許久,說道:「主君所言『兼愛』,甚為有理。」

  韓癸應聲,再問於璋,何時明得此言。

  璋沉思良久,抬頭望向韓癸,答道:「主君。我不知自何時明得此言,只是自幼生於黔首之家,命如草芥,幸得侍奉主君,方得苟活。又得主君教誨,日積月累,我便常常有思,為何天下會大亂,為何會禮崩樂壞,為何貴胄便比黔首命貴。」

  「假使天下之間,互愛於彼。假使大夫無常貴,黔首無常賤。假使貴胄去奢崇儉,戒其驕逸,這天下,何亂之有。」

  韓癸心中輕嘆,果然,他這位隨從,已具墨家之想。

  只是,這天下間,想要如璋所言,互愛於彼,大夫無常貴,黔首無常賤,貴胄去奢崇儉,戒其驕逸,何其之難。

  不說其他,便是教黔首有個出頭,在這個血脈宗親為主時代,亦是萬難。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此言適於後來,而非當代。

  在當代言得此說,絕無活路。

  韓癸說道:「璋。你之所言,我自明其意。然你所說,何其難成。」

  璋一笑,說道:「主君為長生,遍尋古籍,孜孜不倦,於今有十數載,其中難處,何人可知。自隨主君,難之一字,我最是不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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