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知其不可而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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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韓癸稱『天下人之心,非止於周禮』,孔丘聞聽其言,不曾動怒,反而沉思起來。

  良久,孔丘復問:「癸言天下人之心,非止於周禮,然丘不知天下人之心,在於何處,敢請賜教。」

  韓癸微微一笑,說道:「天下之心,仲尼已見。」

  孔丘問道:「今見諸侯兵戈不止,大亂之世,禮崩樂壞,天下人之心,豈在此處?」

  韓癸說道:「人各有志,今之天下,禮崩樂壞,乃天下人之心抉擇而成。周禮,舊制也。何以治新?」

  孔丘沉默後,再說:「周禮雖為舊制,但若無禮樂,君臣人倫,如何有別,如何有序?」

  韓癸道:「江河奔流不息,人豈能定其曲折。繁文縟節又如何能點綴天地。周禮不存,江河天地,會因此傾覆?」

  孔丘心中有驚,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韓癸,他自知能為老子稱友者,自是有才,但談論下來,他仍為其言其心而感震撼。

  他再是規規矩矩地拜得一禮,說道:「癸所言說,甚是有理。然我不能贊同,周禮不能點綴天地,不能曲折江河,但周禮自有仁禮在,其有治世之理,周禮雖舊,精義尚存,定會有人再行周公之事,令天下安定,太平昌盛。吾輩當存復興之志,待時機到來,再興此道。」

  韓癸笑了笑,未有再說,點到為止,過猶不及,若是再說,未免動了火氣。

  他從此番談說之中,也是明白,孔丘到底是孔丘,正如歷史之中所言,孔丘執著於『禮樂』。

  如今他面前的孔丘雖然只有二三十歲,但骨子裡那股對禮樂的執著已是清晰可見。

  他很清楚,孔丘知道現在的天下對於『禮樂』是一個什麼態度,但即便知道,孔丘仍然想要去嘗試。

  孔丘沉默許久,再是問道:「癸。我雖不曾聽聞你的賢名,但今與你談說些許,自能明你有大才,有廊廟之姿。你曾言,人各有志,是故天下人之心,各不相同,卻不知你的志向在於何處?」

  韓癸不假思索,拱手答道:「我志在長生。」

  孔丘錯愕不已,說道:「癸有德才,豈能追尋虛無縹緲之事。」

  韓癸笑道:「仲尼堅信周禮可令天下安定,何以辯駁我之志向?」

  孔丘搖頭說道:「癸。此不可一概而論。你有德才,若是一味追尋虛無縹緲,豈非虛擲光陰。」

  韓癸說道:「人生在世,富貴也好,貧賤也罷,到頭不過一場空。古往今來,王侯將相,黔首臣民,何人能逃得一死?於我而言,仲尼你所求者,方是虛無縹緲。此便作人各有志。」

  生死之難,誰人能知,只有真正經歷者,方明除生死之外,一切皆不足為道。

  他此生,必是尋長生而行之。天涯海角,但有長生之處,他必是踏遍。

  孔丘張口欲言,但他看著韓癸堅定不移的模樣,又看了看老子不覺為奇的樣子,便是明得其中之道,他嘆息一聲,說道:「丘,無禮了。」

  韓癸輕輕地搖頭,未有再多言。

  孔丘亦未再多問,只道今日失禮,明日再來請教老子與韓癸,而後在得老子應允後,便是規規矩矩的離去守藏室。

  韓癸望著孔丘略顯孤寂的背影,默然無言。

  周禮奠定了差序和諧的倫理框架,明確了長幼尊卑的秩序分野,塑造了最初的意識形態,讓整個天下,按照『禮樂』劃分,不可逾越。

  周朝初期因此而興,可如今是春秋晚期,時代,終是變了。

  孔丘為周禮而行,果真能功成?

  他不知。

  但歷史最終給了答案。孔丘……敗了。

  如今他所認識的孔丘,會不會敗,他不可知得。

  老子問道:「癸。魯之孔丘,如何?」

  韓癸說道:「孔仲尼,有濟世之志。」

  老子笑著點頭,說道:「孔仲尼必有作為,然智者察勢,仁者守拙,仲尼身中卻有驕氣,多欲,尚該自省其身。罷了,且不提這等。癸,你當與我去舍下一會,好生對弈一局,再是設席待你。」

  韓癸應聲。

  二人笑談間,離去守藏室。

  ……

  孔丘問禮之事,足有數日光陰,除首日與老子,韓癸有過些許辯論後,餘下光景,孔丘不曾言『周禮』之事,多是與二人就著守藏室古籍而論,各有所獲。


  在數日之後,孔丘終是將離。

  韓癸與老子攜仆眾,親送孔丘離洛邑。

  洛邑郭門外,風起川上,衣袂俱揚。

  孔丘請韓癸與老子止步,拜禮說道:「先生。癸。今入洛邑,與二位智者相談,獲益良多,謹謝明教。請二位止步於此,弗勞遠送。」

  韓癸規規矩矩的依照周禮,回拜於孔丘,說道:「與仲尼相處,亦教我歡喜,仲尼學識不淺,假以時日,必是聞名遐邇之大才。」

  他此言不假,這數日來,和孔丘共同研讀守藏室古籍,讓他有了許多新的見解,孔丘到底是孔丘,未來的至聖先師縱然年輕,但學識方面,半點不淺。

  二人自古籍研讀後,視彼此為友,韓癸知孔丘重禮,離去之前,方以規矩之禮回拜。

  孔丘笑了笑,忽是正色,望向韓癸,說道:「癸。我知你篤定,周禮不可復興,如故人不可復生。然我以為,事在人為,我欲歸去後,設塾授徒,有教無類,使禮樂為眾所知。周禮,必會復興!」

  孔丘目中有光,如有熊熊烈火在其中燃燒。

  韓癸作揖不語。

  老子走出說道:「我聽說擁有財富的人,會用錢財珍寶來送別他人,懷有仁德的人,會用良言警句來送別他人。我算不上是富貴之人,也算不上是仁德之人,但今日送別於你,便讓我私下冒用仁者這個名號,用言語與你送別。」

  孔丘作揖道:「請先生贈言,丘感激不盡。」

  老子道:「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廣大而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也。仲尼當記此言。」

  孔丘沉默許久,拱手拜謝,再三與老子,韓癸拜別後,登車而去,風拂塵轍,終是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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