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代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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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熙十六年的這場雪,落得格外漫長。

  漢壽的血尚未乾透,成都的素幡尚未收起,漢中的營壘尚未解凍,一個時代,便在無聲之中,悄然落幕。

  自章武先主崩於永安,建興丞相星落五丈原,蜀漢便靠著兩個人,撐過了近二十年的風風雨雨。

  蔣琬寬和,穩住了丞相逝去後的動盪朝局;

  費禕持重,守住了益州疲弊後的安穩民生。

  一個守內,

  一個守外;

  一個安社稷,

  一個安人心。

  他們沒有丞相那般席捲天下的才略,沒有那般北伐中原的壯志,卻以「守」之一字,為蜀漢續下了二十年光陰。

  不興大戰,不冒大險,不苛民力,不耗國本。

  百姓得耕,士卒得息,府庫得實,邊境得寧。

  那是蜀漢最後的太平歲月。

  也是亂世之中,一抹微弱卻真切的暖色。

  蔣琬去時,帶走了丞相一系最後的溫厚從容;

  費禕去時,斬斷了蜀漢偏安最後的安穩防線。

  從此,朝堂再無持重老成的執政,

  軍中再無節制兵鋒的平衡,

  天下再無「保境安民」的中庸之路。

  舊時代的船,沉了。

  載著五丈原的秋風,

  載著綿竹的稻香,

  載著漢壽的燈火,

  載著一代人的隱忍、妥協、堅守與遺憾。

  洛陽城內,司馬氏磨刀霍霍,代魏之心已是昭然;

  江東之地,宗室相殘,朝政崩毀,再無北伐之望;

  益州之內,荊襄舊臣凋零,益州士族厭戰,後主深宮安坐,不知危亡將至。

  三足鼎立,名存實亡。

  天下三分,歸一已是定數。

  只是這「一」,歸的是魏,是晉,還是奄奄一息的漢,尚未可知。

  而漢中大帳之內,

  那個自天水歸漢、半生戎馬、十九年隱忍的涼州降將,

  終於站到了歷史的最前台。

  他沒有蔣琬的根基,

  沒有費禕的人和,

  沒有丞相的威望,

  更沒有可以揮霍的國力。

  他只有一身甲冑,

  一腔孤勇,

  一卷隴右地圖,

  一句未敢忘卻的囑託。

  舊時代落幕,不是結束。

  是另一段更慘烈、更孤絕、更悲壯的開始。

  從此,蜀漢再無「守」。

  從此,天下只剩「戰」。

  從此,興復漢室的重擔,

  從諸葛亮,傳到蔣琬、費禕,

  最終,落在了姜維一人肩上。

  風雪漫過大營,漫過秦嶺,漫過蜀道,漫過整個天下。

  舊朝衣冠,漸次遠去。

  新的烽煙,已在北方升起。

  延熙十六年,正月。

  漢壽血冷,成都燈殘,漢中雪深。

  一個時代,落幕。

  另一個時代,

  在無盡風雪與孤臣淚中,

  緩緩,開啟。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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