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大將軍開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延熙十六年,正月,春雪未消。

  漢中之境,連綿的秦嶺依舊覆著一層未化的素白,山風卷著碎雪,掠過營壘之上的「漢」字大旗,發出沉悶而肅殺的聲響。自歲首大會漢壽血訊傳來,整座漢中大營便陷入一種近乎窒息的沉靜之中,沒有悲號,沒有喧譁,只有甲葉相撞的輕響、士卒操練的步伐、以及斥候往來奔馳的馬蹄聲,日復一日,維繫著邊境最後的安穩。

  費禕死了。

  這個消息像一塊巨石,墜入本就風雨飄搖的蜀漢江山,激起的漣漪從漢壽城擴散至成都,再從成都蔓延至漢中、南中、巴東,直至整個益州的山川田野。上至朝堂公卿,下至田間農夫,無人不震駭,無人不惶然。這位執掌蜀漢軍政十餘年、以守成持重穩住國本的大將軍,一朝殞命於降將之手,等於抽走了蜀漢最後一根壓艙的樑柱。荊襄舊臣失了主心骨,益州士族各懷心思,宮中後主茫然無措,連遠在洛陽的司馬師,都在第一時間調集關中兵馬,虎視眈眈望向蜀道咽喉。

  天下大勢,早已在無聲之中,走到了一強兩弱的絕境。

  曹魏那邊,司馬懿已死,長子司馬師以大將軍、錄尚書事獨攬朝綱,誅除異己,將曹氏宗室壓製得動彈不得,潁川、河內世家盡數歸附,中原九州兵甲充足、糧草如山,早已不是當年諸葛亮北伐時那個內憂外患的曹魏。如今的北方,政令統一,軍力強盛,司馬昭、司馬師兄弟步步為營,只待一個時機,便會揮師南下,一舉吞併吳、蜀二國。

  江東孫吳,孫權垂暮,儲位之爭愈演愈烈,宗室權臣互相殘殺,朝政混亂不堪,昔日赤壁聯蜀抗魏的銳氣消磨殆盡,如今只能固守長江天險,自保尚且不暇,更無餘力與蜀漢東西夾擊。

  三足鼎立的格局,早已名存實亡。

  魏如猛虎,臥於北方,蓄勢待發;吳如殘燭,風中之火,搖搖欲墜;蜀如孤舟,漂泊大江,無依無靠。

  而這一葉孤舟的掌舵人,在延熙十六年正月初一,死在了漢壽的酒宴之上。

  漢中大營,主帥帳內。

  姜維一身玄色輕甲,端坐於案前,案上攤開的是一幅足足半丈寬的雍涼隴右全圖,山川關隘、魏軍布防、羌胡部族分布,皆用朱墨細細標註,一筆一畫,皆是他十九年心血所聚。他垂著眼,指尖輕輕落在圖上狄道、襄武、南安幾處地名,神色平靜得看不出半分波瀾,仿佛漢壽那場血濺筵席的悲劇,與他毫無干係。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座隱忍了數十年的堤壩,早已在費禕死訊傳來的那一刻,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道縫隙。

  恩。義。道。命。

  四個字,像四把重錘,日日敲打在他的心口。

  費禕於他有恩——知遇之恩,庇護之恩,提攜之恩。當年丞相病逝五丈原,他一介涼州降將,無根基、無朋黨、無靠山,在荊襄舊臣林立、益州士族冷眼的朝堂之上,是蔣琬與費禕一手將他扶起,授他將軍之位,予他鎮守邊境之權,在無數彈劾與猜忌之中,為他擋下明槍暗箭。即便政見相悖,費禕始終信他之才,容他之志,從未因他的北伐之心而加以排擠、構陷。

  於私,他該悲痛欲絕,該為費禕復仇雪恨,該以死報答這份知遇之情。

  可於公,於道,於他背負了一生的丞相遺志,費禕的死,卻是他掙脫桎梏、揮師北伐的唯一契機。

  費禕守,他便只能戰;費禕安,他便只能破;費禕存,蜀漢便只能偏安等死;費禕亡,他方能以傾國之力,搏那九死一生的興復之機。

  他親手送走了刺殺費禕的郭循,親手推開了那場悲劇,親手將恩主推向死地。

  如今,他如願以償。

  可這份如願,卻比任何失敗、任何挫折、任何傷痛,都更讓他窒息。

  「伯約。」

  帳簾被輕輕掀開,張嶷一身戎裝,邁步走入,手中捧著兩卷密封的文書,神色凝重,腳步放得極輕,仿佛怕驚擾了帳內的沉靜。他走到案前,將文書輕輕放下,壓低聲音道:「成都八百里加急詔命到了,還有雍涼細作傳回的密報。」

  姜維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他。

  數日以來,張嶷無數次打量眼前這位並肩多年的老友,卻始終看不透他心底的情緒。費禕遇刺,滿朝震動,天下惶惶,唯有姜維,自始至終穩如泰山,坐鎮漢中,整肅邊防,調兵遣將有條不紊,連一絲一毫的慌亂、悲戚、狂喜都未曾流露。

  仿佛死的不是那個護了他十餘年的大將軍,不是那個與他相爭半生、卻又相依為命的蜀漢支柱。


  張嶷想問,卻又不敢問。他想問伯約,你真的不難過嗎?想問你等這一天等了十九年,如今終於等到了,為何連一絲釋然都沒有?可話到嘴邊,終究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姜維伸手,先取過那捲來自成都的詔命,指尖觸到冰冷的絹帛,一絲寒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底。他緩緩展開,劉禪親筆所書的字跡映入眼帘,言辭懇切,惶急不安,核心只有一事:召姜維即刻入成都,主持費禕喪禮,議定朝政,穩住大局。

  短短數行字,道盡了成都朝堂的慌亂與無助。

  費禕一死,朝中再無壓得住陣腳的重臣,董允年邁體衰,樊建、董厥資歷尚淺,諸葛瞻年少望輕,荊襄派群龍無首,益州派蠢蠢欲動,宮中黃皓伺機弄權,偌大一個蜀漢,竟只能將所有希望,寄托在他這個涼州降將身上。

  命運之荒誕,莫過於此。

  姜維將詔命緩緩折起,放回案上,又取過雍涼細作的密報。展開一看,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銳利。

  密報之上,清清楚楚寫著:司馬師聞費禕死,大喜,以雍州刺史陳泰都督關中諸軍事,調集隴右兵馬三萬,進駐祁山、石營一線,揚言趁蜀喪伐蜀,一舉拿下漢中。

  狼,終於露出了獠牙。

  「陳泰要動?」張嶷低聲道,「伯約,咱們要不要提前調兵,主動出擊,挫一挫魏軍的銳氣?」

  姜維搖頭,指尖輕輕敲擊著案面,節奏平穩,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不可。」他聲音低沉,清晰而堅定,「國喪未畢,朝野動盪,我軍若輕舉妄動,便是授人以柄。陳泰此舉,不過是虛張聲勢,試探我漢中防務,並非真的要大舉來攻。司馬師新掌魏政,內部尚未穩固,淮南毌丘儉、文欽虎視眈眈,他不敢輕易傾盡關中之力,與我死戰。」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隴右地圖之上,聲音里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傳令下去——張翼暫代漢中都督,駐守南鄭;廖化駐守陽安關,扼守蜀道咽喉;傅僉整飭弩兵,巡守邊境;蔣舒駐守沓中糧道,無令不得擅動。全軍戒嚴,堅壁清野,只守不攻。」

  一連串軍令,從他口中緩緩道出,條理分明,滴水不漏。

  張嶷聽得心服口服,躬身領命:「末將即刻去傳!」

  「等等。」姜維叫住他,起身走到帳中,伸手取過掛在壁上的長劍,劍柄之上,「姜」字銘文清晰可見。他輕輕撫摸著冰冷的劍身,緩緩道:「我即刻動身,隨成都使者入都。漢中諸事,交由你與張翼、廖化三人共理。切記,穩。」

  「伯約你要親自去成都?」張嶷一驚,「如今成都朝堂亂作一團,荊益兩派明爭暗鬥,黃皓又在宮中弄權,你這一去,兇險難測啊!不如讓廖化將軍代你前往,你坐鎮漢中,手握兵權,方才穩妥!」

  姜維抬眼,看向張嶷,目光平靜卻深邃:「伯岐,我必須去。」

  「費公靈前,我身為衛將軍、邊境大將,豈能不去盡禮?」

  「朝堂無主,我若不去,成都必亂,成都一亂,漢中便成孤軍。」

  「我若不去,荊襄舊臣會疑我擁兵自重,益州士族會謗我心懷異志,陛下會懼我尾大不掉。」

  「我若不去,這大將軍之位,這都督中外諸軍事之權,這北伐興漢的大業,便永遠只是一場空夢。」

  他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說得沉穩,也說得決絕。

  張嶷望著他,忽然明白了。

  姜維不是不怕,不是不險,而是他早已沒有退路。

  十九年隱忍,十九年等待,十九年的煎熬與掙扎,如今終於等到了權力真空的時刻,他必須親自踏入那座漩渦中心的成都城,接過費禕留下的擔子,接過丞相未竟的大業,接過蜀漢搖搖欲墜的江山。

  他不能退,也無路可退。

  「我明白了。」張嶷重重點頭,聲音鏗鏘,「伯約放心,有我在漢中,必保邊境無虞,糧草充足,等你帶著朝廷詔命,帶著大將軍印信回來!」

  姜維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什麼。

  有些話,不必言明,並肩多年的老友,早已心照不宣。

  當日午後,雪停風歇。

  姜維只帶親衛十騎,輕裝簡從,辭別漢中大營,沿著沔水驛道,向成都疾馳而去。

  馬蹄踏過積雪,濺起細碎的雪沫,身後的漢中大營漸漸遠去,化作連綿秦嶺間一道模糊的輪廓。姜維勒馬立於山道之上,回頭望了一眼,目光深遠,仿佛穿透了層層山巒,望見了漢壽城費禕的靈堂,望見了成都城慌亂的朝堂,望見了五丈原上丞相最後的囑託。


  風掠過耳畔,帶著春雪的寒意,也帶著十九年的滄桑。

  他深吸一口氣,調轉馬頭,一鞭落下,駿馬長嘶,向著成都的方向,疾馳而去。

  此一去,是登極,是立威,是接權,亦是賭命。

  賭他半生隱忍,能換一朝權柄;賭他一片赤誠,能安蜀漢人心;賭他一身膽略,能破中原強敵;賭他一腔孤勇,能續丞相遺志。

  漢中至成都,不過千里路程,快馬加鞭,三日可達。

  一路上,姜維所見所聞,皆是蜀漢治下的民生百態。田間地頭,農夫冒著春寒播種,面色黝黑,衣衫單薄,卻依舊勤懇勞作;鄉間村落,屋舍簡陋,炊煙裊裊,一派安寧祥和,卻也藏不住國力疲敝的真相;驛道之上,往來商旅稀少,官府驛騎奔馳匆匆,人人面色惶急,皆在議論漢壽血案,議論費禕之死,議論蜀漢未來的命運。

  百姓怕亂。士族怕變。朝臣怕亡。

  整個蜀漢,從上到下,都沉浸在一種無形的恐懼之中。

  他們怕曹魏南下,怕國破家亡,怕戰火燃遍益州,怕安穩的日子一去不返。

  他們需要一個主心骨,一個能撐起江山、穩住人心、抵禦外侮的人。

  而這個人,只能是姜維。

  第三日傍晚,成都城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這座蜀漢的都城,歷經先主、丞相、後主三朝經營,城牆高聳,樓閣連綿,朱雀大街筆直寬闊,宮城居於正中,氣勢恢宏。可此刻的成都,卻籠罩在一片素白之中,城門之上懸掛白幡,街道之上行人稀少,家家戶戶皆掛素燈,連酒肆茶樓都閉門歇業,整座城市沒有絲毫新年的喜慶,只有無盡的肅穆與悲戚。

  費禕的喪禮,已在成都城中舉行。

  靈堂設於太廟之側,文武百官日夜守靈,哭聲不絕於耳。

  姜維策馬行至城門前,翻身下馬,早有朝中官員在此等候。為首者,是尚書僕射董厥,這位荊襄派元老,費禕生前最信任的重臣,此刻一身素服,面色憔悴,雙目布滿血絲,見到姜維,快步上前,躬身一禮,聲音沙啞:

  「姜將軍,你可算到了。」

  姜維連忙還禮,神色恭謹:「董公,維來遲了。」

  「不遲,不遲。」董厥搖搖頭,眼中滿是疲憊與惶然,「費公一去,朝中亂作一團,陛下日夜不安,只盼將軍前來,主持大局。將軍一路辛苦,先隨我去太廟靈堂,為費公盡禮吧。」

  姜維點頭:「理應如此。」

  他將馬匹交給親衛,一身風塵,未及休整,便隨著董厥,邁步走向太廟靈堂。

  一路之上,沿途官員見到姜維,神色各異。荊襄舊臣大多面露恭敬,益州士族則多是冷眼旁觀,有人低頭不語,有人竊竊私語,目光之中,帶著猜忌,帶著疏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

  姜維目不斜視,步履沉穩,一步步走入靈堂。

  靈堂之內,白幡高懸,燭火通明,香菸繚繞。費禕的靈柩停放在正堂中央,棺木樸素,一如費禕生前節儉的作風。董允、樊建、諸葛瞻等朝中重臣,皆身著素服,守於靈前,一個個面色悲戚,神情沉重。

  譙周率一眾益州士族,立於靈堂一側,垂首閉目,神色淡漠,仿佛靈堂之內的悲戚,與他們毫無干係。

  姜維走到靈前,緩緩跪下。

  沒有痛哭,沒有悲號,沒有歇斯底里的失態。

  他只是靜靜地跪著,雙手伏地,額頭輕輕觸地,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一叩,謝費公知遇之恩。

  二叩,謝費公庇護之情。

  三叩,謝費公守蜀之功。

  三叩之後,他久久沒有起身,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挺直,如同一桿永不彎折的槍。

  沒有人知道,此刻的他,心底究竟是何滋味。

  是愧疚?是解脫?是悲痛?是釋然?

  或許,皆是,又或許,皆不是。

  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護著他、壓著他、與他道不同卻相依為命的人,永遠不在了。

  從今往後,這蜀漢江山,這北伐大業,這萬千黎庶,這丞相遺志,皆要由他一人,扛在肩上。

  無人再護他,無人再壓他,無人再懂他。

  孤臣。孤軍。孤命。


  良久,姜維才緩緩起身,轉過身,面向靈堂之內的文武百官,躬身一禮,聲音低沉而清晰:

  「費公不幸遇刺,國失棟樑,維心同刀絞。然國難當前,魏人虎視眈眈,我輩當化悲痛為力量,穩住朝政,固守邊防,不負先帝,不負丞相,不負費公遺志,不負蜀中百姓。」

  話音落下,靈堂之內一片寂靜。

  董允拄著拐杖,緩緩上前,目光落在姜維身上,這位一向嚴苛剛正的老臣,此刻眼中沒有猜忌,沒有疏離,只有一絲沉重的期許。他輕輕拍了拍姜維的手臂,聲音沙啞:

  「伯約,費公生前常說,你是蜀漢未來的支柱。如今,他走了,這擔子,便落在你肩上了。老夫老了,撐不動了,朝中諸事,便拜託你了。」

  姜維躬身:「允公言重,維當竭盡所能,死而後已。」

  譙周在一側,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姜維,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姜將軍,費公一生以民為本,保境安民,方有蜀中今日之安穩。將軍掌兵之後,還望以蒼生為念,勿輕啟戰端,勿空耗國力,勿使蜀中百姓,再受戰亂之苦。」

  這話,明著是勸諫,實則是敲打。

  敲打他不要好大喜功,不要執意北伐,不要動搖益州士族的根本利益。

  姜維抬眼,看向譙周,這位益州大儒,蜀中士林的旗幟,一生反對北伐,主張偏安,是他北伐之路上最大的朝堂阻礙。可他沒有爭辯,沒有憤怒,只是微微躬身,語氣恭敬:

  「先生之言,維銘記在心。」

  不辯,不爭,不怒。

  這是隱忍,也是城府。

  他此刻要的,是人心,是權位,是合法性,不是口舌之爭。

  譙周見他如此恭敬,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卻也沒有再多說什麼,重新閉上雙眼,不再言語。

  靈前盡禮已畢,董厥上前,低聲道:「伯約,陛下在偏殿等候,召你即刻入見。」

  姜維點頭:「有勞董公引路。」

  皇宮,偏殿之內。

  後主劉禪一身素服,端坐於御座之上,面色蒼白,神情惶然,雙目無神,早已沒了平日的慵懶與閒適。費禕之死,對他而言,如同天塌地陷一般。這位自小被丞相呵護、被費禕輔佐的君主,從未真正執掌過朝政,從未獨自面對過如此兇險的局面,如今一朝失去依靠,只剩下滿心的慌亂與無助。

  見到姜維入內,劉禪幾乎是從御座上站了起來,快步走下台階,一把抓住姜維的手,眼眶泛紅,聲音帶著哭腔:

  「姜將軍,你可來了!費將軍他……他怎麼就死了啊!如今魏人要打過來了,朝中無人主事,朕該怎麼辦?蜀漢該怎麼辦啊!」

  掌心傳來的溫度與顫抖,讓姜維心底微微一軟。

  他與這位君主,相識數十年。他知道,劉禪並非昏庸至極,只是生性懦弱,缺乏主見,一生被權臣輔佐,早已習慣了依附他人。費禕在,他便安穩;費禕亡,他便惶恐。

  姜維躬身,單膝跪地,聲音沉穩有力,一字一句,傳入劉禪耳中,如同定心丸一般:

  「陛下勿憂!有臣在,必保蜀漢江山無虞,必保陛下安危無恙!魏人雖強,然蜀有秦嶺天險,漢中精兵,臣坐鎮邊境,必能拒敵於國門之外!朝中諸事,臣與董允、董厥、樊建諸公共理,必能穩住人心,安定朝政!」

  「臣,願以性命擔保,誓死護衛大漢,護衛陛下!」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劉禪緊緊握著他的手,望著他堅定的眼神,慌亂的心,終於稍稍安定下來。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姜維,這個涼州降將,這個一生只知北伐、只知興復漢室的臣子,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比任何人都可靠,比任何人都值得信任。

  「好,好!」劉禪連聲道,「姜將軍,朕信你!朕信你!費將軍留下的擔子,便交給你了!你要什麼,朕便給你什麼!你要做什麼,朕便准你什麼!」

  姜維垂首:「臣,謝陛下信任。」

  君臣二人,一跪一立,在素白的偏殿之內,定下了蜀漢未來的權柄歸屬。

  次日,二月初一。

  成都朝堂,大朝議。

  文武百官齊聚大殿,素服肅穆,鴉雀無聲。劉禪端坐御座,神色稍定,董允、董厥分列左右,譙周等益州士族立於下首,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朝會一開始,董厥便邁步出列,手持朝笏,高聲上奏:

  「臣,尚書僕射董厥,奏請陛下!國不可一日無君,軍不可一日無帥!大將軍費禕不幸遇刺,國失棟樑,邊境危急,朝政無主。衛將軍姜維,忠勇果敢,屢立戰功,深得軍心,受先帝、丞相、費公重託,堪當大任!臣請陛下,拜姜維為大將軍,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開府治事,總攬蜀漢軍政,以安社稷,以穩軍心,以撫民心!」

  此言一出,大殿之內瞬間譁然。

  大將軍,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開府治事!

  這是蜀漢武將的最高權位,是軍政一把抓的極致殊榮,是當年諸葛亮、蔣琬、費禕方才擁有的權力!

  將如此重權,交給一個涼州降將,荊襄舊臣尚且心存顧慮,益州士族更是斷然不能接受!

  董厥話音剛落,譙周便邁步出列,面色沉凝,高聲反對:

  「陛下,臣以為不可!姜維本是魏將,歸蜀未久,驟登高位,總攬軍政,恐難服眾!荊襄舊臣功勳卓著,益州士族忠心耿耿,豈容一降將凌駕於百官之上?且國喪未畢,便行大權更替,於禮不合,於國不利!臣請陛下,另選賢能,以荊益重臣共輔朝政,切勿專任一人,以免重蹈曹魏權臣專政之覆轍!」

  益州派官員紛紛附和,一時間,反對之聲不絕於耳。

  荊襄派官員則沉默不語,董允拄著拐杖,閉目養神,不置可否,顯然是默認了董厥的提議。樊建、諸葛瞻等人,亦站在董厥一側,支持姜維接權。

  大殿之上,荊益兩派,瞬間對立。

  劉禪坐在御座上,左右為難,看向姜維,目光之中滿是求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站在殿中的姜維身上。

  等待著他的反應,等待著他的選擇,等待著他的態度。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的董允,緩緩睜開眼,拄杖向前踏出一步。

  老人鬚髮皆白,身形枯瘦,聲音卻帶著一股歷經三朝的沉厚威嚴,一字一頓,壓過殿中所有議論:

  「譙大夫,諸位臣工——你們以為,大將軍之位,是賞官,是酬功,是州郡派系之爭嗎?

  錯了。

  這是國之安危所系,是三軍性命所託,是大漢在這亂世之中,最後一根撐天之柱。

  老夫且問你們三句。

  第一句:自丞相星落五丈原,蔣公、費公相繼持國,這近二十年間,誰常年鎮守邊陲,誰屢出隴右,誰與陳泰、郭淮、鄧艾百戰相持,未嘗使蜀尺寸之地淪於敵手?

  是姜維。

  第二句:如今漢中精銳,邊軍宿將,廖化、張翼、張嶷、傅僉、蔣舒……誰能一呼而三軍皆應,誰能令諸將俯首帖耳,誰能在國喪動盪之際,穩住漢中十萬軍心?

  是姜維。

  第三句:司馬師新秉魏政,陳泰已陳兵祁山,揚言趁喪伐蜀,旦夕之間,便可叩關漢中。在座諸位,誰能披甲上馬,揮軍拒敵,保得益州門戶不失?

  是你們,還是我這垂垂老朽,或是只知論經談道、保土安民的益州士人?」

  董允目光如炬,掃過殿中百官,最後落在譙周身上,語氣沉肅如鐵:

  「譙大夫,你說他是魏之降將。可他棄魏歸漢,侍奉三世,一身不離戎馬,百戰不避鋒刃,功勞布於邊境,忠心昭於朝野。

  他無宗族,無黨羽,無根基,無私蓄,半生只知北伐,一生只奉漢室。

  這樣的人,你們說不可信,那天下還有誰可信?

  費公在時,常與老夫言:蜀漢可無我董允,可無他費禕,不可無姜維。

  為何?

  因為我等能守一時,不能守一世;能安民,不能禦寇;能穩內政,不能撐國運。

  今日能擔大將軍之任者,論資歷,衛將軍遞補,順理成章;論兵權,漢中諸將,盡歸其統;論才略,天下名將,無人能出其右;論忠心,朝野上下,無可替代。

  滿朝文武,能撐住這將傾之廈者——

  唯姜維一人而已。」

  一席話,如重錘擊鼎,震得大殿之內落針可聞。

  譙周張了張口,想要辯駁,卻發現字字皆被堵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其餘益州士族,盡皆垂首,無人再敢出言反對。


  劉禪精神一振,當即定聲開口,語氣再無半分猶豫:

  「董公所言,正是朕心所想!姜將軍三世忠臣,國之名將,國難當前,非他不可!」

  姜維這才緩緩邁步,走出朝列,立於大殿中央,一身素服,身姿挺拔,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中文武百官,沒有憤怒,沒有急切,沒有倨傲,只有一片沉靜如水的氣度。

  他手持朝笏,躬身一禮,聲音清朗,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陛下,臣,姜維,有奏。

  臣本涼州鄙賤之人,遭逢亂世,棄魏歸漢,蒙先帝收容,蒙丞相教誨,蒙費公提攜,方有今日。臣本無大德,無大才,無高望,驟登大將軍之位,總攬軍政之權,自知德薄位尊,難以服眾,亦知陛下與百官心存顧慮。

  然,今魏人壓境,虎視眈眈,司馬師吞併天下之心,路人皆知;東吳內亂,自顧不暇,無力為援;蜀漢國力疲敝,人心惶惶,若軍政不一,號令不一,必生內亂,內亂一生,則國破家亡,近在眼前!

  臣,不敢貪權,不敢戀位,不敢僭越!

  臣願受大將軍,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之職,掌天下兵權,專征伐之事,鎮守邊境,北伐討賊,以報丞相遺志,以保蜀漢江山!

  然,民政、財賦、官吏任免,臣一概不涉,交由董允、董厥、樊建諸公與益州士族共理!臣唯掌兵事,不問內政,唯討國賊,不謀私權!

  如此,上安陛下之心,中服百官之議,下撫百姓之念,不知陛下以為然否?」

  一席話,說得條理分明,進退有度,既接下了最核心的兵權,又將民政、財賦、人事這三大益州派最看重的權力,盡數讓渡出去。

  不搶士族的蛋糕,不奪朝堂的實權,只拿屬於武將的兵柄。

  這一招,以退為進,以讓為取,堪稱絕妙。

  譙周默然。

  益州士族默然。

  荊襄舊臣亦默然。

  他們本以為姜維會趁機攬權,會獨斷專行,會將所有權力盡收囊中,卻沒想到,他竟然主動讓出了民政財權,只掌兵事。

  如此一來,他們再無反對的理由。

  兵權,本就是姜維該得的;

  民政,依舊在他們手中;

  朝政,依舊由荊益兩派共理。

  兩全其美,各得其所。

  劉禪坐在御座上,聽得大喜,當即一拍御案,高聲道:

  「准奏!

  朕意已決!拜姜維為大將軍,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開府治事,專掌征伐,總理兵權!朝政民政,交由董允、董厥、樊建與諸公共理!文武各司其職,共輔漢室,不得有誤!

  欽此!」

  一言定鼎。

  延熙十六年,二月初一。

  姜維,正式拜封大將軍,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開府治事。

  從建興十二年丞相去世,到如今延熙十六年,整整十九年。

  十九年隱忍,十九年等待,十九年煎熬,十九年蟄伏。

  他終於等到了。

  大殿之上,百官躬身,齊聲道:

  「陛下聖明!」

  姜維躬身謝恩,神色恭謹,臉上依舊沒有半分狂喜,沒有半分倨傲,只有一片沉靜。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座沉寂了十九年的火山,終於在這一刻,悄然噴發。

  丞相,維等到了。

  陛下,維等到了。

  大漢,維等到了。

  朝議散去,百官陸續離開大殿。

  董允走到姜維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說了一句話:

  「伯約,好自為之。蜀漢,就交給你了。」

  姜維躬身:「允公放心,維,絕不辜負。」

  董厥、樊建、諸葛瞻等人,紛紛上前道賀,言語之中,滿是期許。

  譙周率益州士族,冷冷看了姜維一眼,沒有道賀,沒有言語,轉身拂袖而去。

  敵意,依舊存在。

  只是暫時,被權力的平衡壓制住了。


  姜維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銳利。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益州派的阻撓,黃皓的弄權,朝堂的猜忌,國力的疲敝,都會成為他北伐之路上的阻礙。

  可他不怕。

  他已經等了十九年,再多的阻礙,再多的風雨,他都能扛過去。

  當日下午,劉禪下詔,將城東原費禕大將軍府,賜予姜維,作為開府治事之所。

  這座府邸,占地廣闊,前後三進,亭台樓閣俱全,卻因費禕生前節儉,陳設樸素,毫無奢華之氣。

  姜維步入府中,緩緩行走在庭院之中,指尖輕輕拂過廊下的樑柱,目光平靜地打量著這裡的一草一木。

  這是費禕住了十餘年的地方,是蜀漢軍政中樞所在,如今,成了他的大將軍府。

  負責修繕的官員上前,躬身請示:「大將軍,府中陳設陳舊,是否需要翻新修繕,添制器物,彰顯大將軍威儀?」

  姜維搖頭,淡淡道:「不必。費公在世時,能住得,我便住得。只需將正堂修整一番,作為議事之所即可,其餘一切,照舊。」

  官員領命,躬身退下。

  張嶷早已從漢中趕來,站在姜維身後,咧嘴一笑,聲音洪亮:「伯約,從今往後,你就是真正的大將軍了!咱們終於可以放開手腳,大幹一場,北伐中原,興復漢室了!」

  姜維轉過身,看向張嶷,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淺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決絕,有滄桑,亦有十九年等待後的鋒芒。

  「伯岐,」他輕聲道,「傳我將令,召廖化、張翼、傅僉、蔣舒諸將,即刻入成都大將軍府,議事。」

  「是!」張嶷高聲應道,轉身快步離去。

  日暮時分,大將軍府,正堂。

  廖化、張翼、傅僉、蔣舒、霍弋遣來的使者,齊聚一堂。

  這些人,皆是蜀漢軍中最精銳的將領,皆是姜維多年的心腹舊部,皆是堅定的北伐派。

  廖化年近七旬,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聲音洪亮:「大將軍!我等早已等候多時!費公在時,處處掣肘,如今大將軍掌權,咱們即刻出兵,直搗隴右,殺他個片甲不留!」

  張翼拱手:「伯約,末將願為先鋒,萬死不辭!」

  傅僉年輕氣盛,目光灼灼:「末將願隨大將軍,北伐討賊,興復漢室!」

  蔣舒亦躬身:「願聽大將軍調遣!」

  眾人目光熾熱,齊聚在姜維身上。

  姜維端坐於主位之上,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正堂之內,瞬間鴉雀無聲。

  他伸手,取過掛在壁上的雍涼隴右全圖,鋪於案上,聲音沉凝,清晰有力:

  「諸君,今日我開府治事,拜大將軍,掌天下兵權,不為榮華富貴,不為權位威儀,只為一件事——北伐中原,興復漢室,還於舊都,以承丞相遺志!」

  「今天下大勢,魏強吳弱,蜀處絕境,守,必亡;戰,或有一線生機!司馬師新掌魏政,內部不穩,陳泰駐守雍涼,兵力分散,羌胡部族久受曹魏壓迫,心向大漢,此乃天賜北伐良機!」

  「我已定下戰略——首出石營,圍南安,牽魏軍主力,聯羌胡,取隴右,步步為營,徐徐圖之!」

  「同時,遣使東吳,聯絡諸葛恪,東西並舉,共伐曹魏!」

  「廖化!」

  「末將在!」

  「命你為先鋒,率一萬精兵,先行出漢中,進駐石營,構築工事,等候主力!」

  「遵命!」

  「張翼!」

  「末將在!」

  「命你為副將,率兩萬主力,緊隨先鋒之後,糧草軍械,一應俱全!」

  「遵命!」

  「傅僉!」

  「末將在!」

  「命你鎮守後軍,保護糧道,不得有失!」

  「遵命!」

  「蔣舒!」

  「末將在!」

  「命你駐守陽安關,扼守蜀道,防備魏軍偷襲漢中!」


  「遵命!」

  「霍弋!」

  使者躬身:「末將在!」

  「命你鎮守南中,安撫夷越,調集南中糧草,支援北伐!」

  「遵命!」

  一道道軍令,從姜維口中緩緩道出,條理分明,部署周密,盡顯大將風範。

  諸將齊聲應諾,士氣高昂,戰意沸騰。

  十九年的壓抑,十九年的憋屈,十九年的不得志,在這一刻,盡數化作北伐的豪情與壯志。

  就在此時,府外侍者匆匆入內,躬身稟報:「大將軍,宮中黃皓常侍前來道賀,攜陛下賞賜,在外等候。」

  姜維眼底,閃過一絲冷冽。

  來了。

  他最不想見,卻又不得不面對的人。

  黃皓,後主近侍,野心勃勃,陰險狡詐,日後必將成為蜀漢最大的內患。

  張嶷怒道:「大將軍,這閹人素來禍亂朝政,不必見他!」

  姜維抬手,止住張嶷,聲音平靜:「讓他進來。」

  片刻之後,黃皓一身錦衣,滿臉堆笑,邁步走入正堂,手中捧著賞賜的金銀錦緞,見到姜維,躬身一禮,語氣諂媚:

  「奴才黃皓,參見大將軍!恭喜大將軍拜將開府,權傾朝野,奴才奉陛下之命,前來道賀,略備薄禮,還望大將軍笑納。」

  姜維端坐主位,沒有起身,沒有笑容,只是淡淡道:「黃常侍客氣了,陛下賞賜,維心領了。」

  黃皓眼珠一轉,湊上前,低聲道:「大將軍,奴才有個不情之請。奴才身邊有個親信,頗有才幹,願入大將軍府為參軍,為大將軍效力,還望大將軍成全。」

  明著是舉薦親信,實則是安插眼線,監視大將軍府的一舉一動。

  姜維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淡淡開口:「大將軍府屬官,唯才是舉,不涉私請。黃常侍若有賢才,可薦於吏部,考核合格,維自當錄用。若是不合格,便是皇親國戚,維亦不用。」

  一句話,軟中帶硬,直接回絕。

  黃皓臉上的笑容一僵,眼中閃過一絲陰翳,卻不敢發作,只得訕訕笑道:「大將軍說得是,說得是,奴才明白了。」

  他不敢多留,放下賞賜,匆匆告辭離去。

  待黃皓走後,張嶷怒道:「伯約,此獠心懷不軌,留著必成大禍!不如趁早奏請陛下,將他除去!」

  姜維搖頭,聲音沉凝:「如今北伐在即,不可先起內禍。黃皓受陛下寵信,根深蒂固,一時難以除去。暫且隱忍,待我北伐立功,軍權穩固,再除此獠不遲。」

  「傳令下去,大將軍府上下,嚴加戒備,任何人不得與黃皓私相往來,違者,軍法處置!」

  「是!」

  夜色漸深,成都城燈火初上。

  大將軍府,正堂之內,諸將陸續離去,整座府邸,漸漸歸於沉靜。

  姜維獨自一人,端坐於案前,望著案上的隴右地圖,久久不語。

  窗外,春夜微涼,月光灑入堂內,映得他的身影,孤高而挺拔。

  他等了十九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大將軍。

  錄尚書事。

  都督中外諸軍事。

  開府治事。

  十二個字,字字千鈞。

  十九年的隱忍,十九年的煎熬,十九年的愧疚,十九年的孤勇,終於在這一刻,有了歸宿。

  費公,你守了蜀漢十六年,保境安民,百姓安樂,維,銘記於心。

  從今往後,換維來走。

  走你不敢走的路,

  賭你不敢賭的局,

  戰你不敢戰的敵,

  興你不敢興的漢。

  丞相,維沒有辜負你的囑託。

  維掌兵權了。

  維可以北伐了。

  維可以帶著你的遺志,向著長安,向著洛陽,向著舊都,一步步走去了。

  他緩緩抬起手,握住案上的長劍。

  劍柄冰涼,卻讓他心底一片滾燙。

  延熙十六年,春。

  大將軍開府。

  北伐,自此始。

  九伐中原的鐵血征程,興復漢室的最後希望,就在這成都的春夜之中,正式拉開了帷幕。

  前路漫漫,九死一生。

  可他,無所畏懼。

  (第十五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