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五十嵐翔太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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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起手機,給未來姐發了消息。

  「那人叫什麼?」

  「久保颯。」

  「多大?」

  「十七。」

  翔太盯著屏幕上的三個字,忽然笑了。他想起自己十七歲時,獨自在地下室練鼓的模樣,想起那些解散的樂隊,那些離開的夥伴,想起無數個悶熱的夏天,和手上磨了又破的繭。

  「我想見見他。」他快速敲下回復。」

  和久保颯的第一次見面,就在下北澤的那間排練室。

  翔太特意提前半小時到,他想好好打量一下這個寫歌的少年,是故作深沉的文藝青年,還是恃才傲物的音樂天才?這些年他見多了這樣的人,早練就了一眼判斷值不值得相處的本事。

  門被輕輕推開,走進來一個穿黑色外套的男生,個子比翔太高,膚色白淨,眉眼乾淨清爽,半點沒有玩搖滾的桀驁感。翔太第一反應是,這人怕不是走錯地方了。

  「久保颯。」男生開口,語氣平淡,簡單做了自我介紹。

  翔太沒起身,依舊坐在鼓架後,轉著手裡的鼓棒,上下打量著他。

  「那些歌,是你寫的?」

  「嗯。」颯輕輕點頭。

  「十七歲?」

  「是。」

  翔太忍不住低聲罵了句髒話,不是質疑,是打心底里信服。眼前的少年,和他見過的所有玩音樂的人都不一樣,沒有刻意凹造型,沒有急於展現自己的優越感,就安安靜靜站在那裡,像是在等待一個結果,可又對結果沒那麼執著。

  翔太從鼓架後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剛想開口,颯卻先說話了。

  「你剛才打的那段節奏,叫什麼名字?」

  翔太愣了一下,有些意外:「沒名字,隨便敲的。」

  「第二小節的切分,還有後面的加花,」颯一臉認真,像是在仔細斟酌措辭,「你是怎麼想到這樣編排的?」

  翔太看著他,心裡泛起一陣波瀾。

  從來沒有人問過這樣的問題,沒有人像這樣留意到他藏在節奏里的心思。那段旋律不是即興亂敲,是他琢磨了整整三天才想出來的,他從沒跟任何人提起過,也從來沒人在意過。可眼前這個剛見面的少年,不僅聽出來了,還精準點出了細節。

  他試著打了一遍副歌,打完回頭看向颯:「怎麼樣?」

  颯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再來一遍。」

  翔太又打了一遍,這一次他徹底放開了,不再跟著demo的框架走,而是把那些藏在白紙下的想法,全部釋放出來。像是在和自己較勁,又像是在證明,自己對打鼓這份熱愛從未消散。

  颯聽完,點了點頭,沒有誇讚,也沒有挑剔。

  翔太問:「你的貝斯手呢?」

  「還沒找到。」

  「有合適的人選嗎?」

  「沒有。」

  「倒挺實在。」翔太輕輕說了一句。

  「我從不騙人。」颯開口道。

  翔太看著他,忽然心裡生出一個念頭,或許,這支樂隊,不會再像之前那樣散掉了。

  後來相處久了,翔太才發現,颯說自己不騙人,是真的。不是刻意裝出來的正直,是骨子裡就沒想著說謊。問他歌是不是自己寫的,他坦然承認;問他寫歌多久了,他直說沒多久;問他以後想做什麼,他乾脆回答不知道,語氣理直氣壯,仿佛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翔太常常覺得,颯和自己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他不急躁,不焦慮,不急著證明自己,也不渴望旁人的認可,就安安靜靜寫歌、練琴、排練、生活,像一棵紮根土壤的樹,慢慢生長,不急不緩,可根系卻扎得極深,有著不為人知的力量。

  優斗加入樂隊那天,翔太打心底里不太樂意。這人看著太過正經,襯衫扣子扣得嚴嚴實實,說話慢條斯理,像個刻板的老師,翔太最煩這種看著裝模作樣的人,總覺得沒什麼真本事。

  可當優斗拿起貝斯,指尖撥動琴弦的那一刻,翔太瞬間閉了嘴。

  不是靠炫技博眼球,是每一個音符都彈得恰到好處,沉穩又紮實,從不搶戲,卻能穩穩撐起整首歌的基底。偶爾的小改編,也不是為了顯擺,只是單純覺得,那個位置需要這樣的點綴。


  「你懂怎麼讓貝斯說話。」颯後來這樣評價優斗。

  翔太當時心裡也默默認同,這個看著古板的貝斯手,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燈織是最後加入樂隊的。

  第一次見面,翔太看著這個溫柔恬靜的女生,心裡暗自嘀咕,這人肯定是走錯地方了,看著就像會在安靜音樂會裡睡著的類型,怎麼會玩樂隊。可燈織坐下來,聽颯彈完一遍《點描の唄》,輕輕開口:「副歌之前的那個和弦,改成降六的話,氛圍會不會更暖一點?」

  翔太當時還不懂什麼是降六和弦,但他聽得出來,這個女生聽懂了這首歌,不是聽懂了表面的旋律,是讀懂了歌里藏著的情緒。

  樂隊成型後,排練時翔太和優斗還是免不了拌嘴,有時候是因為節奏快慢,有時候是因為編曲細節,甚至有時候沒什麼緣由,就是看對方不順眼。可每次吵到快要僵持不下時,燈織總會輕聲說一句:「要不要再試一遍?」

  她的聲音柔柔的,卻總能讓兩人瞬間冷靜下來。

  翔太有時候也覺得神奇,這支樂隊的組合實在奇怪。一個話少到極致的主唱,一個總跟自己抬槓的貝斯手,一個溫柔似水的鍵盤手,再加上自己這個脾氣火爆的鼓手,怎麼看都像是湊不到一起的人,可偏偏,他們就這麼聚在了一起,而且再也沒散過。

  樂隊正式宣布出道的那天,翔太接到了父親的電話。

  「聽你媽媽說,你跟別人組了個樂隊,馬上就要出道了。」父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依舊是淡淡的,聽不出太多情緒。

  「嗯。」翔太輕聲應著。

  「鼓,練得還不錯吧?」

  翔太愣了一下,這還是他父親第一次問他打鼓上的事。上一次和父親通電話,還是過年的時候,父親就簡單問了他在東京的生活,他說還好,父親叮囑他注意身體,隨後便掛了電話,兩人之間很少有這樣的交流。

  「還行。」他頓了頓,回答道。

  「那就好。」

  電話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彼此淺淺的呼吸聲。翔太握著手機,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帶他去看鼓的那天,父親雖然沒跟著去,可他回家時,卻看見父親坐在客廳里,茶几上放著那台二手電子鼓的收據。

  「爸。」翔太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怎麼了?」

  「謝謝。」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久到翔太以為父親已經掛斷了電話,才傳來父親低沉的一個字:「嗯。」

  隨後,電話便被掛斷了。

  翔太把手機扔在床上,仰面躺了下去。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去年就有了,一直沒來得及修。他盯著那道裂縫,忽然笑了出來。

  他想起五歲那年夏日祭的舞台,想起那個光著膀子的鼓手,想起那記砸在心口的鼓聲;想起陽台那台舊電子鼓,想起四十度高溫里,滴在鼓皮上的汗水;想起那些散掉的樂隊,離開的夥伴,想起無數個獨自在地下室練鼓的夜晚;想起第一次聽到《インフェルノ》demo時,身體不受控制的悸動,想起颯在排練室里說的「再來一遍」,想起優斗和自己拌嘴的模樣,想起燈織溫柔的勸解。

  翔太從床上坐起來,拿起鼓棒,在手心熟練地轉了一圈,然後給颯發了一條消息:「明天排練,別遲到。」

  消息剛發出去,幾乎立刻就收到了回復,只有一個字:「嗯。」

  翔太看著那個簡單的「嗯」字,又忍不住笑了。這人永遠都是這樣,話少得可憐,多一個字都不肯打。可他心裡清楚,明天到排練室時,颯一定早就到了,抱著那把木吉他,安安靜靜地調音,等著他來。

  然後,他們會一起演奏。鼓、吉他、貝斯、鍵盤,四個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擰成一股力量,匯成一首獨一無二的歌,一首屬於他們自己的歌。

  翔太把鼓棒輕輕放在床頭,關了燈,躺下身。窗外是東京的夜晚,霓虹燈的微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彩色光影。那道裂縫還在,可此刻看來,好像也沒那麼礙眼了。

  他閉上眼睛,心裡想著,明天要排練,得早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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