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身在此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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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知循著山野僻道,悄無聲息潛回了齊王府知止院。

  褪去沾了夜露與塵土的外間衣袍,換上一身素色軟緞睡袍。屋內只留了一盞殘燭,靜得能聽見燭火燃動的細微噼啪聲,連窗外落雪融水的輕響都清晰可聞。

  他緩步入院。老梅橫斜過牆,枝上殘雪將融,落了一地寒香。他撩開衣裾蹲身,指尖捻起一瓣沾了泥雪的落梅。花瓣薄脆,觸指即碎,像這風雨飄搖的江山,也像那些沉在血底、永無天日的秘辛。

  方知輕嘆一聲,心神漸沉,順著昨夜徐周揭開的梁王血案,一點點拆解起這龍黎神朝盤根錯節的棋局。

  「五郡十六州,梁王已死,燕郡空置,縱然尚有舊部殘存,也難成氣候。餘下楚王、涼王、平王三家互為犄角,是藩鎮裡最抱團的一股勢力。剩下的十六州刺史,各懷鬼胎,首鼠兩端,真心向著朝廷還是暗通藩鎮,誰也看不透。」

  「皇室手握中央禁軍、錦衣衛與閣部權柄,權柄獨大。我幽郡兵甲之盛、疆域之廣、糧草之足,僅次於京畿,當屬天下第二大勢力。按常理,陛下決意削藩,必先拿我幽郡開刀,以最強藩王的臣服,震懾天下餘黨,斷不會先動實力最弱的梁王。」

  「可近來種種跡象,卻全然相悖。」

  他指尖捻著梅粉,思緒再往深處探去:「更何況,這天下台面之上,看得見的是藩王、州牧、皇室;看不見的,還有蟄伏暗處的世家宗門、隱修大能,更有先皇舊部——當年十年動亂,便是這群人攪動半壁江山,如今看似偃旗息鼓、銷聲匿跡,不過是暫時蟄伏,等著一個掀翻棋局的時機。」

  指尖的涼意順著血脈直抵心口,一個唯有方家知曉的、血淋淋的秘密,終於在此刻,和眼前的棋局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天下皆知,龍黎神朝立朝萬載,先皇修為登臨天宮境,本有八百年壽元,卻在四十年前的北境曠世大戰中,為護神朝疆土硬抗敵國國師的禁術,道基崩毀,壽元一夕折損至不足百年。

  而彼時還是東宮太子的當今聖上,為救被困重圍的先皇,以身擋下了禁術餘波,不僅當場折損百年壽元,更中了敵國國師臨死前以神魂為引種下的燃魂蠱。此戰之後,太子護駕有功的忠孝之名傳遍天下,成了朝野公認的儲君典範。世人皆道,先皇纏綿病榻數十載,最終壽數耗盡,安然傳位於當今聖上,本是一代明君善始善終的千古佳話。

  可方知知道,這是一場鋪了整整四十年、瞞了天下十七年的彌天大謊。

  先皇從來都不是壽終正寢。

  四十年前的重傷雖損了先皇道基,卻絕沒到油盡燈枯、折盡壽元的地步。是當今聖上——彼時還是東宮太子的他,借著侍疾盡孝的名頭,在為先皇調養的湯藥里,日復一日地下著蝕壽散靈的慢性奇毒。

  他要的從不是先皇一時身死,而是要一點點磨掉先皇的修為、耗空先皇的壽元,讓滿朝文武、天下蒼生,都只看見先皇舊傷反覆、日漸衰頹,把所有的異常都歸在那場大戰的舊傷上,為他日後的弒君奪位,鋪好了天衣無縫的路。

  而他這般急不可耐,甚至不惜背上弒君罵名的根源,恰恰是那枚天下人都以為是「護駕代價」的燃魂蠱。這蠱不廢修為,卻會不可逆地蠶食壽元,每一次靠蠱力突破境界,壽元便會被瘋狂燃燒。哪怕他日後登臨天宮境,這蠱也會死死鎖死他的壽命,等不到先皇自然壽終,他自己便會先被蠱力反噬而亡。

  他沒有時間等了。

  直至十七年前,他見先皇縱使修為大損,依舊牢牢握著皇權核心,再無半分耐心,便以一杯摻了詭異秘藥的毒酒,徹底廢掉了先皇殘存的一身修為,再親自一掌震碎了先皇的心脈,讓這位曾威壓天下的帝王,當場斃於養心殿的龍床之上。

  而他的父王——齊王方延年,正是那場宮變的唯一見證者,也是替太子鎮住全場的定盤星。

  那一夜,齊王親率三千幽郡鐵騎入宮,牢牢封死養心殿內外所有出入口,鎮住了宮中所有異動,讓太子能毫無顧忌地行那弒君奪位之事。

  一屍、一帝、一太子、一王。

  構成了十七年前,龍黎神朝最黑暗、最不能見光的一夜。

  這個秘密,是父親酒後的隻言片語、深夜書房鎖死的密談、舊部見他時躲閃的目光里,一點點拼湊、一點點驗證,最終釘死在心底的。

  還有那坊間流傳了十幾年的秘聞——太子動手之前,先皇早已察覺端倪,忠於先皇的舊部以秘法抽走了先皇一半陽魂,以聚沙成海之術封藏,借女體溫養,溫養周期需整整四年。若傳聞非虛,那體內藏著先皇陽魂的人,如今已是十三歲的年紀。


  方知指尖微頓,眸色又沉了幾分。

  梁王血案、削藩之議、一月後的成人禮、徐周的出現、花海樓的暗線、陛下反常的恩寵、父親諱莫如深的沉默……所有看似零散的線索,此刻正擰成一根越收越緊的繩,勒得他心口發悶。

  身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他越是拆解,越覺得這天下棋局,遠比他想像的更深、更冷、更血腥。

  陛下借梁王的頭削藩立威,借他的成人禮拿捏幽郡,甚至連十七年前的弒君,都能包裝成忠孝傳位的佳話。這位坐在龍椅上的帝王,從來都不是只會靠毒酒和陰謀的懦夫,是個能把全天下都算進棋局裡的狠角色。

  而他的父親,那位手握幽郡重兵、從龍之功第一的齊王,又在這場棋局裡,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是心甘情願的棋子,還是另有圖謀的執棋人?

  明暗棋局交錯,十七年前的宮闈血未乾,如今削藩的刀鋒又已出鞘。他身處風暴正中心,前是皇權的刀光,後是藩鎮的暗流,連身邊最親近的父親,都藏著他看不透的深淵。

  方知緩緩抬頭,望向窗外天際。

  濃黑的夜色正一點點褪去,東方已撕開一道極淡的金邊,晨曦初露,即將鋪灑萬里山河。

  天,快亮了.......

  他輕輕起身,拍去指尖殘留的梅粉與塵土,轉身行至床榻邊,和衣躺下,閉目沉入了一場淺眠。

  窗外,殘月隱入天際,晨光漫過檐角。

  屋內,少年閉目靜臥,呼吸平穩綿長,方知睡去不過半炷香的功夫,一道魁梧的身影,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床榻邊。

  他僅僅是靜立在那裡,周身便散發出無形的威壓——那是屍山血海里磨出來的藩王煞氣,更是十五年前踏入天宮境時,便刻入骨血的天道威壓。縱是龍門境的大宗師,也不敢輕易直視。

  可此刻,那雙常年握兵持劍、染過無數鮮血的手,垂在身側放得極輕,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生怕驚擾了榻上的少年。他的目光落在方知腰間那枚自己親手系上的舊劍穗上,化盡了滿身霜雪,只剩一片沉緩的溫柔,與化不開的疲憊與愧疚。

  「知兒。」

  齊王低低喚了一聲,嗓音沙啞,藏著無人可解的沉重,「如今天下將亂,聖上被燃魂蠱催得紅了眼,壽元無多,十七年前的事,絕不能再重現。爹只能拼盡一切護你們周全,要確保幽郡不捲入這場浩劫……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可憐我天下蒼生,可憐這萬千子民。」

  他垂眸望著榻上少年安穩的睡顏,眼底翻湧著無數秘密——有十七年前宮變的血,有舊人臨死前的託孤,有對當今聖上的忌憚,還有對眼前這個孩子的疼惜與愧疚,最終都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沒人知道,昨夜方知踏出王府院牆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隱在暗處,寸步未離。若徐周膽敢有半分僭越,若花海樓有一絲異動,這世間便再也不會有花海樓,和苟活兩年的梁王世子。

  他不是不信自己的兒子,而是欠眼前這個孩子一個安穩的人生,他賭不起。

  穿窗而過的晨光拂動他鬢角的微霜,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榻上少年呼吸依舊平穩,長睫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全然未覺,又似早已洞悉一切。

  黎明將至,二人一臥一立,一眠一醒,各自揣著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早已將這天下風雨,無聲扛在了各自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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