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寒月照古今
城外皓月懸空，清輝如鏡。
雖寒冬將過，可夜晚仍就刺骨。
方知已無暇顧及環境的冷暖，他那不知何時攥成一坨的手掌，早已汗濕。他的修為只有凝氣四層，面對一個背負家仇、精於謀劃的世子，難免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激動，方知知曉從此刻開始，他就將成為大勢的一部分，成為局中人。
方知清楚今夜不會有任何兇險——宮裡要他活，齊王要他活，天下觀望的勢力都要他活到成人禮那日。這正是天下布局者的不謀而合，給各自再余些喘息時間。
儘管這種受人擺布的滋味不好受，但總歸當下是可以利用一二的。
方知見梁王世子是為了弄清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這幾年他一直覺得此事十分蹊蹺。想到這裡不禁搖了搖頭，他曾經推敲過這件事，主要的疑點在於梁王實力本就在五郡之中靠後，兵馬實力不過尋常三州之地，於新政後造反莫過於自取死路，不過這一次都將在今夜落個水落石出。
方知剛站定在林外，一股極其強大的氣息，如潮水般湧來，將方知吞沒。那氣息不凶不戾，卻極具壓迫感，讓方知五感盡失，丹田內本就微薄的靈氣，瞬間滯澀得幾乎無法流轉。
方知身姿依舊挺拔，索性閉上雙眼，等待徐周的下一步行動。
「我本來以為方世子不過尋常世子，享享清福、整天求得一個入肚為安，今日一見，發現實在大謬，世子殿下是有謀劃、有心智之人。」
一道身影約過方知直到走到方知對面才堪堪停下，他站定便悄無聲息的側去了那股壓迫方知周身的氣。
方知頓時壓力一清，睜開雙眼看見眼前的人。
月光灑在那人蒼白消瘦的臉上，一對濁的發黃的眸子，一身洗得發白的錦袍。看起來不像是世子，反而像是那考取公民數十年而不得的潦倒書生。
「世子想從我身上看出些什麼，咳咳咳......莫非...咳咳咳......對我感興趣？」那人拿出繡帕捂著嘴邊咳邊說。
方知不清楚此人有幾分是裝幾分是真，畢竟剛才那股封死五感的氣，絕不一般。
「梁王世子徐周。」方知避而不答反而問道：「世子已經藏了兩年，那為何不繼續藏下去，對你來說要藏應當很簡單。為何偏偏前些日子，向外面走漏些風聲，你是巴不得有人來尋你？這麼上趕著送死嗎？又為何偏偏現身幽郡？」
林中徐周一聲嗤笑，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許久，他才緩緩抬眼，一對發黃的眼珠，此刻寒芒外露，居高臨下的瞥著方知：「方世子倒是直白。孤自然是為天下人爭一個機會，如今這機會稍縱即逝。不知世子可能理解我這為萬民請命的苦心。」
方知清楚花海樓的能力，身份被識破早在意料之中：「世子莫非以為憑你一人加上你那點羸兵弱馬，能成大事？」方知下意識摸向腰間寶劍，繼續到：「你已經失去了成事的機會。如今不過是風雨飄搖的浮萍而已。有什麼資格同我講萬民請命這幾個字。」
這句話，是試探，也是亮明底氣。
徐周聞言，又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幾分悲涼，也帶著幾分看穿一切的瞭然。他抬步往前走了半步，依舊是那副病弱不堪的模樣，可周身的氣息卻又凝了一分，壓得方知呼吸都微微一滯。
徐周仰頭大笑，「有意思，有意思，乳臭未乾的毛孩還教育上孤了。」
「方世子，你說，今日的方家，比當年的燕郡徐家，更得陛下信任嗎？」
方知面色未改，卻將劍鞘握的更緊，語氣依舊沉穩：「方家與徐家處境不同，父王對陛下、對新政的擁護，天下皆知。反而是梁王螳臂當車逆大勢而行，天行而誅之，所謂自取滅亡。」
徐周慘然一笑：「好一個自取滅亡，若非你方家拳頭更大，齊王境界更高，今日站在我這位置上的可能就是你方知。」
「我記得多年前，大概3年了吧，因為我父王擁護新政，交了半成兵權，陛下賜父王一柄寒月刀。爹時常將刀戴在身旁，若說忠君一事，神朝上下父王必在前三甲的位置。他把這刀視作心肝寶貝。有一天，宮裡一位從來沒有見過的大人物帶著聖旨來了燕郡，說借刀給八皇子去北境殺敵，小時候八皇子、九皇子都曾在燕郡歷練過一段時間，父王欣然應允了。」
「於是父王讓那位大人帶上我爹親信一同前去北境，順便照看八皇子，可誰知這親信早已被收買，那車架中根本沒有八皇子，此老賊和宮中來人狼狽為奸，誆騙父王。他們剛到北境便讓親信攜刀找到我大哥，謊稱''朝廷已疑梁王欲反，梁王將明日起兵清君側，十萬火急''」
「我大哥，起初有疑，可思量再三想到新政以來的種種，索性反了......」
徐周忽的一陣沉默，隨後繼續道：「我爹到死都沒明白，明明已經交了兵權、遵了新政，到頭反而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
「世子，你說如果我父王，不交兵權或者緩交。他此刻是否還活著？」
方知心中的猜測得到了印證，對徐周的話並未回答反而向徐周拱手道謝：「多謝世子。」
方知心中暗暗盤算：「梁王徐氏一家，之所以成為了權利的犧牲品，還終究是由於自己不夠強大。「
「不知方世子，可知道我方才說的為萬民請命，萬民請的是什麼命？」徐周收起方才溢出的悲傷。
「世子想反，何必帶上萬民？世人勞碌，管不得今天是你徐家的皇帝還是他趙家的皇帝，只想安穩度日罷了。」方知搖了搖頭。
「世人愚昧，不知道其過著不如驢馬的生活，這正是孤要改變的，孤若治天下，必然老有所依、幼有所養、學有所成，天下大同，孤要天下每個人成為人。」
話音剛落，夜風卷過林葉，亂影晃過。
方知眼前一花，鼻尖掠過一縷極淡的血腥氣，原本徐周所站之處，已無任何身影，連一絲靈氣波動都沒留下，仿佛剛才那場對話，只是一場月下幻夢。
方知望著空蕩蕩的林間，忽然苦笑一聲，隨即神情驟然嚴肅——他終於想通了此前梁王不可能造反但有造反的原因。也注意到一個細節：花海樓能在齊王的眼皮子底下藏起徐周，若說背後沒有幽郡的人默許，絕無可能。
他輕嘆一聲，立刻循著山野小道，悄無聲息地轉回了王府。
花海樓頂樓的陰影里。
「世子，您說……他信了嗎？」藏在影子中的黑衣人急切問道。
徐周指尖輕輕摩挲著指間的玉扳指——那是梁王生前的器物，月色落在他蒼白臉上，愈發顯得冷冽與城府。「信與不信，不重要。」他淡淡開口，「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只要他對陛下的手段生了忌憚，對方家的處境生了顧慮，就有倒向我們的可能。」
「屬下不明白，您為何偏偏選中這位方世子？又偏偏在這段時間，冒這麼大的險見他？」黑衣人依舊不解，「齊王心思深沉，我們與他的約定本就兇險，若是走漏了風聲……」
徐周緩緩抬眼，目光落在陰影之中，只淡淡一瞥，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壓便傾瀉而出。黑衣人立刻惶恐跪地：「屬下多嘴，請世子責罰。」
「你不懂。」徐周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倦意，卻依舊字字清晰，「齊王老謀深算，步步為營，他心裡比誰都更懂陛下畢竟十七年前.....但方知不一樣，他是齊王的軟肋。他年輕、自以為精於謀略、有一份敢於落子的少年志氣，這樣的人反倒好利用，和這樣的謀事也更省心。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城外那輪皓月，慘然一笑：「皓月照古今，千秋未改；王侯爭天下，百年成空。你說，我早已知曉這一切不過是場夢幻泡影，又何必去爭呢？」
「世子不是為自己爭，是為徐家滿門冤魂，為燕郡黎民，為天下被新政盤剝的百姓！」黑衣人沉聲答覆，依舊不敢抬頭，只瞥見那雙眸中一閃而過的凜冽寒光。
「退下吧。」徐周擺了擺手，語氣里的倦意更濃，「記得盯緊齊王府的動靜，還有，與齊王約定之事，務必辦妥。他若肯徹底倒向我們，這盤棋，我們才有勝算。」
黑衣人應聲退去，屋內重歸寂靜。
徐周記起父王死的那晚的月亮，那是一片月牙，而今夜是一輪圓月，不禁低聲道「兜兜轉轉這麼久，那時的和今日的居然還是同一片月，無趣。」
雖寒冬將過，可夜晚仍就刺骨。
方知已無暇顧及環境的冷暖，他那不知何時攥成一坨的手掌，早已汗濕。他的修為只有凝氣四層，面對一個背負家仇、精於謀劃的世子，難免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激動，方知知曉從此刻開始，他就將成為大勢的一部分，成為局中人。
方知清楚今夜不會有任何兇險——宮裡要他活，齊王要他活，天下觀望的勢力都要他活到成人禮那日。這正是天下布局者的不謀而合，給各自再余些喘息時間。
儘管這種受人擺布的滋味不好受，但總歸當下是可以利用一二的。
方知見梁王世子是為了弄清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這幾年他一直覺得此事十分蹊蹺。想到這裡不禁搖了搖頭，他曾經推敲過這件事，主要的疑點在於梁王實力本就在五郡之中靠後，兵馬實力不過尋常三州之地，於新政後造反莫過於自取死路，不過這一次都將在今夜落個水落石出。
方知剛站定在林外，一股極其強大的氣息，如潮水般湧來，將方知吞沒。那氣息不凶不戾，卻極具壓迫感，讓方知五感盡失，丹田內本就微薄的靈氣，瞬間滯澀得幾乎無法流轉。
方知身姿依舊挺拔，索性閉上雙眼，等待徐周的下一步行動。
「我本來以為方世子不過尋常世子，享享清福、整天求得一個入肚為安，今日一見，發現實在大謬，世子殿下是有謀劃、有心智之人。」
一道身影約過方知直到走到方知對面才堪堪停下，他站定便悄無聲息的側去了那股壓迫方知周身的氣。
方知頓時壓力一清，睜開雙眼看見眼前的人。
月光灑在那人蒼白消瘦的臉上，一對濁的發黃的眸子，一身洗得發白的錦袍。看起來不像是世子，反而像是那考取公民數十年而不得的潦倒書生。
「世子想從我身上看出些什麼，咳咳咳......莫非...咳咳咳......對我感興趣？」那人拿出繡帕捂著嘴邊咳邊說。
方知不清楚此人有幾分是裝幾分是真，畢竟剛才那股封死五感的氣，絕不一般。
「梁王世子徐周。」方知避而不答反而問道：「世子已經藏了兩年，那為何不繼續藏下去，對你來說要藏應當很簡單。為何偏偏前些日子，向外面走漏些風聲，你是巴不得有人來尋你？這麼上趕著送死嗎？又為何偏偏現身幽郡？」
林中徐周一聲嗤笑，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許久，他才緩緩抬眼，一對發黃的眼珠，此刻寒芒外露，居高臨下的瞥著方知：「方世子倒是直白。孤自然是為天下人爭一個機會，如今這機會稍縱即逝。不知世子可能理解我這為萬民請命的苦心。」
方知清楚花海樓的能力，身份被識破早在意料之中：「世子莫非以為憑你一人加上你那點羸兵弱馬，能成大事？」方知下意識摸向腰間寶劍，繼續到：「你已經失去了成事的機會。如今不過是風雨飄搖的浮萍而已。有什麼資格同我講萬民請命這幾個字。」
這句話，是試探，也是亮明底氣。
徐周聞言，又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幾分悲涼，也帶著幾分看穿一切的瞭然。他抬步往前走了半步，依舊是那副病弱不堪的模樣，可周身的氣息卻又凝了一分，壓得方知呼吸都微微一滯。
徐周仰頭大笑，「有意思，有意思，乳臭未乾的毛孩還教育上孤了。」
「方世子，你說，今日的方家，比當年的燕郡徐家，更得陛下信任嗎？」
方知面色未改，卻將劍鞘握的更緊，語氣依舊沉穩：「方家與徐家處境不同，父王對陛下、對新政的擁護，天下皆知。反而是梁王螳臂當車逆大勢而行，天行而誅之，所謂自取滅亡。」
徐周慘然一笑：「好一個自取滅亡，若非你方家拳頭更大，齊王境界更高，今日站在我這位置上的可能就是你方知。」
「我記得多年前，大概3年了吧，因為我父王擁護新政，交了半成兵權，陛下賜父王一柄寒月刀。爹時常將刀戴在身旁，若說忠君一事，神朝上下父王必在前三甲的位置。他把這刀視作心肝寶貝。有一天，宮裡一位從來沒有見過的大人物帶著聖旨來了燕郡，說借刀給八皇子去北境殺敵，小時候八皇子、九皇子都曾在燕郡歷練過一段時間，父王欣然應允了。」
「於是父王讓那位大人帶上我爹親信一同前去北境，順便照看八皇子，可誰知這親信早已被收買，那車架中根本沒有八皇子，此老賊和宮中來人狼狽為奸，誆騙父王。他們剛到北境便讓親信攜刀找到我大哥，謊稱''朝廷已疑梁王欲反，梁王將明日起兵清君側，十萬火急''」
「我大哥，起初有疑，可思量再三想到新政以來的種種，索性反了......」
徐周忽的一陣沉默，隨後繼續道：「我爹到死都沒明白，明明已經交了兵權、遵了新政，到頭反而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
「世子，你說如果我父王，不交兵權或者緩交。他此刻是否還活著？」
方知心中的猜測得到了印證，對徐周的話並未回答反而向徐周拱手道謝：「多謝世子。」
方知心中暗暗盤算：「梁王徐氏一家，之所以成為了權利的犧牲品，還終究是由於自己不夠強大。「
「不知方世子，可知道我方才說的為萬民請命，萬民請的是什麼命？」徐周收起方才溢出的悲傷。
「世子想反，何必帶上萬民？世人勞碌，管不得今天是你徐家的皇帝還是他趙家的皇帝，只想安穩度日罷了。」方知搖了搖頭。
「世人愚昧，不知道其過著不如驢馬的生活，這正是孤要改變的，孤若治天下，必然老有所依、幼有所養、學有所成，天下大同，孤要天下每個人成為人。」
話音剛落，夜風卷過林葉，亂影晃過。
方知眼前一花，鼻尖掠過一縷極淡的血腥氣，原本徐周所站之處，已無任何身影，連一絲靈氣波動都沒留下，仿佛剛才那場對話，只是一場月下幻夢。
方知望著空蕩蕩的林間，忽然苦笑一聲，隨即神情驟然嚴肅——他終於想通了此前梁王不可能造反但有造反的原因。也注意到一個細節：花海樓能在齊王的眼皮子底下藏起徐周，若說背後沒有幽郡的人默許，絕無可能。
他輕嘆一聲，立刻循著山野小道，悄無聲息地轉回了王府。
花海樓頂樓的陰影里。
「世子，您說……他信了嗎？」藏在影子中的黑衣人急切問道。
徐周指尖輕輕摩挲著指間的玉扳指——那是梁王生前的器物，月色落在他蒼白臉上，愈發顯得冷冽與城府。「信與不信，不重要。」他淡淡開口，「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只要他對陛下的手段生了忌憚，對方家的處境生了顧慮，就有倒向我們的可能。」
「屬下不明白，您為何偏偏選中這位方世子？又偏偏在這段時間，冒這麼大的險見他？」黑衣人依舊不解，「齊王心思深沉，我們與他的約定本就兇險，若是走漏了風聲……」
徐周緩緩抬眼，目光落在陰影之中，只淡淡一瞥，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壓便傾瀉而出。黑衣人立刻惶恐跪地：「屬下多嘴，請世子責罰。」
「你不懂。」徐周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倦意，卻依舊字字清晰，「齊王老謀深算，步步為營，他心裡比誰都更懂陛下畢竟十七年前.....但方知不一樣，他是齊王的軟肋。他年輕、自以為精於謀略、有一份敢於落子的少年志氣，這樣的人反倒好利用，和這樣的謀事也更省心。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城外那輪皓月，慘然一笑：「皓月照古今，千秋未改；王侯爭天下，百年成空。你說，我早已知曉這一切不過是場夢幻泡影，又何必去爭呢？」
「世子不是為自己爭，是為徐家滿門冤魂，為燕郡黎民，為天下被新政盤剝的百姓！」黑衣人沉聲答覆，依舊不敢抬頭，只瞥見那雙眸中一閃而過的凜冽寒光。
「退下吧。」徐周擺了擺手，語氣里的倦意更濃，「記得盯緊齊王府的動靜，還有，與齊王約定之事，務必辦妥。他若肯徹底倒向我們，這盤棋，我們才有勝算。」
黑衣人應聲退去，屋內重歸寂靜。
徐周記起父王死的那晚的月亮，那是一片月牙，而今夜是一輪圓月，不禁低聲道「兜兜轉轉這麼久，那時的和今日的居然還是同一片月，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