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半花海知天下
丑時剛過，萬籟俱寂。
知止院內，方知自榻上靜靜坐起。
沒有驚擾任何人，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仿佛與這深夜融為一體。
這片天地間，萬事萬物流動，皆源於一股「氣」。
修行之路，自凝氣初境起步。此境核心，在於將遊走於周身百骸的駁雜靈氣，逐一凝練聚實。待修士以自身精血淬鍊軀體，憑強健體魄為鼎，將體內散逸的靈氣持續壓縮，直至其化為液態，便是邁入了結海境。
結海境，乃修行之真正門檻。此境之中，液態靈氣在經脈內循環往復，于丹田處匯聚成一方靈氣之海，真正意義上的法力自此誕生。修士唯有至此，方可引動天地靈氣，修煉各式道術功法，正式躋身修行者之列。
餘下還有聚丹、道生、龍門、天宮四境，層層遞進，在這之外是否還有更高的境界便無從得知，當今聖上便是天宮境第二層的修為，是神朝第一強者。
方知閉目，調息，吐納，一呼一吸之間，天地間無形的氣機便如細流般匯入四肢百骸，緩緩滋養經脈。這是他自幼便堅持的習慣，多年從未間斷。
丑時之後，天地氣機最清、最靜、最順。
於他而言，這段時辰修煉，效率遠勝白晝，這是他為了補全根骨缺憾，日復一日磨出來的法門。
只是資質一事，從來由不得人。
方知的修行根骨，只能算平平無奇。十七歲年紀，堪堪停留在凝氣境四層，在尋常子弟中算不得差，可放在王侯世子裡，便有些拿不出手了。
他心中自然有數。
兄長方玄，十七歲時便已穩穩站在結海三層，天資卓絕，自幼便被視作齊王麾下最有希望的後輩。
可方知夜夜苦修，從不是為了追趕誰，只是為了讓自己更合心意，成為更完整的「我」罷了。所以修行一事對於方知來說，亦是修心。
所謂修行，修心、修性為先，方知已在此路走了許久，也走了很遠，僅僅是受境界所限。
資質不如人，那就以勤補拙；根骨不算佳，那就以心補之。
他從不去爭那一時長短，只信一件事：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劍，是一寸一寸磨出來的。
一炷香後，方知緩緩睜開眼。
眸中並無流光溢彩，只有一片清澈平靜，卻藏著一絲方才打坐時便未散去的沉凝。
白日裡父親的叮囑、陛下御賜禮物背後的算計、懸在所有藩王頭頂的燕郡血案，還有那場一月之後、註定攪動風雲的成年禮，樁樁件件都在他心底盤桓。
他雖對父親的圖謀有猜測，卻不敢妄斷。
方家如今站在風口浪尖，往前是陛下的皇權刀光，往後是反新政勢力的暗流洶湧，一步踏錯，便是滿門傾覆。他身為齊王世子，哪怕修為平平、無兵無權，也不能把所有生路都系在父親的選擇上。
而兩年前那場梁王謀反案，便是這盤棋局裡，最關鍵的一枚暗棋。
陛下借梁王的人頭敲山震虎，父親借梁王的下場警示他，可滿門抄斬的聖旨之下，真的沒有漏網之魚？那些跟著梁王起兵的舊部、遍布五郡的暗線，真的會隨著梁王身死，徹底煙消雲散？
這些年，他借著王府世子的身份，不動聲色地收了無數市井消息，幽郡這地面上，沒有比花海樓更藏污納垢、也更藏得住秘密的地方了。梁王倒台兩年，花海樓非但沒受牽連，反而愈發安穩，背後若沒有梁王舊部撐著，絕無可能。
甚至他有九成把握，那位本該滿門抄斬的梁王世子，就藏在花海樓里。
已是深夜，天幕如墨，只綴幾點疏星，微光淡淡。
借著星月清輝，他望著風中輕輕搖曳的細碎梅花，幽幽吐出一口濁氣。
「萬事萬物，或盛或衰，皆逃不過天地周期律。
我未必想改天換地，也未必想攪動風雲。
我所求的，從來不多——
只是想護住身邊那些，我想護的人。」
方知目光篤定地望著頭頂清月，心底已然落定了那個一旦踏出，便再無回頭路的抉擇。
接劍、出劍而已，何足道哉。
我自有一劍繡乾坤，護周天。
方知回房換了一身素色便服，摘去腰間玉飾，斂去周身世子氣度，瞬間便成了一位尋常的清瘦少年郎。他自幼修煉的吐納法門雖不能讓他境界突飛猛進，卻練就了一身絕佳的斂息本事，腳步輕落，連風都驚不起半分。
他避開府中巡夜守衛，穿小巷，走僻道，一路輕車熟路，最終停在一處燈火闌珊、卻絲竹隱隱的樓閣前。
門前匾額上書三字——花海樓。
這裡是整個幽郡最負盛名的風月之地，也是消息最雜、耳目最密之處。
少年立在陰影里，望著樓內透出的暖光，神色平靜，無半分輕薄，亦無半分侷促。
他來此，從不是為尋歡作樂。
「喲，這位公子，想玩點什麼？」
一個身形臃腫、面色油膩的婦人迎了上來，嗓門尖細，眼底帶著風月場裡練出來的精明打量。
方知淡淡開口：「幫我找個人。」
婦人語氣一收，多了幾分警惕：「誰？」
「梁王世子，梁周。」
婦人臉色驟變，連忙擺手，乾笑兩聲：「公子可別折煞我們。這等腌臢地方，梁王世子那般人物，怎會與我們扯上關係？再說了，梁家滿門兩年前就沒了，公子莫要拿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尋開心。」
她說著，下意識抹了抹鼻子，又隨手將指尖油漬蹭在身旁屏風上，指尖卻暗暗攥緊了藏在袖中的傳訊符。
方知目光平靜，卻字字清晰，直刺人心：
「花海樓有多大能耐，你比誰都清楚。
梁王是誰，你也比誰都明白。
而你們背後……曾經站著的，不就是梁王嗎？」
「這位公子，我不知道你今夜來意為何，也不管你有什麼手段。可我花海樓做生意，向來是願做便做，不願做便不做。這樁事，我接不了，公子請回吧，恕不奉陪。」
婦人臉上已沒了半分笑意，神色慍怒，幾分惱羞，幾分忌憚，恰似被人踩中了痛處，卻又不敢真的發作。
方知望著婦人那張又怒又怕的臉，心中已然篤定了自己的猜測。
他沒有再逼，沒有再爭，只是微微俯下身，在婦人耳邊輕語數句。
聲音輕得像風，卻重得像山。
語罷，少年轉身便走，沒有回頭。
走出花海樓那扇暖光木門，深夜的冷風一下子撲在臉上。
方知抬頭望向漆黑天幕，星子稀疏，前路茫茫。
他不是不怕。
只是有些事，明知兇險，也必須去做。
他提步往城外而去。
腳步看似平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凝氣四層的修為，在這片暗流涌動的幽郡，連自保都勉強。
他快，卻快得孤絕；
他穩，卻穩得淒涼。
這不是盲目的自信，是心有定擇，劍出無悔。
花海樓內。
婦人慌慌張張衝上頂樓偏房，臉色發白，渾身都在抖。
「大人，方才樓下有一人，那人……那人知曉花海樓與梁王的關係！還指明要和您城外一聚！」
她喘著氣，心有餘悸，撇了一眼旁邊衣著華麗、氣息沉斂的婢女，「要不……直接做了他？奴婢探過了，他僅僅只是凝氣四層，而小蘭是結海境，出手必成，絕無後患！」
屏風後，一道虛弱而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間雜著壓抑的咳嗽，每一聲都像是扯著肺腑的疼。
「不必。」
「他能尋到此處，敢孤身而入，又敢隻身離去……並非無知，而是算準了我們不敢動他。」
「他約在城外相見，本就是試探。若我們動手殺他，非但要承受他背後的雷霆手段，更可能毀了我等唯一的大計。」
話音剛落，一團黑霧憑空凝現，在屏風後那人身旁低語數句，旋即消散。
屏風後的人顯然已得知方知的真實身份，語氣里瞬間多了幾分壓不住的驚意，連咳嗽都頓住了：
「出手，便是不智。他來找我們，是給我們一條生路。棄了這機會，便是蠢笨不堪，不配為執棋者。若動手，便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等之人，怕是連這花海樓都走不出去。順著他這陽謀而行，我等尚有一線生機。這少年……心思太重，重得嚇人。」
咳嗽聲再起，聲聲沙啞，透著一股油盡燈枯的悲涼。
「孤的身子，撐不了多久了。大局當前，孤出去走一遭。」
知止院內，方知自榻上靜靜坐起。
沒有驚擾任何人，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仿佛與這深夜融為一體。
這片天地間，萬事萬物流動，皆源於一股「氣」。
修行之路，自凝氣初境起步。此境核心，在於將遊走於周身百骸的駁雜靈氣，逐一凝練聚實。待修士以自身精血淬鍊軀體，憑強健體魄為鼎，將體內散逸的靈氣持續壓縮，直至其化為液態，便是邁入了結海境。
結海境，乃修行之真正門檻。此境之中，液態靈氣在經脈內循環往復，于丹田處匯聚成一方靈氣之海，真正意義上的法力自此誕生。修士唯有至此，方可引動天地靈氣，修煉各式道術功法，正式躋身修行者之列。
餘下還有聚丹、道生、龍門、天宮四境，層層遞進，在這之外是否還有更高的境界便無從得知，當今聖上便是天宮境第二層的修為，是神朝第一強者。
方知閉目，調息，吐納，一呼一吸之間，天地間無形的氣機便如細流般匯入四肢百骸，緩緩滋養經脈。這是他自幼便堅持的習慣，多年從未間斷。
丑時之後，天地氣機最清、最靜、最順。
於他而言，這段時辰修煉，效率遠勝白晝，這是他為了補全根骨缺憾，日復一日磨出來的法門。
只是資質一事，從來由不得人。
方知的修行根骨，只能算平平無奇。十七歲年紀，堪堪停留在凝氣境四層，在尋常子弟中算不得差，可放在王侯世子裡，便有些拿不出手了。
他心中自然有數。
兄長方玄，十七歲時便已穩穩站在結海三層，天資卓絕，自幼便被視作齊王麾下最有希望的後輩。
可方知夜夜苦修，從不是為了追趕誰，只是為了讓自己更合心意，成為更完整的「我」罷了。所以修行一事對於方知來說，亦是修心。
所謂修行，修心、修性為先，方知已在此路走了許久，也走了很遠，僅僅是受境界所限。
資質不如人，那就以勤補拙；根骨不算佳，那就以心補之。
他從不去爭那一時長短，只信一件事：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劍，是一寸一寸磨出來的。
一炷香後，方知緩緩睜開眼。
眸中並無流光溢彩，只有一片清澈平靜，卻藏著一絲方才打坐時便未散去的沉凝。
白日裡父親的叮囑、陛下御賜禮物背後的算計、懸在所有藩王頭頂的燕郡血案，還有那場一月之後、註定攪動風雲的成年禮，樁樁件件都在他心底盤桓。
他雖對父親的圖謀有猜測，卻不敢妄斷。
方家如今站在風口浪尖，往前是陛下的皇權刀光，往後是反新政勢力的暗流洶湧，一步踏錯，便是滿門傾覆。他身為齊王世子，哪怕修為平平、無兵無權，也不能把所有生路都系在父親的選擇上。
而兩年前那場梁王謀反案，便是這盤棋局裡，最關鍵的一枚暗棋。
陛下借梁王的人頭敲山震虎，父親借梁王的下場警示他，可滿門抄斬的聖旨之下，真的沒有漏網之魚？那些跟著梁王起兵的舊部、遍布五郡的暗線，真的會隨著梁王身死，徹底煙消雲散？
這些年，他借著王府世子的身份，不動聲色地收了無數市井消息，幽郡這地面上，沒有比花海樓更藏污納垢、也更藏得住秘密的地方了。梁王倒台兩年，花海樓非但沒受牽連，反而愈發安穩，背後若沒有梁王舊部撐著，絕無可能。
甚至他有九成把握，那位本該滿門抄斬的梁王世子，就藏在花海樓里。
已是深夜，天幕如墨，只綴幾點疏星，微光淡淡。
借著星月清輝，他望著風中輕輕搖曳的細碎梅花，幽幽吐出一口濁氣。
「萬事萬物，或盛或衰，皆逃不過天地周期律。
我未必想改天換地，也未必想攪動風雲。
我所求的，從來不多——
只是想護住身邊那些，我想護的人。」
方知目光篤定地望著頭頂清月，心底已然落定了那個一旦踏出，便再無回頭路的抉擇。
接劍、出劍而已，何足道哉。
我自有一劍繡乾坤，護周天。
方知回房換了一身素色便服，摘去腰間玉飾，斂去周身世子氣度，瞬間便成了一位尋常的清瘦少年郎。他自幼修煉的吐納法門雖不能讓他境界突飛猛進，卻練就了一身絕佳的斂息本事，腳步輕落，連風都驚不起半分。
他避開府中巡夜守衛，穿小巷，走僻道，一路輕車熟路，最終停在一處燈火闌珊、卻絲竹隱隱的樓閣前。
門前匾額上書三字——花海樓。
這裡是整個幽郡最負盛名的風月之地，也是消息最雜、耳目最密之處。
少年立在陰影里，望著樓內透出的暖光，神色平靜，無半分輕薄，亦無半分侷促。
他來此，從不是為尋歡作樂。
「喲，這位公子，想玩點什麼？」
一個身形臃腫、面色油膩的婦人迎了上來，嗓門尖細，眼底帶著風月場裡練出來的精明打量。
方知淡淡開口：「幫我找個人。」
婦人語氣一收，多了幾分警惕：「誰？」
「梁王世子，梁周。」
婦人臉色驟變，連忙擺手，乾笑兩聲：「公子可別折煞我們。這等腌臢地方，梁王世子那般人物，怎會與我們扯上關係？再說了，梁家滿門兩年前就沒了，公子莫要拿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尋開心。」
她說著，下意識抹了抹鼻子，又隨手將指尖油漬蹭在身旁屏風上，指尖卻暗暗攥緊了藏在袖中的傳訊符。
方知目光平靜，卻字字清晰，直刺人心：
「花海樓有多大能耐，你比誰都清楚。
梁王是誰，你也比誰都明白。
而你們背後……曾經站著的，不就是梁王嗎？」
「這位公子，我不知道你今夜來意為何，也不管你有什麼手段。可我花海樓做生意，向來是願做便做，不願做便不做。這樁事，我接不了，公子請回吧，恕不奉陪。」
婦人臉上已沒了半分笑意，神色慍怒，幾分惱羞，幾分忌憚，恰似被人踩中了痛處，卻又不敢真的發作。
方知望著婦人那張又怒又怕的臉，心中已然篤定了自己的猜測。
他沒有再逼，沒有再爭，只是微微俯下身，在婦人耳邊輕語數句。
聲音輕得像風，卻重得像山。
語罷，少年轉身便走，沒有回頭。
走出花海樓那扇暖光木門，深夜的冷風一下子撲在臉上。
方知抬頭望向漆黑天幕，星子稀疏，前路茫茫。
他不是不怕。
只是有些事，明知兇險，也必須去做。
他提步往城外而去。
腳步看似平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凝氣四層的修為，在這片暗流涌動的幽郡，連自保都勉強。
他快，卻快得孤絕；
他穩，卻穩得淒涼。
這不是盲目的自信，是心有定擇，劍出無悔。
花海樓內。
婦人慌慌張張衝上頂樓偏房，臉色發白，渾身都在抖。
「大人，方才樓下有一人，那人……那人知曉花海樓與梁王的關係！還指明要和您城外一聚！」
她喘著氣，心有餘悸，撇了一眼旁邊衣著華麗、氣息沉斂的婢女，「要不……直接做了他？奴婢探過了，他僅僅只是凝氣四層，而小蘭是結海境，出手必成，絕無後患！」
屏風後，一道虛弱而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間雜著壓抑的咳嗽，每一聲都像是扯著肺腑的疼。
「不必。」
「他能尋到此處，敢孤身而入，又敢隻身離去……並非無知，而是算準了我們不敢動他。」
「他約在城外相見，本就是試探。若我們動手殺他，非但要承受他背後的雷霆手段，更可能毀了我等唯一的大計。」
話音剛落，一團黑霧憑空凝現，在屏風後那人身旁低語數句，旋即消散。
屏風後的人顯然已得知方知的真實身份，語氣里瞬間多了幾分壓不住的驚意，連咳嗽都頓住了：
「出手，便是不智。他來找我們，是給我們一條生路。棄了這機會，便是蠢笨不堪，不配為執棋者。若動手，便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等之人，怕是連這花海樓都走不出去。順著他這陽謀而行，我等尚有一線生機。這少年……心思太重，重得嚇人。」
咳嗽聲再起，聲聲沙啞，透著一股油盡燈枯的悲涼。
「孤的身子，撐不了多久了。大局當前，孤出去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