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萬事俱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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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榆生背上滲出一層冷汗,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攥住喉嚨,久久不發一言。

  張建只是壯班的班頭,自家兄長可是戶房的書辦,哪怕對上也算旗鼓相當,說不得自家兄長還要更勝一籌,可這賊廝偏偏扯了典吏的大旗,那可是縣中號稱四老爺的人物,絕不是他們能招惹的。

  張建見他不語,加重語氣道:「里正大人以為如何?」

  陳榆生咳嗽兩聲,倒也想出了些許對策,乾笑道:「有德尚在縣中求學,俺又老邁無用,實在難當民團表率,家中小廝班頭隨意取用,俺再多招鄉勇填入民團,也好為班頭壯大聲勢。」

  小廝站在門外冷汗直流,偏偏一句話也不敢說。

  「沒錢招什麼鄉勇…」李盛道:「大夥飯都吃不飽,誰來幫你拼命?」

  陳榆生惡狠狠地瞪了李盛幾眼,咬牙道:「俺出錢!」

  又是喜聞樂見的環節,李盛興奮道:「出多少?」

  陳榆生哆哆嗦嗦伸出五根手指。

  李盛大喜道:「五百兩?」

  「五兩!」陳榆生懊惱道:「足夠你招幾十個民壯!」

  李盛不屑道:「烏合之眾又有何用?真正有本事的,誰又願為五斗米折腰?」

  陳榆生情知今日難以善了,好在不過是銀子多少罷了,冷靜下來後道:「你要多少?」

  李盛道:「最少一百兩!」

  陳榆生暴怒道:「你怎麼不去搶?」

  李盛陰陽怪氣道:「俺是民團團長,乾的是朝廷委派的差事,若是較真,俺也是典吏大人的屬下,你說俺搶,豈不是誹謗典吏大人御下不嚴?究竟是何居心!」

  張班頭臉色瞬間陰沉,若真按這個思路去想,豈不是連他一起罵了?

  陳榆生心裡咯噔一聲,急忙道:「俺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李盛繼續逼問道:「是推脫責任,刻意破壞稅糧入庫,給典吏大人臉上抹灰?」

  「還是說你要耽擱陛下剿賊,破壞遼東大局?」李盛陰測測道:「難不成,你是建奴的爪牙?」

  陳榆生這下是真的慌了,手足無措道:「俺不是,俺沒有……」

  李盛走到他對面,低頭俯視其人,猛拍茶案道:「那你到底出不出錢!」

  陳榆生拳頭攥得咯吱響,如今運糧都是小事,若不能堵住這三個官差的嘴,這話傳到典吏耳中,必然要對自家兄長產生影響,甚至會牽連陳有德,而要堵住官差的嘴,則必然要塞銀子,與其面對未知數,倒不如選這一百兩…

  陳榆生心如刀絞,也只能寄希望於日後算帳,咬牙道:「一百兩銀子俺出!」

  李盛攤開手道:「拿錢!」

  陳榆生無可奈何,憤然推開李盛,隨後起身走進後堂,半刻鐘後提著個包裹重新轉回,奮力將包裹丟在桌上,隨後坐下一言不發。

  李盛將包裹打開一看,陳榆生不太實在,給的銀子顏色暗沉,明顯是民間私鑄,與官銀相差極大。

  只是成色再差也是銀子,剛一展開,便吸引了張建在內所有人的目光,此等情形自然不能全吞,李盛取了兩錠十兩的銀子,將剩餘的一股腦都推給了張建。

  張建面上明顯一喜,無奈場合不妥,推脫道:「里正給你的銀子,你推給俺作甚?」

  李盛笑道:「俺是村漢素無見識,有勞班頭替俺尋些好漢,也好為典吏大人分憂!」

  「會說話!」張建哈哈大笑,看李盛愈發順眼,點頭道:「待俺回城,定會向大人細說此事!」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簡單,李盛裝作為難道:「其他倒是無妨,只是里正大人以年老為由,拒送稅糧一事,依草民看,還是不要提了!」

  李盛越這麼說,陳榆生心中越是忐忑,什麼叫拒送稅糧?再者說了,若不想提,你還提它作甚……

  難道是反話?是刻意提醒?

  還是說典吏有什麼暗示,要刻意整治自家一番?

  陳榆生心中如同百爪撓心,實在受不了那份煎熬,無力道:「俺去!」

  李盛當即變了臉色,拱手道:「都說大人高風亮節,今日所見果然名副其實,日後民團皆聽大人調遣,請大人受俺一禮!」

  陳榆生面如死灰,靜靜看著李盛表演,心裡恨不得將他剁成八塊。


  張建看得有趣,對李盛愈發刮目相看,甚至起了回城後向典吏舉薦一番的心思,壯班都是些粗糙漢子,若是有這麼個八面玲瓏的人在,想來也能減少許多麻煩。

  歷城縣共有百十個村落,而向張建這等壯班班頭,往多了說,也不過十幾個而已,所以借著午飯的功夫定好細節,張建三人便匆匆啟程。

  李盛跟在陳榆生身後將人送走,再回首,早已是相看兩厭,陳榆生面容扭曲道:「狗娘養的東西,俺的銀子你也敢拿?」

  李盛朝著身後招招手,十幾個青壯自四面八方湧來,個個手執利刃,王慶瞅准機會一箭射出,箭矢釘在門上,尾翼直顫,嚇得小廝扭頭就跑。

  陳榆生嚇得雙腿發軟,強撐著一口氣道:「你還想殺人不成?」

  既然已經撕破臉皮,李盛索性也不裝了,冷笑道:「民團護的是稅糧,可不是你這個老東西,瞧瞧你家小廝的揍性,路上一旦有變,你這條狗命還用得著老子動手?」

  「你要借刀殺人?」陳榆生瞪大眼睛,聲音都在發抖。

  「可別這麼說!」李盛笑嘻嘻道:「明明是您老身先士卒,率領民團與賊血戰,最終含恨而終…」

  「上位說的對!」韓正反應最快,笑哈哈的附和道:「大人捨身取義,堪稱民團表率!」

  「俺給你磕頭!」

  「俺給你燒香!」

  「俺給你送花圈!」

  眾人畫風越來越偏,陳榆生氣血上涌,只覺腦袋一陣暈眩,晃悠悠的指著李盛道:「你,你………」

  「你什麼你…」李盛上前扶住他,語重心長道:「錢沒了可以再賺,命可只有一條,皇帝還不差餓兵呢,大人若要俺們拼命,也得出點銀子不是?」

  陳榆生勉強坐到台階上,一把揪住李盛衣領道:「俺可是剛給了你一百兩銀子!」

  「那不是都孝敬班頭了嘛…」李盛順勢坐下,湊到他耳邊道:「民團里三十多個弟兄,俺也不多要,大人出三百兩銀子就成!」

  「三百兩?」陳榆生心臟劇痛,捂著胸口道:「沒有!你殺了俺得了!」

  李盛晃了晃他胳膊道:「漫天要價,坐地還錢嘛,可以商量,大人說個數?」

  「一兩!」

  「您這是打發叫花子呢?」

  狗屁叫花子,簡直就是一群土匪…陳榆生心中憤憤,喘勻了氣道:「二十兩,真要出事,你得讓俺先跑!」

  「行!」李盛痛快答應,再道:「您這老胳膊老腿,跑起來腳下生風,土匪必然追不上你。」

  陳榆生詫異道:「土匪有你擋著,哪有功夫追俺?」

  「土匪這麼多,俺們才能擋住幾個…」

  陳榆生感覺受到了欺騙,怒道:「你們收了俺的銀子,就得護著俺跑!」

  「那是另外的價錢…」

  李盛伸出五根手指,湊到陳榆生眼前晃悠。

  暗示已經很明顯了,陳榆生瞭然之餘,壓價道:「三十兩!行就行,不行就一拍兩散!」

  「成交!」李盛握住陳榆生手道:「俺要現銀。」

  陳榆生一把將他拍開,道:「若是護不住俺咋整?」

  「若護不住,俺們全額退款!」李盛站起來道:「巨野村民團隊,向來童叟無欺。」

  無論是官方還是民間的消息,形勢都很危急,偏偏縣中兵力匱乏,守城尚且勉強,根本無力出城剿匪,相比土匪,陳榆生更懷疑李盛的信用,黑吃黑這種事,哪朝哪代也不稀奇。

  交些銀子,起碼也能買個安心,待此事過後,尋個由頭撈回來便是,陳榆生掃視一圈,暗暗記住在場眾人,撐著膝蓋起身,慢悠悠的走回院中。

  事情進展十分順利,陳榆生沒再露面,派了個小廝送出來三十兩銀子,李虎喜滋滋的接過來,跟著眾人走遠些才問:「三哥,咱真要保他一命?」

  李盛搖頭道:「咱跑咱的,不用管他。」

  要說民間鄉勇,多少還有些良心,韓正肉疼道:「那不是得退他銀子?」

  「那也得有人要啊。」李盛笑道:「姓陳的要麼被抓要麼喪命,真能僥倖回來,也是咱們護衛得力,哪有退他銀子的道理。」

  沒有債主就沒有債,眾人皆恍然大悟,袁承武聽得津津有味,恍如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對往日許多事情都有了全新的理解。

  既然當了民團長,自然也多了許多瑣事,忙碌的日子過得飛快,三日後,呂土方便帶來了他最新手搓的火藥丸子。

  一筐細粒約摸有四五十斤,李盛伸進手去抓起一把,感受著均勻的顆粒自手心傾瀉,滿意道:「幹得不錯!」

  呂土方鬆了口氣,隨即興高采烈的講述製作過程,李盛拿了個陶罐,邊聽他說邊往裡加注火藥,加滿後用濕泥封口,拋著陶罐道:「跟俺去訓練場,俺給你們看個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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