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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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土方做事極為細緻,兩日後便送來了兩包粉末,李盛攤在桌子上一看,黃蠟精純,西土雪白,完全稱得上一句「九九成,稀罕物」,滿意道:「做的不錯!」

  呂土方如釋重負,又將兩個陶罐放到桌上,笑道:「上位要的東西實在稀罕,到底有啥用?」

  李盛拿起陶罐把玩一番,彈了彈罐體,點頭道:「見過煙花嗎?」

  呂土方搖頭道:「聽人說過,咱這窮地方哪有人放,得是縣城裡的富貴人家才放的起。」

  李盛手上動作不停,將幾種原料混合起來,搓成大小均勻的圓球,整齊擺到桌面上道:「按俺的弄法搓成圓球,放到屋裡陰乾,過兩天俺請你看煙花。」

  煙花那等享樂之物,呂土方實在提不起半點興趣,見李盛沉迷其中,勉力勸道:「上位,山上土匪鬧得厲害,官道時常有人遭劫,俺今早還看見官差進村,怕也是來找麻煩的,咱還是專心應對眼下,煙花的事,日後再說不遲啊。」

  呂土方生在山村,不知大炮火銃也屬尋常,火藥的威力,也不是三兩句話能說通的,還要眼見為實才行,李盛也不解釋,轉而問道:「官差又進村了?」

  呂土方點點頭道:「來了三個官差,個個都黑著臉,跟人家欠他幾百兩銀子似的。」

  李盛眉頭微皺,低聲道:「往年也來的這麼勤快?」

  「未曾。」呂土方搖頭道:「往年都是秋收來一次,待到運糧時再來十幾個官兵押運,不像今年,隔三差五便來一趟。」

  稅糧入庫,其實是個極為簡單的事,無非是將糧食收齊,跟著官差送進縣裡,與戶房書吏交接便是。

  今年蘇文海早早打了招呼,稅糧早已齊備,任誰也挑不出半點毛病,而縣裡書吏等糧等的望眼欲穿,自然不會多生事端,那能讓官差黑臉的,無非也就是這段路程。

  李盛想通了這些,苦笑道:「押糧的差事,咱們怕是躲不開了…」

  呂土方深有同感,連連嘆氣。

  灰皮子帶著張家兄弟進山探信,回來一次形勢便危極一分,兩方土匪連日混戰,如今已經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多一份糧便多一個人手,山腳獵戶都被劫掠一空,更沒理由放過稅糧這塊肥肉。

  而放到朝廷也是同理,官府分不出更多人手運糧,只能逼迫里正出人,可里正手中只有十幾個鄉勇,又豈能放過李盛這塊擋箭牌。

  「讓韓正多弄盾牌,要能擋弓箭的大盾,扛過一波箭雨便跑,莫要在官道與賊糾纏!」

  呂土方可以不怕里正,卻十分畏懼官府,猶豫道:「若是跑了,官差找咱麻煩咋辦…」

  「老子是鄉勇,自是聽里正指揮,他要找麻煩也是找姓陳的,還能找到老子頭上?」李盛冷笑道:「至於陳榆生,他若能不死,怕是跑的比咱還快。」

  呂土方一想也是這麼回事,點頭道:「俺這就去告訴韓正,爭取多做幾面大盾!」

  「回來!」李盛敲了敲桌面,道:「做盾是韓正的事,你去幫俺搓藥丸子,別不當回事,你搓的越多,咱們獲勝的機率越大!」

  呂土方見他神色鄭重,雖說還是搞不清楚狀況,卻終究不敢怠慢:「上位放心!俺保證完成任務!」

  呂土方揣著兩包東西出門,也不知是誰烏鴉嘴,迎面竟撞上了陳榆生家的小廝,呂土方不想理他,不料隔了老遠那小廝便拱手道:「呂兄弟,你家上位可在家嗎?」

  上位這名既順口又好記,早早傳遍了全村,乃至於小廝也這般稱呼。

  呂土方道:「不在!」

  小廝仍舊笑吟吟道:「那俺去他家等著。」

  呂土方見他耍起了厚臉皮,不耐煩道:「你找他啥事?」

  「俺找他啥事還用跟你說?」小廝低聲嘟囔,轉身便走,他怕李盛可不代表怕呂土方,一個鋤地漢子而已,若是以往撞見,搭理他的必要都無。

  「嘬嘬嘬…」

  小廝剛進院,就見李盛掰著窩頭正在逗狗,發出的聲音讓人有幾分不適,尷尬道:「盛哥兒…」

  李盛丟出窩頭,瞥他一眼道:「有事?」

  小廝道:「縣裡來了幾位大人,東家讓俺通傳一聲,讓盛哥兒前去作陪…」

  李盛沖他招了招手。

  一回生二回熟,李盛不用說話,小廝也懂他的意思,拿出一錢銀子放到李盛手心,面上沒有絲毫不舍。


  至於原因也很簡單,小廝這次學乖了,來前特意向陳榆生稟報此事,陳榆生儘管氣的牙痒痒,迫於官差在堂,還是給了些散碎銀子,小廝出門前特意稱了稱,足足有兩錢銀子,等於出趟門白賺一月的工錢,自然美滋滋。

  李盛顛了顛銀子,輕笑道:「不夠!」

  「啥?」小廝驚訝的張大嘴巴,賣慘道:「已經比上次多了…」

  「跑腿錢倒是夠了。」李盛道:「陪客錢呢?」

  「什…什麼陪客錢?」

  「少給老子裝糊塗!」李盛道:「窯姐陪客都有賞錢,你叫老子去陪官差,難不成要一毛不拔?」

  李盛上前一步,陰測測道:「還是說,你覺得老子連窯姐都不如?」

  「俺…俺不是這個意思。」小廝額頭冷汗直流,結結巴巴道:「可俺真沒錢了…」

  李盛不耐煩道:「沒錢回家取去!」

  門框邊上,呂土方憋著笑,正在探頭探腦的看熱鬧,李盛將銀子丟給他道:「中午給俺加個雞!」

  「得嘞!」呂土方接過銀子,笑嘻嘻的揣進懷裡。

  李盛對小廝道:「還在這待著幹啥,今個中午不管飯。」

  「這…那…」小廝無可奈何,只得將剩餘銀子取出來道:「就這些了…」

  「你小子不老實啊…」

  小廝拿錢拿的這麼痛快,不用問也知道是陳榆生給的,李盛抿了抿唇,繼續上前逼視道:「你竟敢私吞財貨,俺若是到大人那告你一狀,保管你吃不了兜著走!」

  小廝被他壓迫的不斷後退,腳下一不注意,便被樹枝絆了個趔趄,哭喪臉道:「你想要啥直說便是,莫要嚇唬俺了。」

  不愧是宅院裡的小廝,就是比尋常人多些眼色,李盛將他拉起來,仔細幫他拍了拍塵土,笑道:「沒啥,俺就想直到官差來此作甚,里正對俺究竟是啥態度。」

  小廝受了些驚嚇,一路上難免心思飄忽,說話也有些前言不搭後語,不過也暴露了一個關鍵信息,陳榆生有意讓李盛當團長,全權負責此次稅糧押運。

  而如今的團長自然與後世的團長大相逕庭,所謂團長,不過是由里正牽頭,鄉紳武人出錢出力,受縣官節制的基層保安單位罷了。

  好處很多,有了這個名頭,操練隊伍自然變得合情合理,也能有機會接觸縣中官吏,到時攢些名望,說不得便能混個基層官差。

  至於壞處也顯而易見,此次押送若出了問題,他這個團長怕是要首當其衝,陳榆生反而成了次要責任。

  李盛一路分析利弊,到陳家時,臉色難免有些凝重,而陳家廳堂中,三個官差的臉色竟比他還差上三分。

  陳榆生小心作陪,見李盛進來,稍微挺直腰杆,換了副淡然神色,沖他點了點頭。

  「草民見過大人,不知大人喚俺所為何事?」

  李盛不去管那幾個官差,倒是先向陳榆生行禮,果不其然,正廳左側端坐那人明顯有些不滿,冷哼一聲,神情愈發難看。

  陳榆生惱怒之色一閃而逝,勉力笑道:「賢侄莫要失禮,且先見過張班頭才是!」

  「草民見過張班頭!」

  李盛一禮之後,便在悄悄觀察此人,見他身穿青布短褂,外罩一件無袖布罩甲,腰束皮帶,斜挎腰刀,心裡多少有了計較。

  所謂班頭,簡單來說就是縣城裡的壯丁頭目,屬典吏管轄,閒時守城巡夜,忙時負責押運守倉,下轄人手與村里團長相差不大,也不過是一二十人模樣,唯一差別是人家有名分,須知哪怕是宮斗,有名分的還要壓沒名分的一頭,其中厲害可見一斑。

  張班頭上下打量李盛一番,見他身形瘦弱,冷笑道:「這便是你給俺薦的團長?」

  李盛看向陳榆生,茫然道:「什麼團長?」

  「那日土匪鬧事,傷了咱村的韓團長,如今民團無人看顧,俺就薦了你當團長。」陳榆生簡單解釋兩句,又對張班頭道:「班頭別看他年輕,端是能說會道,手底下也不乏能人,定能做好此番差事。」

  張班頭看向李盛,半信半疑道:「當真?」

  李盛先看了看陳榆生,隨後低頭,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張班頭一拍桌子,催促道:「莫要怕他,照實說來便是!」

  李盛扭捏道:「俺手底下都是佃戶,平日種地收糧還行,真要拿著棍棒與人對戰,怕是要一鬨而散的……」

  村裡的鄉勇是什麼德行,張班頭一清二楚,聞言也不意外,商量道:「土匪也是烏合之眾,俺給你配些弓弩朴刀,若真有事,只需替俺阻擋片刻,待俺糧車走遠,便可四散逃命,如此可能做到?」

  李盛道:「班頭帶兵多年,自然懂得其中道理,武器裝備雖能提些士氣,也不過是表象罷了,真要作戰,還需填些敢拼敢打的骨幹,以為民團表率!」

  張班頭受了他一馬屁,深以為然道:「以你之見,何為骨幹?」

  「里正大人多年勤勉,深受村民愛戴,自然是草民的表率,陳家僕役多年受其薰陶,自然可當民團表率!」

  李盛話音一頓,見張班頭並未拒絕,補充道:「若要俺當團長,還需里正大人隨隊同行,也好替俺壓陣,再將他闔家男丁編入民團,特別是陳家少爺陳有德,自小智勇雙全,村中無人不知,若真有賊人以身試法,有此等壯士帶頭衝鋒,又何愁不勝?」

  多個人多份力,反正又不用他出錢,張班頭頷首笑道:「說的有理,如此就有勞里正,替俺們典吏跑趟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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