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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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

  李盛先是一愣,隨即踮腳去看,怎奈院牆阻隔,壓根見不到什麼人影。

  「王忠!」灰皮子加重語氣道:「就是縣裡那個地痞!」

  李盛抱住樹幹,仗著身軀輕盈,三兩下便爬到樹上,順著灰皮子手指方向,果然見到七八個凶神惡煞的漢子,正攔著幾個往返的村民,似是打聽什麼消息。

  縣城距此足有十餘里,沿途村落數不勝數,王忠既然帶人尋來,想必早已憋了一肚子氣,李盛遠眺一番,又低頭看了看不遠處的陳業,壞笑道:「快走!」

  二人麻利跳下樹來,拉著李虎向西跑了幾十米,尋了個半人高的破舊土牆,蹲在牆後露出半個腦袋,靜靜望著遠處動靜。

  縱火案鬧得沸沸揚揚,王忠沒費多大功夫,便尋到了蘇家門外,見此處或坐或站,足足有十幾道身影,倒也沒敢貿然動手。

  「敢問諸位,哪個是陳業?」王忠身型魁梧,加之多年混跡江湖,身上自有一股痞氣,兀一開口,竟無人敢答。

  既是里正,碰到此等狀況,自然不能退於人後,陳榆生見對方來者不善,皺眉問道:「你是何人,尋陳業作甚?」

  「俺姓王,山里來的!」王忠上下打量陳榆生一番,見他手上無繭,穿著得體,便知是個有身份的,於是冷笑道:「來給他送禮的!」

  「送禮?」蘇二河眼前一亮,撞了撞陳業的肩膀,側頭笑道:「兄弟,否極泰來啊。」

  陳業瞪他一眼,本能覺得後背發涼,於是縮著脖子,盡力躲到人群身後。

  「你是陳業?」王忠將幾人動作盡收眼底,上前一步,抬手指著陳榆生道:「你就是陳懷義?」

  眾人目光匯聚,陳業無法,只好硬著頭皮道:「你找俺作甚?」

  「報恩吶!」眼見找到了正主,幾日來積攢的憋屈,憤懣,一同爆發,王忠自後腰拽出根一尺多長的鐵棍,指著陳業猙笑道:「給俺乾死他們!」

  身後幾人齊齊動手,掏出鐵棍劈頭便砸,蘇家幾個草包哪見過這等陣仗,挨了幾棍轉頭便跑,鄉勇也都是鋤地漢子,縮在牆邊瑟瑟發抖,陳榆生避無可避,捂著腦袋慘嚎道:「俺哥可是縣裡的胥吏,俺看哪個敢造次!」

  這一嗓子喊出來,反倒吸引了王忠注意,幾日前被人忽悠的羞憤感驟然爆發,王忠臉色漲紅,咬牙切齒道:「狗日的還敢騙俺!」

  王忠索性丟了鐵棍,自後腰掏出把寒光閃閃的匕首,朝著陳榆生奮力刺去,陳榆生嚇得肝膽俱裂,慌亂中胡亂拽來一人擋刀,隨即撒腿就跑。

  陳業低頭,愣愣看著腹中短刀,似乎難以置信般,抬手揉了揉眼睛,額頭血漬沾滿手背,他全身劇烈顫抖,溫熱的液體順著褲腿滑落,隨即兩眼一翻,徑直向後倒去。

  「殺…殺人啦!」蘇二河腿肚子抽筋,沒等跑出幾步便絆倒在地,撅著屁股慘嚎。

  王忠抽出短刀,鮮血順著刀刃噴了一地,王義見出了人命,扯住王忠道:「大哥,快走!」

  「走個屁,給俺干!」王忠徹底被憤怒沖昏了頭腦,舉著匕首胡亂劈砍。

  這等動靜,自然惹出了蘇家眾人,蘇文海見到此番混戰,反倒覺得心裡痛快,黑著臉道:「給我打!」

  「打誰?」小廝舉著棍子道。

  「都打!」

  蘇文海本就憋了一肚子氣,聞言煩躁道:「打死了算我的!」

  小廝咬牙衝進混亂的戰場,專挑軟柿子捏,蘇家小輩本就斷胳膊瘸腿,如今成了重點對象,更被打得抱頭鼠竄。

  「來人吶,土匪進村殺人啦!!」

  陳榆生跑到街上奮力大喊,不多時,便有幾十個村民問訊趕來,亂鬨鬨的沖向戰場,王義見勢不妙,一把抱住王忠大喊道:「哥,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王忠仍不甘心,眼看人群越來越近,憤憤踢了陳業一腳,怒道:「走!」

  幾人來得快,去得也快,李盛站在高處巡視,見王忠走遠,抓起塊石頭道:「咱也上!」

  「干誰?」李虎攥著拳頭,躍躍欲試。

  「陳業唄…」

  李盛奮力朝人群扔出石頭,「嗷」一嗓子衝進戰場,三人背靠背圍成一圈,見人就躲,待到陳榆生紅著眼穩住局勢,眾人一鬨而散之際,陳業全身早已遍布腳印,眼看就要沒了氣息。

  「蘇文海!」陳榆生鬚髮皆張,下巴接連抽搐,從牙縫裡擠出話道:「你縱火不成,便勾連土匪蓄意殺人,俺定要上報縣尊,與你不死不休!」


  「陳榆生!」一場混戰,蘇文海看得暢快,索性也豁出去了,指著他鼻子罵道:「你栽贓陷害,逼我與你結親,惡意奪我家業,手段之下作,令人髮指,我又豈能饒你?」

  「你,你……」

  聞訊趕來的村民面面相覷,如今都是鄉親,也談不上幫誰打誰,陳榆生見自家鄉勇個個鼻青臉腫,反倒蘇文海的小廝打出了血氣,對峙之下,明顯失了氣勢,於是強忍心悸,梗著脖子怒喝:「那就縣衙見!」

  「見你娘了個…!」蘇文海仍舊保持一絲體面,沒能罵出最後一句,似笑非笑的看著他,輕蔑道:「苦主都沒了,誰去告我?」

  陳榆生這才反應過來,見陳業悽慘至極,急忙俯身去探鼻息,見他還有口氣,這才轉頭喊道:「都他娘的死人?趕緊救人,喊大夫……大夫!」

  眾人一時手忙腳亂,有人跑去陳家報信,有人四處去尋大夫,還有眼尖的,趁著混亂摸幾個銅板,陳榆生被人裹著四處亂竄,一時暈頭轉向。

  「三哥,陳業真還有氣?」灰皮子頭一回參與群毆,走了一路,仍舊興致勃勃道:「俺踹了他十幾腳,一點反應都沒…」

  「沒死也得殘!」李虎接過話題,皺眉道:「俺倒是想不通另一件事。」

  「啥事?」李盛隨口問道。

  「蘇文海說陳榆生要跟他結親…」李虎百思不得其解道:「兩個四五十的大老爺們,這合適嗎?」

  「滾你娘的!」李盛強忍著不去想那副畫面,還是扶著灰皮子肩膀「嘔」了幾聲,轉頭怒道:「蘇文海不是有個閨女?」

  李虎嘿嘿一笑,復又愣愣道:「陳榆生可真不要臉,他都多大年紀了,怪不得蘇文海要跟他拼命…」

  「不一定是他!」灰皮子搖了搖頭,促狹道:「陳榆生有個兒子,也就比咱大點。」

  綜合種種訊息,饒是李盛也有些惡寒,怪不得蘇文海成了炸藥桶,陳榆生這廝並非是想敲詐錢財,反而是要連人帶錢一鍋端了,這是抄家來了……

  夕陽半掩,光影暗淡,蘇家院中,饒是今日出了口惡氣,蘇文海依舊眉頭不展,連連喟嘆。

  原因無他,陳業重傷未死,陳榆生一計不成,日後定然如狗皮膏藥般,死死粘著蘇家,想到日後官司纏身,蘇文海愈發頭痛,站起來轉了幾圈,隨後徑直出門。

  「爹要去哪?」蘇怡見狀,放下茶杯,輕聲詢問。

  「去拿銀子!」蘇文海站在門口張了張嘴,覺得有些不妥,復又折返回來,坐到女兒身邊低聲道:「明日去縣裡打點一番,到時若真有官司,咱也不怕縣令偏袒。」

  「爹在縣中可有熟人?」蘇怡側過身去,同樣壓低聲音。

  蘇文海愣了愣,隨即搖頭笑道:「知縣也好,主簿也罷,難道還會嫌銀子多?」

  「女兒不是那個意思。」蘇怡秀眉微簇,思索片刻,緩緩言道:「俗話說上行下效,里正行事這般下作,若縣中官吏皆是如此,他們串通一氣以勢壓人,咱們掏空家底,怕也餵不飽這群餓狼。」

  蘇文海第一次從這個角度思考問題,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房中一時寂靜,蘇文海糾結半晌才道:「若不打點,憑著陳榆生的做派,官司豈不必輸無疑?」

  「爹爹為何非要打這場官司?」蘇怡語氣愈發輕了,杏眼半眯,定定看著父親。

  「哪是我要打,分明是……」蘇文海一時沒能反應過來,懊惱一瞬這才陡然醒悟,急促道:「你的意思是?」

  「既然解決不了問題,不如堵住他們的嘴。」蘇怡攥緊拳頭,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平白被人脅迫逼婚,如何能咽下這口氣,冷哼道:「陳業便是最好的例子,他們父子命懸一線,哪怕平日有千般手段,如今又能用處哪招?」

  蘇文海瞳孔巨震,陡然坐直身軀,心臟砰砰狂跳,隔了半晌才俯身再道:「斬草除根?」

  蘇怡點點頭,又搖搖頭,嘴角勾出一抹玩味的弧度,淺笑道:「咱們蘇家向來奉公守法,斷不能做那等勾當。」

  見蘇文海面露茫然,蘇怡側頭看著他,無奈補充道:「陳家父子又不止我們一個敵人。」

  陳家父子作惡多端,多年下來,自然結了不少仇家,可就近衝突的,也就只有一個。

  「李家?」蘇文海陡然醒悟,指尖微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蹙眉道:「他們如今撇的乾淨,如何再願摻和?」

  「爹,你不覺得此事過於蹊蹺嗎?」蘇怡緩緩言道:「自從陳李兩家衝突以來,陳家先失地,後失人,繼而宅院失火,今日陳業又險些喪命,凡此種種,難道只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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