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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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天朗氣清。

  李虎扛著鋤頭推開院門,見到正在劈柴的李盛,悶聲道:「三哥,該下地了。」

  「虎子。」李盛轉過頭來,看著李虎烏青的眼眶,好笑道:「臉還沒好?」

  「沒…」

  李虎搖了搖頭,眼見四下無人,丟下鋤頭上前幾步,一把箍住李盛的脖子,呲牙道:「你還好意思笑,要不是你出賣俺,俺爹也不能打這麼狠。」

  「停停停!」李盛抓住李虎的胳膊,俊俏的臉龐憋得通紅,咳了兩聲奮力道:「俺這都是為你好!」

  「為俺好?」李虎愣了愣神,鬆了松胳膊疑惑問道:「俺哪好了?要不是大伯二伯攔著,俺爹非得打死俺…」

  「事是咱倆一起做的,村里村外誰不知道?」李盛趁他愣神的功夫,迅速掙脫束縛,勾著嘴角笑道:「這怎麼能叫出賣?」

  「再者說了,你在俺家挨打,還有大伯和俺爹攔著,若是回家,誰能攔住?」

  「那,那…」

  李虎有些懵圈,這話細想起來,倒也還有幾分道理,可是這對嗎?

  自己可是結結實實挨了頓胖揍,這不對啊…

  「事都過去了,就別想啦!」李盛攬住李虎的肩膀,從懷裡掏出十幾個銅板笑道:「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三哥請你吃頓好的。」

  「吃…吃啥?」李虎直勾勾地盯著銅錢,光滑的表面在陽光下折射出誘人的光澤,李虎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道:「俺想吃羊湯大餅。」

  「沒問題!」

  兄弟二人結伴出門,全將下地的事拋諸腦後,如今正是農忙的時候,路上並無多少閒人。

  兩側的槐樹枝葉茂密,秋風一吹,透出陣陣槐花的香氣,二人沿著鄉間小路走了一段,待到村頭的石橋邊上,卻見一個十八九歲的精瘦青年。

  此人穿了身農家常見的青色舊衣,頭戴一頂秸稈編的寬大草帽,肩上挑了個扁擔,前後兩個筐里裝滿了半人高的新鮮大蔥。

  「呦呵,這不是李憨子嘛!」

  出乎李盛預料的是,這人見到他們兄弟,竟是放下擔子摘了草帽,用袖口擦了擦額上汗珠,出言挑釁道:「聽說你昨日燒了人家蘇家院子,你爹沒打斷你倆的狗腿?」

  「這是誰啊?」

  李盛與那人隔了幾米停下腳步,轉頭問道:「怎麼滿嘴噴糞,咱跟他有仇嗎?」

  「跟咱沒仇,他就是天生嘴賤!」李虎警惕地上前兩步,語氣不善道:「二狗子,你個狗日的再敢信口胡說,老子今天活劈了你!」

  「俺說咋了?」那青年梗著脖子不甘示弱,握緊扁擔護在胸前,稍微後退幾步繼續道:「不就仗著你爹是個地痞?你敢動手,老子現在就去報官,非把你狗日的抓進大牢不可!」

  「你他媽!」李虎左右掃視,抓起石頭便要動手。

  「哎哎哎,你幹啥呀!」李盛一時摸不清狀況,急忙自後拉住李虎,對著那青年笑道:「還沒請教兄弟名諱,為何對俺口出惡言?」

  「你個憨貨,裝什麼斯文!」青年冷笑道:「老子叫陳業,你待咋滴!」

  「狗屁陳業!」李虎同樣冷笑道:「你爹叫狗子,你就是二狗,老子看你全家都是吃屎的東西!」

  狗子呀…李盛回想昨日場景,三叔呵斥的似乎就是狗子婆姨,再一思索,便想通了前因後果,這一家子,嘴賤還真是一脈相承。

  「李虎,你他娘的欺人太甚!」陳業氣得面目扭曲,握著扁擔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忍不住舉起扁擔上前幾步。

  李盛眯眼盯著此人,見他遲遲不敢動手,心中大致有了計較,不過是個色厲內荏的草包貨色,於是大著膽子上前,抬手攥住扁擔笑道:「都是鄉里鄉親,幾句口角而已,哪至於動手!」

  「三哥!」李虎拉住李盛的胳膊,毫不遮掩道:「這是條瘋狗,你傷剛好,湊這麼近幹啥!」

  「無妨!」李盛輕輕掙開胳膊,指著那兩筐大蔥問道:「陳哥擔著兩筐大蔥,莫不是要上集販賣?」

  「是又咋滴!」陳業臉色依舊難看,不耐煩道:「滾一邊去,別擋著老子賺錢!」

  「好好好。」李盛好脾氣的退到一邊,待到陳業的背影漸漸消失,這才收回目光,轉頭對李虎道:「做事別這麼衝動,動不動喊打喊殺的,那是莽夫!」


  「三哥,這王八蛋太氣人了!」李虎依舊憤憤不平:「明明是他挑釁在先,弄到最後,反倒成了咱的不是!」

  「殺人不一定用刀,收拾他也不一定非要動手!」

  李虎聽得雲裡霧裡,跟上李盛的腳步,忍不住追問道:「那還能咋?指望老天收了他?」

  「用腦子!」

  李盛戳了戳李虎的腦袋,再一想到三叔平日做派,人家罵他地痞流氓,倒也還算貼切,就算幫親不幫理,也得弄清來龍去脈。

  「虎子,三叔和狗子到底有啥恩怨?」李盛邊走邊問:「俺看陳業也是個慫貨,他爹有膽子來惹三叔?」

  「陳狗子不是東西!」提及往事,李虎情緒明顯低落,啞著嗓子道:「若不是他勾帶,俺爹也不會染上賭癮!」

  「啥?」李盛皺緊眉頭問道:「他不是種蔥的嗎?之前還開賭場?」

  「不是開賭場,是往賭場帶人!」李虎嗤笑一聲,憤憤道:「你當他家的十幾畝地是哪來的?都是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抽水抽來的!」

  「掮客啊!」李盛攥緊拳頭,沉聲道:「這等斷子絕孫的行當,還不如拖良家下水的老鴇子,人家好歹是正經營生。」

  「就是!」李虎順嘴答應,旋即問道:「老鴇子是啥?」

  「額…」李盛一時不知如何解釋,想了半晌才含糊道:「媒婆吧…」

  「媒婆是老鴇子?」李虎撓著後腦勺道:「不對吧…」

  「老鴇子也算媒婆的一種!」李盛敷衍過去,隨即轉移話題道:「待會吃完了羊湯大餅,跟俺去菜市一趟!」

  「去那幹啥?」

  「盯著二狗子!」李盛陰測測道:「三哥給他上點眼藥!」

  鎮子上的集市並不算大,商戶也多是周邊的村民,穿過幾家賣肉的屠戶,往前便是幾家賣飯食的鋪子。

  臨近秋收,客人不多,賣羊湯的中年漢子眼見有人登門,笑呵呵的上前招呼:「兩位客官來點什麼?俺家的羊都是每日現殺,餅子也是剛出爐的,保准讓二位吃個痛快!」

  「香!」李虎湊到鍋邊深吸口氣,十分陶醉的問道:「你這羊湯大餅咋賣的?」

  「咱家餅子兩文錢一個。」中年漢子拿起一個燒餅,極力推銷道:「俺這餅子量大,客官若是能買五個,俺再送你一個!」

  十文錢六個大餅,今天高低也能吃飽,李盛點點頭,隨口問道:「羊湯呢?」

  「羊湯價格不同。」中年漢子笑容更盛:「羊雜的八文一碗,羊肉的則要貴些,十文一碗。」

  「可不便宜…」李虎知道李盛的家底,忍不住咂了咂嘴。

  「俺賣的可不算貴,客官是不知道,如今世道不穩,放羊的越來越少,這羊肉是一天一個價啊!」

  「是羊肉貴?」李盛抬頭看他一眼,沉聲道:「那湯呢?」

  「湯不要錢!」中年漢子生怕他誤會,極力辯解道:「俺都是稱好了羊肉倒進碗裡,客官花的是買肉的錢。」

  「老闆大氣!」李盛朝他伸了個拇指,隨後從懷裡掏出十二個銅板,「啪」的一聲拍到桌上:「給俺來上六個燒餅,兩碗免費的羊湯!」

  「啊?」老闆面色一僵,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想到近日慘澹的買賣,還是苦著臉數出來十個銅板,指著剩下那倆道:「客官給多了。」

  「給俺加上兩文錢的羊雜!」李盛尋了個凳子坐下,不忘囑咐道:「老闆是個厚道人,可莫要缺斤短兩。」

  「客官稍待。」

  老闆舀出來兩碗羊湯,索性也不稱了,隨便夾了點羊雜放進碗裡,端到桌上,還不忘加一把香菜。

  許久未曾沾到葷腥,兄弟二人吃得極為香甜,李虎端起空碗舔了舔碗底,隨後揉著肚子道:「吃飽了!」

  眼看日頭漸升,攤子上明顯忙碌許多,李盛拿著剩下的燒餅,揮手道:「走!」

  等等!李虎端起李盛剩下的小半碗羊湯,仰著脖子一飲而盡,隨即抹了抹嘴角笑道:「剩了太可惜了…」

  李盛點了點頭,將手裡的燒餅遞給李虎道:「想吃就說,咱是親兄弟,千萬別跟三哥客氣。」

  李虎接過燒餅啃了一口,臨近正午,街上行人依舊稀疏,兄弟二人轉了一圈,沒過多久便尋到了陳業的身影。

  他擠在一群老頭中間,身邊除了賣蔥的就是賣蒜的,兩筐大蔥絲毫未少,看上去頗為可憐。

  李盛尋了個樹蔭坐下,倚著樹幹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道:「虎子,替俺盯會二狗子,看他一天生意咋樣。」

  「咱管他買賣作甚?」李虎愜意地躺在地上,盯著樹上來回蹦躂的麻雀,隨口說道:「難道路上搶他的銀子?」

  「一天到晚就知道搶,你他娘的活土匪啊?」李盛沒好氣的懟他一句,望著天上飄蕩的白雲,意識逐漸模糊,呢喃道:「要智取!」

  「好好好,智取…」李虎嘟囔了兩句便不再多言,直勾勾地盯著陳業背影,恨不得砸了他的攤子才叫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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