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地主家也沒有餘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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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是你的,你說了不算?」

  眾人皆是不信,七嘴八舌的追問。

  「我是地主,又不是官府…」蘇文海自嘲一笑,開口解釋道:「今年山東民亂不斷,官府決定加征剿餉,縣丞親自簽發的文告,至今還貼在城門邊上,昨日裡正親自登門,催的便是今歲的稅賦。」

  蘇文海攤了攤手,無奈道:「我不過是一介白身,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眾人先是低聲交談,隨即除了零星啜泣,四下竟是一時寂靜。

  事情其實很簡單,人家地主漲租,你可以聚眾抗租,必要時還能罵他八輩祖宗。

  可是官府加稅你能如何?人家加征的是遼餉,是剿餉,你若抗稅,是支持盜匪還是暗通建奴?想造反嗎?

  「我等自然不敢與官府作對。」李盛拱了拱手,正色言道:「可如今秋收在即,偏又數日陰雨連綿,糧食減產已是必然。」

  「若按往日六成交租,俺們還能勉強過冬,可若是加至八成,鄉親們只好拖家帶口,出門討飯去了。」

  「唉!」蘇文海一聲長嘆,朝著身側眾人拱了拱手道:「不瞞大家,昨日我也曾苦苦哀求,怎奈里正不允…」

  「他娘的,姓陳的這是要逼死俺們!」

  「狗娘養的東西!」

  「他是個什麼東西,不過仗著他哥是縣中胥吏!」

  眾人又是一陣喧囂。

  好一招禍水東引…眼看蘇文海面色悽苦,李盛暗自腹誹,隨即轉頭看向李三喜,大聲道:「三叔,要飯去吧!」

  「啥?」李三喜不可置信。

  「要飯去吧!」李盛加重語氣道:「既然早晚都得討飯,還不如趁早出門,既能省了秋收的勞苦,又能省下幾日嚼穀。」

  李三喜直接被打蒙了,可是再一思索,好像也有幾分道理,於是點頭道:「俺回家收拾收拾,明日便去討飯…」

  「嗯嗯。」李盛上下打量他一番,點評道:「回家換身破爛衣裳,穿的太好沒人賞飯。」

  李二興也是服了,先是踢了李盛一腳,隨即一巴掌拍到李三喜頭上:「他彪你也彪?老子還能缺你口飯吃,別他娘的丟人現眼!」

  「你是誰老子?」李二興話音未落,腦袋同樣挨了一巴掌,李大有怒喝道:「討飯咋了?老三也算自食其力,咋的也比個蛀蟲強!」

  李三喜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突然腦中靈光一閃,耷拉的腰背驟然挺直:「沒錯!地里的糧食俺不收了,爛在地里漚肥,明年若能遇上豐年,就算交上八成租子,俺也不至於餓死!」

  村裡的佃戶雖說實在,可是絕對不傻,一聽這話紛紛回過味來,大不了魚死網破嘛,於是個個伸著胳膊喊道:「俺去討飯!」

  「俺也去!」

  「咱們結伴去吧,路上好歹有個照應。」

  「滾啊,討多討少了算誰的,還是各憑本事!」

  「鄉親們莫要自誤!」蘇文海面色稍變,陡然加重語氣:「扔了鋤頭就能躲得了王法?你們都是在冊的佃戶,若是逃稅跑了,朝廷自會按冊追索,追不到你們這些逃丁,便會追你們的親族,追你們的保甲,世世代代都得還債!」

  「討飯都不行?」李盛驚得目瞪口呆。

  「不行!」蘇文海斬釘截鐵地回答。

  「追就追唄!」李三喜無所謂道:「俺們有今天沒明天的,哪還顧得了那些!」

  「就這樣吧!」

  「地主老財沒一個好東西!」

  言罷眾人便要散去,蘇文海再也坐不住了,扶著椅子起身,依舊嘴硬道:「走便走吧,俺去城外雇些災民,糧食咋也不會爛在地里。」

  「東家可得多加小心!」李盛湊到蘇文海邊上,笑嘻嘻道:「那些人都是沒根底的,有飯吃還好,若是沒飯吃了那就是匪啊…」

  「若是見到糧食起了歹心…」李盛「滋滋」兩聲,抬頭打量一番院子,似笑非笑道:「怕就不是扔兩捆濕草這麼簡單了…」

  想到自家除了父女二人,也就剩了三五個小廝婆子,蘇文海對上李盛的目光,忍不住心中忐忑。

  「讓他們回來!」蘇文海咬牙低喝,他又如何不知災民都是禍害,既然威逼不成,也只好妥協一二:「最少要交七成的租子,官府那邊,我也得打點一二!」


  「得嘞!」李盛當即變臉,拱手笑道:「老東家深明大義,俺替鄉親們先行謝過。」

  隨即李盛扯著嗓子喊道:「鄉親們,東家知道俺們不易,願替咱們補些租子,如今只收七成,七成啦!」

  日子再苦家也是家,若能活命,誰又願意背井離鄉?聞得此言,眾人紛紛止步。

  「真的?」

  「七成也行,總不至於餓死…」

  「自然是真的!」李盛站在蘇文海身側,拍著胸脯道:「老東家慈悲為懷,不止免了大家一成租子,若是誰家吃不上飯了,東家還願出借糧食,只要按時歸還即可!」

  「我何時說過!」蘇文海壓低聲音,哪怕咬碎了後槽牙,面上依舊保持微笑。

  「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嘛!」李盛同樣壓低聲音道:「俺聽三叔說,最近山里也不太平,老東家廣結善緣,他日真有個馬高凳短,鄉親們哪能瞪眼看著?」

  「東家菩薩心腸吶!」

  幾個頭髮花白的老者登時跪地,眼淚混著鼻涕糊滿褶皺的面龐,若非身側有人拉著,竟是要磕頭答謝。

  「老哥哥何須如此!」蘇文海瞥見李盛一眼,隨即快步上前,挨個將人扶起道:「都是鄉里鄉親,合該互幫互助,若非里正強逼,此事哪能落到這般地步!」

  「姓陳的不是人吶!」

  幾位老者一陣唏噓,蘇文海忍著煩躁送走幾人,當即轉身尋找,待見身後空無一人,先是一愣,隨即詢問小廝道:「老二家的那個小子呢?」

  小廝小心詢問:「老爺是問李盛?」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蘇文海背著手道:「就是方才那個滑頭!」

  「走了…」

  「哼!」蘇文海冷哼一聲,拂袖便走。

  「老爺。」小廝怯生生的喊住他,指著地上昏迷的老者道:「蘇管事該當如何?」

  「帶進去!」蘇文海眼中寒意盡顯,想到李盛的言語,又覺如鯁在喉,片刻後改口道:「蘇家不留沒用的廢物,讓他兒子領回去吧!」

  「是…」兩個小廝領命離去,蘇文海邁上台階,緩步朝內堂走去,剛到走廊,便聽聞一聲焦急的呼喊。

  「爹!」

  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快步走來,她身形勻稱,上身穿了件月白色暗花綢交領襖,下襯青碧色馬面裙,容貌秀麗,眸清似水,面上帶著掩不住的憂色。

  「怡兒。」蘇文海抬手撐住來人的胳膊,寵溺笑道:「不在後院讀書,跑來前院作甚?」

  「女兒還不是擔心你嘛!」蘇怡上下打量一番父親,見他平安無恙,隨即鬆了口氣,嬌憨道:「方才聽說前院起火,又聽院外鬧騰的厲害,若不是劉嬤嬤攔著,女兒早就來找您了!」

  「無甚大事!」蘇文海想到李盛那副模樣,臉色莫名拉了下來,冷哼一聲道:「幾個臭小子無端生事,為父已經處理妥當!」

  「無端生事?」蘇怡揮了揮拳頭,皺著鼻子道:「女兒這就去報官,青天白日的,哪能容他們胡作非為!」

  「不必,不必…」蘇文海攔住蘇怡,不知為何,他下意識不願女兒和李盛打什麼交道,急忙轉移話題道:「中午做的什麼飯食?為父忙了一天,腹中著實有些餓了。」

  「可多啦!」蘇怡挽著父親的胳膊,邊走邊說:「有黃豆燉豬蹄,清炒白菜,還有……」

  相比蘇家豐盛的午餐,李家則稍顯遜色,餐桌上除了一筐土黃色的雜麵窩頭,還有一盤滿是鹽粒的水醃蘿蔔條。

  咽下最後一口窩頭,李盛揉了揉肚子,站起來道:「俺吃飽了,你們慢慢吃。」

  「上哪去?」李二興將筷子狠狠拍在桌上,怒道:「滾出去跪著,不到天黑不許起來!」

  「你這是幹啥!」曹氏心疼地推了推丈夫,護短道:「要是沒咱盛子,就憑蘇老摳那揍性,他能降租?」

  「盛子這回是立功咧!」李三喜從懷裡掏出兩枚銅錢,十分豪氣地拍在桌上道:「俺做主了,這回罰跪免了,拿錢耍去吧!」

  「拿這倆錢打發叫花子呢?」李二興十分不屑地撇他一眼:「再說你能做得了啥主?敗家的玩意,真要燒了蘇家那院房,你替他賠?」

  「俺賠不起…」李三喜十分乾脆的低下了腦袋。

  「都少說兩句!」李大有攥住拳頭敲了敲桌面,沉聲道:「盛子燒房是他不對,真要闖下大禍,咱們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風!」

  「不過降租這事辦的好!」李大有看著兩個兄弟,嘆了口氣道:「咱爹能攢下這份家業,靠的就是敢想敢幹!咱仨都是沒本事的,老三那份還給敗乾淨了,後輩能出個有腦子的,也是咱家的福氣!」

  「老李家享福啊…」李盛順嘴接茬。

  「噗嗤…」

  這下即便是板著臉的李二興也忍不住了,李三喜笑的鼻子冒泡,指著李盛的手指輕顫:「這不要臉的勁,隨俺!」

  「來來來!」李大有勾著嘴角,朝李盛招手道:「大伯給你十個銅板,日後享福帶俺一個。」

  「得嘞!」李盛麻利接過銅板,順手也將李三喜的銅板握在手裡。

  本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基礎原則,李盛將銅錢揣進懷裡,指著李虎的腦袋嬉笑道:「燒房的事,他也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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