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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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吳先生臉色一陣變換後,終於開口道:

  「太守,請恕在下直言。我一直很好奇,您為何對華旉和張機的弟子如此執著。依我看來,太守您如今身體,只要肯下決心減掉些肥肉,便可謂康健。

  雖早年暴飲暴食、縱情酒色傷了肺腑根基,但經這段時日的調理,已大為好轉。何須如此執著於尋找那等傳說中的名醫?」

  費觀心中苦笑,他總不能說「我上輩子就是得大腸癌死的,這輩子感覺也懸」,那非得被當成失心瘋不可。他只得半真半假地搪塞道:

  「我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吳先生調理之功,我自然感念。但每當胃部不適,夜深人靜之時,我常會做一個怪夢,夢到一條冰冷滑膩的長蛇,在我肺腑之間盤踞。

  每到那時,我便渾身冷汗地驚醒。我總覺得,這身體裡潛藏著一種誰也不知道的暗疾,尋常診脈難以察覺,故而才心心念念,想要尋訪真正的名醫,求個心安。」

  他本是想隨便編個理由,強調自己「需要名醫」的執念。

  但那吳先生聽罷,臉色卻驟然一變,看向他道:

  「太守此言當真?非是玩笑?」

  費觀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鄭重弄得一怔,下意識回道:「身體之事,豈敢兒戲?」

  「可否容在下再為太守仔細診一次脈?」

  費觀雖覺奇怪,還是伸出了手腕。

  吳先生三指搭上,凝神細察。他的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診完手腕,又請費觀抬頭,仔細觸摸其頸側脈動。最後,他徵得費觀同意,隔著衣物,用手掌輕輕觸摸費觀的腹部。

  這番動靜,引起了廳內其他人的注意。

  秦宓、張裔、龐德、雷銅等人漸漸圍攏過來,面露關切,不知發生了何事。

  良久,吳先生收回手,緩緩搖頭,語氣極為肯定:

  「脈象雖因早年虧虛略見濡滑,但根基已穩,五臟調和,六腑通暢,絕無沉疴痼疾之兆。太守,我敢以醫者之榮耀斷言,您體內並無您所言之『怪蛇盤踞』般的隱疾!此乃我反覆確認後的結論。」

  費觀聞言,心中非但沒有輕鬆,反而更加焦慮。

  他知道自己描述的「症狀」是前世癌症的體驗,但這一世的軀體,難道真的沒有病灶?還是說,此時的醫術,根本無法診斷出那潛藏的惡魔?

  「我知吳先生用心,也感念先生一直以來的治療。但這份不安,始終縈繞心頭,難以驅散。或許唯有華佗、張機那等神醫親至,親口告訴我無事,我方能真正安心。」

  費觀堅持道。

  吳先生看著一臉固執的費觀,忽然問道:

  「太守是否偶爾會胃痛、排便不暢、或莫名腹瀉?是否偶見便中帶血、腹部脹滿難忍,或時有短暫痙攣之感?」

  費觀心中一凜,這些症狀,不正是他前世經歷,以及這一世偶爾也會不適的感覺嗎?他立刻點頭:

  「確有此事!但吳先生之前不也一直說,這只是尋常消化不良,並無大礙嗎?」

  「正是如此!」

  吳先生仿佛更是肯定了幾分。

  「這些症狀,在體型豐腴、飲食不節者身上極為常見,確係消化不良所致。

  但同時,它也可能是江州本地一種特殊風土病的初期表徵!此病對本地人或許只是尋常腹痛,但對外來者,尤其是體質特異或本有舊疾者,卻可能引發重症,甚至危及性命!

  太守您初至巴地,水土不服,加之舊日身體底子受損,出現這些症狀,更佐證了此乃水土與飲食所致,而非什麼虛無縹緲的『體內怪蛇』!」

  費觀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反駁。他總不能說「你不懂,這是癌症,跟水土沒關係」。

  他匱乏的醫學知識,在此刻顯得如此無力,反而更加堅定了他「必須找到更厲害醫生」的念頭。

  吳先生見費觀仍是滿臉不以為然,似乎並未將自己的診斷放在心上,他臉上閃過一絲猶豫,最終,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太守,在下……名普。」

  「普?」費觀下意識重複了一遍,隨即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吳普……吳普?吳普!」

  仿佛一道靈光直劈開他的腦袋!華佗的弟子!

  那個為編撰《吳普本草》走遍天下,甚至深入南蠻嘗遍百草的吳普?


  他猛地站起身,甚至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發顫:

  「你……你當真是華佗華旉的弟子,吳普?」

  吳普迎著費觀目光,坦然點頭:

  「正是。然,醫者憑醫術立身,是誰的弟子,本不重要。」

  「為何不早告訴我?!」費觀幾乎要跳起來,

  「我多次問及名醫,你只推說不知,或言他們行蹤飄渺!」

  吳普神色平靜的繼續解釋道:

  「太守問天下名醫,我已回答我所知。至於自身……我只是想效仿恩師,隱姓埋名,遊歷四方,以醫術濟人,而非借師名以自重。

  我遍嘗中原百草,甚至遠赴南蠻,自認已覽盡天下藥性,剛剛完成以我之名命名的《吳普本草》,本以為此生足矣,未曾想……」

  他話未說完,周圍已是一片低呼與騷動。

  「華旉的弟子!」

  「竟是吳普先生!」

  「失敬!失敬!」

  秦宓、張裔等人紛紛動容,向吳普鄭重行禮。吳普亦一一謙遜回禮。

  費觀心中更是翻江倒海,驚喜、懊惱、慶幸、後怕,種種情緒交織。

  他快步繞過桌案,走到吳普面前,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

  「吳普先生!既如此,你為何直到此刻才肯吐露真實身份?可是我之前有何怠慢之處?若有,我在此向先生賠罪!」說著,他竟真的躬身一禮。

  吳普連忙側身避開,扶住費觀:

  「太守切莫如此!並非因受輕視才言明。實是在照料太守身體這段時日後,我方漸漸明了,您為何對自身健康如此執著,甚至到了近乎偏執的地步。」

  他頓了頓,看著費觀道:「是為了復仇,對麼?」

  費觀身軀微震,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順著吳普的話,半真半假地訴說起來:

  「先生既知我過往,當知我曾醉生夢死,形同廢人。那日突然暈厥,並非全然意外。昏迷之中,我做了一個極長的噩夢,夢見自己不久於人世,死狀悽慘。

  我將它視為預知夢,醒來後,便下定決心,洗心革面,戒除惡習,更要好好珍惜身邊之人。可誰知,我剛立下決心,家卻毀了。」

  吳普聽著費觀的解釋,似乎瞭然道:

  「我明白。若非當日恰巧為太守入山採藥,遠離府邸,恐怕我也已死於那場變故。說起來,我能活命,亦是因遇見了太守您。此恩,吳普一直銘記。」

  這解釋雖有些牽強,但總歸是份善緣。費觀心中稍慰。

  「故而,今日我吐露身份,一為報恩,二為讓太守安心。」吳普語氣斬釘截鐵,「因此,正如我最初斷言,您的身體,絕無那等隱疾,大可寬心!」

  聽著吳普如此肯定的保證,再結合自己之前那些「想當然」的推斷,費觀腦中仿佛如雷炸響。

  是啊,自己一直陷入了一個奇怪的邏輯誤區:現代的白日夢裡,自己死於大腸癌是事實;史書上的費觀三十七歲早亡也是事實。

  但史書並未寫明死因!自己只是因為死得早,且飲食習慣相似,就一廂情願地認定是同樣的疾病!

  是驟然醒來,思維混亂?還是潛意識裡認為壽命天定,故而焦躁不安?

  無論如何,自己之前的想法,很可能從一開始就錯了!

  不是病死的,難道就不能是騎馬墜亡?或是剿匪時中了流矢?甚至……其他意想不到的意外?

  那麼,現在最應該做的是什麼?

  「嗚呼呼呼——吳普先生!!」

  費觀腦中念頭一定,行動快過思考,竟真如他之前戲言那般,一個箭步上前,雙手緊緊抓住了吳普的褲腿!

  「太守!您這是做什麼?!」吳普大驚失色,想要掙脫,又顧忌對方是太守,不敢用力,一時僵在原地,窘迫萬分,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求助般地望向一旁的秦宓和張裔,希望這兩位德高望重之人能出面解圍。

  秦宓與張裔交換了一個眼神,皆是面露無奈,然後不約而同地微微側身,假裝欣賞起廳堂的樑柱來。

  費觀卻不管不顧,兀自「嗚呼呼」地念叨:

  「我真是有眼無珠!身邊就有吳普先生這等神醫,竟懵然不知,還四處打聽!有此眼光,還做什麼太守?不如去求劉皇叔,把這官職收回去算了!」


  「太守!是我不願透露身份,豈能怪您眼拙?您快鬆手,這、這成何體統!」

  吳普急得額頭冒汗,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秦宓覺得火候差不多了,再鬧下去雙方都難看,便清了清嗓子,踱步上前,溫言道:

  「華旉高足,老朽亦久聞大名,實乃天下罕有的良醫。主公得遇先生,實乃大幸。依老朽之見,當以禮相待,授予合適官職,厚給俸祿,方是正道。」

  他這話,既是給吳普台階,也是幫費觀定調子。

  吳普見秦宓出面,總算鬆了口氣,連忙對秦宓拱手:

  「子敕先生清名,普亦素來敬仰。能得先生如此讚譽,普愧不敢當。然,我與恩師一般,素有漂泊之習,難以久居一地。如今江州之事已了,普欲往他處遊歷,去救治那些缺醫少藥之苦命百姓,還望太守與先生體諒。」

  聽到吳普此言,秦宓捋須,卻不緊不慢地道:

  「先生志存高遠,心系蒼生,老朽佩服。然,老朽尚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先生,不知先生可願一聽?」

  在益州,秦宓開口,無人敢不給面子。吳普剛表示了敬重,此刻更無法推拒,只得無奈抱拳:

  「先生請講,普洗耳恭聽。」只是他腳下,還被費觀抓著褲腿,姿勢頗為滑稽。

  費觀此刻也是騎虎難下,鬆手吧,怕氣氛斷了;不松吧,實在不雅又費力。

  秦宓緩緩道:

  「老朽聽聞,約莫六年前,魏公(曹操)因頭風發作,痛不可當,曾延請華旉先生入府診治。」

  一提到曹操,吳普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提及師尊之死,他心情豈能好過?而秦宓明知道這一點還提起,肯定別有用意。

  秦宓仿佛未見,繼續道:

  「華旉先生以神乎其技,緩解了魏公病痛。其後,華旉先生以家中妻子患病為由,請辭歸鄉,魏公亦曾應允。

  然,華旉先生離去後,魏公頭風復發,再次遣人尋訪,卻發現華旉先生之妻並未患病。

  魏公因而大怒,認為華旉先生欺瞞於他,將其下獄,嚴刑拷問。最終一代神醫,竟隕落於囹圄之中。」

  吳普雙拳微微握緊,卻道:

  「所以,子敕先生是希望我這不成器的弟子,能與太守聯手,為師尊報仇麼?那您恐怕看錯了人。醫者存世,是為活人,而非殺人。」

  「先生所言極是。醫者仁心,老朽豈會不明?」秦宓點頭,卻是話鋒一轉,

  「老朽只是想問,與華旉先生齊名的張機及其門下高徒,為何未曾為魏公診治?據老朽所知,華旉先生罹難後,他們似乎一直在為魏公調理病情,且據說,成效頗著。先生莫非以為,是他們故意構陷了尊師?」

  秦宓的話讓吳普全身一震:「這……先生此言何意?」

  「或許,問題並非出在張機及其弟子身上,」秦宓緊緊盯著吳普,「而是出在魏公自己身上。」

  「您、您是說?」

  「老朽記得,華旉先生,似是徐州人士?」秦宓看似不經意地問道。

  「……是。」

  「巧了,聽聞吳普先生,亦是徐州人。」

  「是。」

  「魏公當年,曾不止一次,將徐州之地,化作人間煉獄。想必,至今徐州百姓聞魏公之名,仍是心懷憎懼吧?便是天下聞名的『臥龍』諸葛孔明,其故鄉琅琊,亦屬徐州。」

  吳普沉默不語,臉色微微發白。秦宓的話,仿佛刺破了他試圖隱藏的某些心思。

  「華旉先生主要活動於揚州,曾救治過包括東吳大將周泰在內的諸多當地名士,這些人,皆可視為魏公之敵。

  魏公雄才大略,然其性多疑,手段酷烈,亦是天下皆知。他延請華旉先生,或許並非僅僅為了治病。

  將天下名醫掌控於手,既可阻止潛在敵手康復,亦可以『治療』為餌,在那些性命垂危的名士豪族面前,占據絕對主動。此乃權勢之道,而非單純的醫患之誼。」

  聽著秦宓抽絲剝繭的分析,費觀也不禁悚然。

  仔細想來,確實蹊蹺。已有張仲景一脈的名醫在側,曹操為何非要強留與徐州、與東吳關係匪淺的華佗?

  更何況,華佗另一弟子樊阿,似乎也在鄴城。難道,世人所知的「華佗因欺君而被殺」,並非全部真相?


  一個更可怕的推測浮上心頭:曹操是以治病為名,行控制之實。而華佗不願受此束縛,藉故離去,曹操恐其醫術為他人所用(尤其是他的敵人),故而羅織罪名,將其下獄處死,以絕後患!

  以曹操「寧我負人,毋人負我」的性格,這絕非不可能!

  若此說成立,那自己之前對「大腸癌」的執念,是否也如這歷史的迷霧一般,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恐懼?

  自己還有十年壽命,若真是晚期腸癌,在這個時代,能拖十年簡直是奇蹟。

  「而如今,魏公遍尋不得的當世名醫,恐怕唯有隱姓埋名、遠走南蠻的吳普先生您了。」

  秦宓的聲音將費觀從思緒中拉回,

  「先生當初,真是只為採藥而去南蠻麼?還是……」

  費觀忽然覺得,當初雷銅那憨貨誤打誤撞請來秦宓,簡直是天意!

  若無秦宓在此,誰能看透這層層迷霧?

  誰又能用這番言語,留住去意已決的吳普?

  他手下不禁又緊了緊,吳普的褲腿被抓得皺成一團。

  秦宓終於圖窮匕見,問出了此時所有圍觀者心中都已隱約猜到的那句話:

  「先生之前所言遊歷四方、救治百姓之志,恐怕……更多是為了躲避魏公的追索,不得已而為之的託詞吧?」

  秦宓以清直敢言聞名益州,吳普應有耳聞。但這個問題實在難以作答,尤其是由秦宓問出的時候。

  「唉……」

  默然良久後,吳普終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既然子敕先生都已洞察秋毫,我還有何必要再隱瞞呢?」

  他抬起頭,嘆然道:

  「是。我確實極為害怕魏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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