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江州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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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費觀下定決心,定要在酒桌上讓劉巴出醜,好生「回報」一番他往日的刻薄。

  然而結果……

  「哈哈哈哈,費將軍比想像中有趣多了!」

  費觀只覺天旋地轉,意識都快飄出軀殼,而對面的劉巴卻精神抖擻,面不改色,正滔滔不絕地講述著自己早年遊學的經歷。

  從第一杯酒下肚,費觀就暗叫不妙。

  這情形,像極了那些在大學裡帶新生喝酒的學長,本以為對方是初涉酒場的菜鳥,自己還想著「沒關係,慢慢來」,結果幾輪下來,勸酒的學長自己先趴下了。

  劉巴便是這等人物。因是平生首次這般放量豪飲,連他自己都不知酒量深淺,直到此刻才驚覺,自己酒量竟這般大。

  翌日清晨,費觀頭痛欲裂地爬起,劉巴卻早已洗漱完畢,衣冠整潔地候在門外,恭請他去用早膳。

  費觀強忍著翻江倒海的胃,勉強坐下。

  「多謝費將軍昨日關照。」劉巴神色誠懇。

  「你……你說什麼?」費觀腦子還是一片混沌。

  「平日便聽聞費將軍海量。昨日,將軍是否為了不讓巴多飲失態,才故意佯裝先醉?」

  嗯?費觀一愣,這是什麼誤會?

  「若再多飲幾杯,巴恐怕真要失態了。費將軍此番體貼用心,巴銘記於心。」

  費觀聽得差點一口老血噴出。

  他們昨日所飲,比他與張飛、簡雍對飲時至少多了一倍!他硬撐著不倒,就是想看劉巴所謂的「失態」是何等模樣,誰承想……

  天爺!這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白白損耗了錢財,更糟蹋了身子!

  幾日後,秦宓尋到費觀,捋須笑道:

  「主公越是了解,越覺是個妙人。」

  「我自然是不錯的……但先生聽到了什麼風聲?」

  「坊間皆傳,主公以『飲酒』為名,為益州大局,甘願放棄唾手可得的巨利,大氣化解舊怨。更難得的是,還體貼那幾乎滴酒不沾的劉子初,故意佯醉,提前結束酒局,保全其士人體面。如今益州士人,無不讚嘆主公之仁厚體貼。」

  費觀一時語塞,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當初雷陰差陽錯請來秦宓時,是否也是這般哭笑不得的心情?

  ......

  那天夜裡,劉璋離開成都,前往南郡公安,前來送行者,不過十餘人。

  權力更迭,人情冷暖,在此刻顯得格外分明。

  劉璋面上神色複雜,卻仍一一向送行者致謝,最後,目光落在費觀身上。

  「我上面,原本有三位兄長。故而,從未想過這益州牧之位,會落到我的肩上。」劉璋開口了。

  身為幼子,繼承家業難如登天。故而他早年便放棄念頭,選擇入朝為官。

  後來,其父劉焉與馬騰密謀討伐李傕,事泄。李傕知劉焉諸子在朝,便殺了他的長兄與次兄。

  三兄患有心疾,殺之無益,於是李傕派遣最為年幼的劉璋為使,前往益州勸說其父。

  就在他歷盡艱辛見到父親劉焉,陳說利害之際,劉焉竟猝然離世。

  劉璋便是在這般渾渾噩噩之中,被推上了益州之主的位置。

  「然益州情勢,將軍亦知,乃是各族雜處之熔爐。」劉璋嘆道,

  「隨先父遷徙而來的東州士、本土漢人豪族、北方羌氐、南方南蠻,以及盤踞中樞的巴人,彼此利益糾纏,時分時合。漢中的張魯,亦是先父引入,用以制衡……」

  劉焉尚能在這複雜局面中維持相對穩定,甚至流露出問鼎中原的野心。

  而劉璋,卻全然未曾做好準備。加之發覺父親扶持張魯,竟是因為與張魯的母親有私情,心中更是蒙上陰影。

  他本非自願繼位,性情又偏於儒弱,缺乏決斷,只能隨波逐流,致使益州疆域較其父時萎縮近半,僅能勉強維持。

  後來身心俱疲,竟生向曹操乞降之念,令那些以效忠漢室宗親自詡的臣子們大失所望。

  他們期盼的,是如光武帝劉秀那般,能重振漢室的中興之主。

  於是,他們的目光,漸漸投向了劉備。

  他們相信,荊、益聯合,方能誕生與曹操一決高下之力。


  「承認自己無能……曾令我痛苦不堪。」劉璋望著遠方,語氣竟帶著一絲解脫,

  「但如今,心中反倒輕鬆了。」

  「父親何出此言?」次子劉闡在一旁憤然插口,目光狠狠剜了費觀一眼,

  「若非此人(費觀)獻關納降,事情何至於此?他為了向劉備表忠,助其攻城略地,最後連英妹(劉英)都……我恨不能掐死他!」

  劉闡對費觀積怨已久,此刻更是毫不掩飾。

  在此離別之際,費觀不欲與他爭辯,只是默然聽著。

  他所說,也並非全錯。若自己當初死守不降,劉備或真會退回荊州。

  然後呢?憑這因主君無能而縮水一半的益州,妄圖在劉備、曹操、孫權的虎視下長久偏安,豈非更加荒謬?

  「夠了。」劉璋制止了次子,「女婿已盡力而為。更何況,你兄長要在成都立足,還需女婿以及你兄長的岳家相助。」

  劉闡雖滿臉不忿,卻也不再言語。

  長子劉循被留在成都,這與諸葛亮將費禕送至荊州馬良處,用意相同。說穿了,便是人質。

  劉循的岳父龐羲,乃是能力出眾的名士,劉備對其頗為禮遇。

  他本擅長內政,卻因與親家劉璋屢生齟齬,關係不睦,故而一直半隱居,未曾積極出仕。

  此番劉備入主,看來是已請他出山。

  此後,他果然如魚得水,積極參與內政,助益州恢復物產豐饒的舊觀。

  有他與費觀在朝中周旋,劉循只要不犯大錯,安穩度日應無問題。

  事實上,史上劉循後來也僅是擔任榮譽虛職,在成都平靜終老。

  「如今方知,『自稱君子,終成大盜』古訓之意。我本不欲為無道之主,卻因愚懦,反令益州生靈塗炭。」劉璋看向費觀,目光複雜,

  「我相信女婿你自幼聰慧,定與我不同。」

  他輕輕握了一下費觀的手,隨即轉身,登上了等候已久的馬車。

  費觀望著那略顯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車簾之後,心中滋味難言。

  ......

  劉璋離開的翌日,諸葛亮便雷厲風行地召集所有文武,於州牧府舉行盛大朝會。

  數百人齊聚,場面恢宏,人人面帶期待,皆知論功行賞的時刻到了。

  劉備腰佩長劍,昂然立於階上,氣度沉雄,與往日劉璋的溫和儒弱截然不同,顯然意在昭示新主之風。

  確認人員到齊後,諸葛亮於階下展開絹帛,朗聲宣讀封賞:

  「法正,任蜀郡太守!費觀,任巴郡太守!董和,任將軍中郎將!嚴顏,任將軍中郎將!劉巴,任左將軍署曹掾!龐羲,任領中司馬!黃權……孟達……李嚴……」

  首批約二十人姓名念出,皆是劉備取蜀的頭等功臣。費觀本就署理巴郡,此番算是正式任命,更重要的是,其功勞將被正式載錄。

  緊接著,諸葛亮又念出吳懿、張翼、張嶷、霍峻等六十餘人姓名,此為二等功臣。

  如此,荊州、益州官員皆有封賞,總數逾兩百。

  最後一份名單,則由劉備親自宣讀,聲音洪亮,飽含感情。此皆是追隨他轉戰多年的嫡系重臣。

  「諸葛亮,任軍師將軍!關羽,任蕩寇將軍!張飛,任征遠將軍!趙雲,任鎮遠將軍!黃忠,任討虜將軍!魏延,任牙門將軍!馬超,任平西將軍!孫乾……糜竺……簡雍……」

  劉備一一點名,尤其對留守荊州的官員再三致謝,言辭懇切,令聞者動容。

  封賞既畢,劉備當即宣布,大開成都城門,與民同樂,連續歡宴三日!

  劉璋苦心經營二十年的益州,在劉備接任州牧不及半月,便迅速恢復秩序,足見民心對新主寄予厚望。

  劉備最是深知民心之力。雖府庫尚不充裕,此番投入,其回報必遠超所費。

  緊接著,他又宣布將制定新法,自然由諸葛亮主導。

  在初步穩定成都人心後,劉備開始正式著手經營益州,甄別、汰換地方上貪腐或無能的官吏,對處於半獨立狀態的郡縣,則派兵收服。

  ......

  彼時費觀在做什麼?

  他身為巴郡太守兼江州都督,自是返回江州坐鎮。


  既要檢視龐德、張嶷這段時日的成果,也需讓麾下文武彼此熟悉,故而,他在江州也辦了一場自家的慶功宴。

  雷銅興奮不已,竟命人在江州城頭掛起巨幅布幔,上書:「恭賀!新任費將軍兼巴郡太守兼江州都督費觀就職!」

  費觀看得麵皮微熱,頗覺難為情。

  秦宓卻撫須笑道:「讓百姓知曉誰是一方之主,亦是牧守之責。」

  嘶,這麼一聽,似乎也有些道理。

  雷銅這憨貨,當初怎麼不將這布幔掛得更大一點呢?改日得空,得找個時間單獨與他說說。

  此宴也算是成都大宴的微縮版。費觀亦當眾宣布了任命:

  龐德為都尉,雷銅、張嶷、王平為校尉,秦宓與張裔同為長史。

  明眼人都知,這絕非費觀一人能定,必是早已與諸葛亮商議並獲准許。

  他本想多安插幾位親信,卻因「黨羽」之嫌,僅勉強為張裔爭得長史一職。

  即便如此,他麾下這般陣容,在巴郡之地已堪稱豪華。

  或許曾暗自期待那幾乎與太守平級、執掌兵權的都尉一職的雷銅,在聽到龐德名字時,臉上明顯露出了失望之色。難道他真箇盼著了?論資歷,此處確無人比他更老。

  「你以為,是跟著我的校尉權大,還是只管練兵治安的都尉權大?」費觀湊近雷銅耳邊,低聲笑問。

  雷銅聞言,眼睛頓時一亮,喜色重回臉上。心思單純之人,果然好哄。況且,費觀所言,也並非虛言。

  正當此時,一名中年醫者氣喘吁吁地跑入公廳,正是之前那位為他入山採藥的吳先生。

  「剛得通知。恭賀太守榮升巴郡之守,都督江州之軍事!」吳先生拱手道賀。

  費觀特意召他前來,是想任命他為郡府掾史。此職雖為行政末吏,卻是專業人才進身之階。

  名醫難尋,費觀打算以官職相羈,既讓他擔任自己的主治醫官,亦想嘗試建立些惠及百姓的醫政制度。

  不料,吳先生聽聞要授他官職,面上竟露出為難之色。

  費觀不解,便問其故。

  「在下學醫,本為懸壺濟世,略盡仁心。巴地氣候濕熱,平地稀少而人煙稠密,常有疫病流行,百姓受苦甚深。故而我常入險峻山中,尋訪藥材,欲究其本地風土病源,以求治法。若僅為太守一人之安康而任郡醫,雖於個人是榮,然……」

  「先生之意,是寧願為萬千百姓健康負責,而非獨為我一人效勞,是麼?」費觀接口道,

  「那便請先生既顧我,亦顧百姓,二者兼顧,如何?我本就有此意,才延請先生。錢財用度,不必顧慮,往後也莫要再獨自冒險採藥,可僱人代之。百姓安康,亦是太守職責所在,先生切勿推辭。」

  他頓了頓,又道:

  「況且,我也並非要先生長久擔此郡醫之職。若他日有幸,能尋訪到先生曾提及的華佗、張仲景等高徒,我便是扯著他們褲腿,也要懇請他們出山相助。」

  吳先生聞言,面上神色有了奇妙變化。

  費觀心下嘀咕,莫非是因自己言及「臨時職務」而惱?或是覺得被拿來與名醫比較,心生不悅?他自覺失言,正欲道歉,畢竟吳先生醫術亦非等閒。

  然而,若能撥款助其行醫濟世,於公於私,皆是美事。這總該是兩全其美之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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