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養心殿的震怒
二月初十，子時剛過。
紫禁城籠罩在年節後的寂靜里，各宮門前新掛的彩燈在寒風中微微搖晃，在青磚地上投下變幻的光斑，亮如白晝。
河道衙門命令督標營的吳參將拼死衝出了變成澤國的淮安府，換馬不換人，日夜兼程，直送京城。軍報封口蓋的是兩江總督孫玉庭的緊急火漆印，裡面卻夾著吳參將私寫的一頁血書，字跡潦草，浸著汗和泥：「堤非天摧，實乃人禍。斷面盡現秸料朽木，懇請朝廷速派幹員徹查，以慰萬民！」
道光帝披著件半舊的玄色貂裘，站在巨大的《黃河輿圖》前，背對御案。輿圖上，從青海巴顏喀拉山發源的黃龍蜿蜒東下，在河南蘭考折向東北，奪淮入海處，硃筆還特意圈出了洪澤湖的位置。
曹進忠立在門邊，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加急的塘報是亥時三刻送到的，皇帝只看了一眼，就猛地把手中正在把玩的青玉鎮紙砸在了地上。鎮紙碎成三截，有一截飛到了曹進忠腳邊，他愣是沒敢動。
「好……好一個南河總督！好一個固若金湯！高家堰潰堤三十丈！下游十三村鎮盡成汪洋！漕運碼頭沖毀，二十三艘漕船傾覆！百姓……百姓死傷……逾萬，都餵了魚鱉！」道光帝的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張文浩的摺子呢？他身為南河總督，堤垮了，他在幹什麼？」
曹進忠躬身上前，從袖中取出另一份奏摺：「回皇上，張總督的請罪折與塘報同時送到。折中說……此次潰堤實屬百年不遇之天災，去冬今春雨雪過頻，淮水暴漲，加之昨夜突然起風，風浪沖刷石工牆薄弱處所致。他已親赴潰口，指揮堵築，並稱……稱……」
「稱什麼？」
「稱堤防工程歷年皆按成法修築，工堅料實，此次實乃天意難違。現在已在全力救災。」曹進忠的聲音越來越低。
「天意難違？那朕倒要問問，每年八十萬兩！整整五年，四百萬兩雪花銀！朕撥下去，是要他加固堤防，保漕運，護黎民！他給朕築了個什麼？一層光鮮的石頭皮，裡頭全是爛草朽木！一戳就破！一衝就垮！八十萬兩河工銀子，都修到哪兒去了？！修出一道紙糊的堤嗎？」
「還有，他說他在救災？他用什麼救災？用那些填在堤里的爛秸料？用那些朽了的楊木樁？還是用他貪墨剩下的河工銀？簡直是胡說八道！」
他抓起御案上那本早已翻爛的稽核司密報，狠狠摔在輿圖上。冊子攤開，正是崔明年前呈上的那份關於漕運損耗的奏報，硃筆在洪澤湖堤基隱患一行字上劃了重重的紅圈。
道光帝胸口劇烈起伏：「崔明說，湖底已高過城外民舍丈余，危在旦夕！可南河衙門報上來的是什麼？堤防穩固，可保無虞！張文浩年年奏報工程完固，年年請賞！現在堤垮了，跟朕說天意難違？」
曹進忠深深低頭，不敢接話。
良久，道光帝緩緩坐回御案後，閉上眼，手指用力揉著太陽穴。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決斷：
「傳軍機處。即刻擬旨：一、南河總督張文浩，昏聵無能，督工不實，革職留任戴罪堵築潰口，若再有延誤，就地正法。淮安、揚州、泗州三府知府，疏於監管，一體革職待參！二、兩江總督孫玉庭總轄江南軍政，河工潰堤，難辭其咎，著其即刻赴淮安查勘實情，限三日具實回奏；三、漕運總督衙門所有漕船暫泊安全處所，統計損失，不得有誤今歲漕糧北運；四、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即刻遴選幹員，擇選欽差查案，赴南河徹查潰堤緣由。工程物料、銀錢支用、歷年驗收記錄，一樁一件，給朕查個水落石出！」
「奴才遵旨。」曹進忠躬身，卻未立刻退下。
「皇上，還有一事……崔明崔大人前些日子遇刺受傷，此刻在劉記藥鋪養傷……這件事是否要他知道？」
道光帝眼神一凜：「刺客查到了嗎？」
「沒有。栓子趕到時，四個侍衛全部殉職，三個刺客兩個被殺，一個自盡。自盡的那個，臉上烙了金印，是刑部大牢逃出的死囚。武器是普通的鋼刀，查不到來源。顯然是……有人買兇。」
「買兇……」道光帝冷笑，「好啊，稽核司要查漕運帳，就有人要崔明的命。現在洪澤湖垮了，他們是不是還要再殺一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過幾天，等他傷好一點了你再去。到時候你就告訴崔明，讓他先好好養傷。但該查的帳，還得查。他不是早就盯著洪澤湖的堤嗎？讓他把知道的一切，寫成密折遞進來。另外，增派一隊大內侍衛，十二個時辰護衛劉記藥鋪。再有人敢靠近，格殺勿論！」
「嗻。」
曹進忠退下後，道光帝獨自站在輿圖前，手指按在洪澤湖的位置上，重重的嘆息。
二月十五，八百里加急的嚴旨，像一道裹著雷霆的鞭子，抽向江南。
兩江總督孫玉庭在江寧接到旨意時，臘梅開得正好，幽香浮動。兩江總督府後院的書房裡，孫玉庭穿著綢袍，靠在黃花梨圈椅里，手裡捧著個紫砂手爐，聽著幕僚念剛到的廷寄。
幕僚念得很慢，念到孫玉庭總轄江南軍政，河工潰堤，難辭其咎時，孫玉庭卻也不慌張，神色如常，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等念完了，他才緩緩開口：「張文浩這是……把天捅了個窟窿啊。」
孫玉庭宦海沉浮三十年，太清楚這裡面的兇險了。洪澤湖的堤是怎麼修的，河工銀是怎麼分的，漕糧的損耗是怎麼做出來的，他不敢說全知道，但絕非一無所知。南河總督是個肥缺，也是個火坑，下面多少眼睛盯著，上面多少只手伸著。張文浩能坐穩五年，豈是獨力能為？
如今堤垮了，天捅破了，皇上要追責。這把火，絕對不能燒到自己身上。
幕僚壓低聲音：「皇上這旨意，分明是要追責。您總轄江南，河工出事，首當其衝……」
「本督是總轄江南軍政不假，可河工有專門的南河總督衙門，有河道總督。張文浩才是專管河工的第一責任人。本督平日裡，不過是依例咨會，何曾插手過具體工程？」
他放下手爐，從書案上拿起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文檔：
「你看，這是去年十月，張文浩呈報洪澤湖堤防加固完工的咨文。文中白紙黑字寫著工堅料實，可保無虞。本督當時就回了文，提醒他仍需謹慎，不可大意。這往來文書，檔案房裡存著底呢。」
幕僚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天災就是天災。張文浩為了保漕運水位，年年加高堤壩，這是事實。蓄清刷黃之策，是聖祖爺時就定下的方略，歷任河督皆奉為圭臬。如今堤垮了，那是風浪太大，水勢太猛，超出了工程防禦之限。要說責任……」
他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也是張文浩施工不力、巡查不嚴的責任。本督遠在江寧，雖總轄全局，但具體工程，實在難以事事親躬。皇上命本督赴淮安查勘，那本督就去查。查出來的結果，自然要實事求是。天災不可估測，而這人禍嘛，自然是直接經辦者的責任。」
幕僚會意，躬身道：「學生明白。這就去準備行裝，明日一早便隨大人赴淮安。另外……京里欽差查案班子的人選，是不是要打點一下？」
孫玉庭擺擺手：「不必。這次潰堤，死傷過萬，漕運中斷，皇上正在氣頭上。這時候打點，是往刀口上撞。咱們只要把事情做實了，說清楚堤是風浪衝垮的，工程是按成法修的，銀子是照帳目花的。剩下的，讓張文浩自己去扛。」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張文浩在河工上經營多年，京里、地方，關係盤根錯節。他要是聰明，就該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真要撕破臉……誰也討不了好。」
幕僚深以為然。
「你替我寫一封信，今天晚上就送去張文浩，就寫一句話，讓他務必閉嘴，不要胡說八道。」
幕僚應聲下去，然後，他才鋪開奏摺，開始寫他的請罪兼陳情折。
摺子里，他痛心疾首，自稱監管不力，愧對聖恩，將潰堤主因盡數歸於張文浩欺上瞞下、貪墨工銀、任用私人、偷工減料。他詳細列舉了聽聞的種種劣跡：條石以次充好，灰漿摻沙，堤基填埋秸料，木樁改用楊木……仿佛他早已明察秋毫，只是礙於同僚情面或未得實據，未能及時參奏。
至於兩江總督衙門在歷年工程驗收，以及他自己在漕糧監管中的責任，摺子里只有寥寥數語，以偶有失察，被其蒙蔽輕輕帶過。最後，他慷慨陳詞，表示將戴罪立功，親赴災區，指揮堵口救災，以期挽回萬一。
這封奏摺以四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京城。
清江浦，南河總督衙門。
假的帳冊，趙師爺早已補齊，此刻正整齊地碼放在公案上，等待著朝廷來人的查驗。條石是上等青石，灰漿是糯米石灰，木樁是百年杉木，工價是市場公允價……每一筆都有據可查，每一頁都蓋著鮮紅的大印。
趙師爺站在下首低聲道：「道光三年加固工程的採買記錄、驗收文書、工料清單，全部重新造冊。條石三千六百方，記的是沂州青石，單價每方三兩五錢；灰料六千擔，記的是上等糯米灰漿，單價每擔二兩；人工十五萬工，記的是熟練河工，每工八十文……總帳四十五萬兩，與工部核銷數目完全吻合。」
「經辦過手的那些人也都處理好了嗎？」
「採買委員劉德海，三日前突發急病，昨晚已經病故。驗收委員王守義，今早失足落水，屍首還沒找到。這兩人家眷都已送了一千兩撫恤銀，他們知道該怎麼說。至於那些施工的工頭、管帶，胡管帶已經打點過了，每人二百兩封口費。他們靠河工吃飯，知道輕重。」
張文浩點點頭，又問：「潰口現場呢？」
「已經清理了。裸露的堤基斷面，屬下讓人用草蓆暫時遮蓋，等天亮了，就從別處調好條石、好灰料，重新砌一層表皮。但應付欽差查驗……應該夠了。」
張文浩猛地抬頭，眼中寒光一閃：「孫玉庭明天就到，京里欽差也在路上。在他們看到之前，潰口必須看起來是被風浪衝垮的堅固堤防，而不是偷工減料的豆腐渣！聽明白了嗎？」
「明、明白！」趙師爺額頭冒汗。
「現在堤垮了，只要我能把這事糊弄過去，大不了降級罰俸，過幾年照樣起復，這些破事，誰還記得？」
他喘著粗氣，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所以這堤，必須是因為風浪太大才垮的！工程必須是沒有問題的！銀子必須是一分沒貪的！誰要是敢說一個不字……」
他抓起案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濺：「我就讓他跟這碗一樣，粉身碎骨！」
張文浩又抬起頭，重複演練著早已想好的說辭：「本官……皆是按歷年成法，依例而行。蓄清刷黃，乃朝廷既定方略。湖水日高，堤防歲修，從未懈怠。今歲天氣嚴寒，冰凍異常，又兼夜間突發狂風巨浪，實乃百年不遇之天災，非人力所能抗……本官，已竭盡所能。」
他說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冤屈。仿佛自己不是貪墨巨蠹，而是一個兢兢業業卻運氣不佳、遭遇特大天災的倒霉官員。
二月十六，辰時。
京城，劉記藥鋪後院。
崔明靠在床頭，肩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但眼神清明。劉掌柜在一旁熬藥，栓子給劉掌柜打下手。曹進忠也在場，他是來送洪澤湖決口的邸報的，同時代道光皇帝來探望崔明。
曹進忠壓低聲音：「皇上讓咱家私下問您。正月里那場刺殺……您心裡，可有什麼線索？或是懷疑何人指使？」
崔明沉默片刻，搖頭：「刺客當場自盡，用的刀是市面尋常款式，身上無任何標識，線索……太少。三個刺客，兩個被殺，一個自盡，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江湖手段。那個自盡的人，臉上有金印，是刑部逃犯……刑部大牢的逃犯，怎麼能那麼巧，在我查漕運帳的時候，被買來殺我？」
曹進忠嘆了口氣：「皇上震怒，已經嚴令順天府、步軍統領衙門徹查。可查來查去，那幾個死去的黑衣人，身份竟是偽造的，所謂落腳胡同，裡面宅院空置已久，原主早已離京。所有線索，仿佛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提前抹得乾乾淨淨。」
栓子湊過來，看了看那份嘆邸報，嘆了口氣：「洪澤湖……到底還是垮了。」
崔明沒有抬頭，輕聲說：「不是垮了，是終於撐不住了。我查過近十年的河工檔案。洪澤湖大堤，從乾隆五十二年起，到今年，三十六年裡加高了九次。平均四年一次，每次加高少則一尺，多則三尺。為什麼？為了蓄清刷黃，就是把淮河清水蓄在高處，用來沖刷黃河的泥沙。」
栓子不明白，問道：「這法子……不對嗎？」
崔明的聲音很平靜：「法子本身沒錯。錯在只顧眼前。為了保漕運水位，為了每年那四百萬石糧食能順利北上，河道官員年年加堤。結果是：湖底越來越高，堤壩越壘越險。湖水成了一把懸在百萬百姓頭頂的刀，湖底已高過堤外民舍一丈二尺，這件事，我在給皇上的密折里寫過。」
劉掌柜倒吸一口涼氣：「一丈二尺？那豈不是……湖在百姓頭頂上？」
「正是。而且我在稽核司調閱漕運帳目時，發現南河衙門每年河工銀的核銷，都有一個固定模式：工部撥八十萬兩，實際開支帳記四十五萬兩，節餘三十五萬兩。這三十五萬兩，在節餘銀帳里分配得清清楚楚，孝敬京官、打點關節、衙門用度、經辦辛苦錢。一分一厘，都成了規矩。」
栓子聽得目瞪口呆：「他們……就這麼明目張胆？」
「因為所有人都得利。京官拿了孝敬，對河工銀的核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方官拿了打點，對工程質量不聞不問；經辦胥吏拿了辛苦錢，對偷工減料視而不見。從上到下，每個人都在分這筆銀子。而代價就是那道越壘越高、內里卻越來越虛的堤。代價就是昨夜死在洪水裡的一萬百姓，還有那些被衝垮的家園、被中斷的漕運。」
良久，栓子低聲問：「崔大人，那現在怎麼辦？」
崔明沒有立刻回答。他掙扎著坐直身體，牽動了肩上的傷口，眉頭一蹙，卻咬牙忍住了。劉掌柜要扶他，被他輕輕推開。
「劉掌柜，勞煩你，準備紙筆。」
「你要做什麼？」
「寫奏摺。現在張文浩一定會狡辯的，孫玉庭一定會推諉的。所有人都會說這是天災，會說工程是按成法修的，會說銀子是按帳目花的。但我要告訴皇上，此非天災！蓄清刷黃，年深日久，湖底已高於城，豈有不潰之理？！這不是一夜風浪能造成的災難，這是三十年錯誤方略累積的惡果，是每年八十萬兩河工銀被層層貪墨後必然的結局！堤垮了，死的不僅是百姓，垮的更是大清的根基！」
他說得太急，咳了起來，肩上的紗布又滲出血色。栓子慌忙上前，卻被崔明抬手制止:
「我沒事，這封奏摺，必須現在就寫，現在就遞。趕在孫玉庭的查勘實情奏報之前，趕在欽差被蒙蔽之前。我要把真相，撕開給所有人看。」
劉掌柜已經取來了紙筆，磨好了墨。崔明接過筆，筆尖懸在紙上，卻久久沒有落下。
筆尖落下，墨跡在宣紙上洇開。
崔明寫下標題：《為洪澤湖潰堤非屬天災事疏》。
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
「湖高城低，危如累卵。張文浩奏稱依例而行，蓄清刷黃乃朝廷方略，此言不虛。然蓄清刷黃施行數十年，淮水挾沙，湖底逐年淤高，此乃常識。洪澤湖底高於堤外民舍丈余，亦非秘密。歷任河臣，包括張文浩，俱對此心知肚明。」
「既知湖懸於頂，危如累卵，便當時時警惕，歲修加固，務求工堅料實，如履薄冰。然張文浩等人，非但不思加固根本，反而借歲修之名，行貪墨之實，以朽木代良材，以沙土充灰漿，將關乎百萬生靈、漕運命脈之堤防，視作中飽私囊之利藪！」
「故臣以為，此次潰堤，絕非簡單天災二字可掩！其根源，在於蓄清刷黃年深日久積累之患；其誘因，在於貪墨橫行導致之工程羸弱；其罪責，在於明知其危而徇私舞弊、玩忽職守之官員！天災或為最後一根稻草，然若無此前人禍蛀空堤基，縱有風浪，何至於一潰三十丈，釀此慘禍？」
」此非天災，實乃人禍遞延累積，終至爆發！若只罪一張文浩，而不查其背後分潤之網，不究其多年欺瞞之罪，不反思蓄清刷黃策之下如何確保工程實在、監管有效，則今日斬一張文浩，明日尚有李、王、趙文浩其人！天災人禍，必將反覆。」
栓子站在床邊，看著崔明蒼白卻堅毅的側臉，忽然想起了老林叔的話：「這世道，清官難做，但總得有人做。」
筆走龍蛇，字字千鈞。
奏摺寫完時，已近未時。崔明放下筆，肩上的傷口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強撐著，將奏摺仔細封好，交給曹進忠：「曹公公。這是密折，必須直達天聽。」
「好，交給我就好了。」
他又抬眼看了看崔明：「崔大人，皇上知道您受驚了。加強護衛是其一，皇上更擔心的是，那些人一次不成，恐怕……」
崔明點點頭，臉上並無懼色：「我明白，謝皇上關懷，也謝公公提醒。崔明既走上這條路，便知前方荊棘密布。明槍暗箭，在所難免。」
曹進忠看著他平靜的面容，心中複雜：「稽核司新增的十二名侍衛，都是上三旗子弟，家世清白，身手了得，忠誠可靠。皇上特意吩咐，務必護您周全。您……千萬保重。這大清，像您這般敢算帳、能算帳的人，不多了。」
劉掌柜扶崔明重新躺下，低聲道：「我出去看過了，外面有十二個大內侍衛守著，一隻蒼蠅也飛不進來。你放心歇著吧。」
崔明閉上眼睛，卻睡不著。他腦子裡全是那些河工帳目數字，這些數字像一座座山，壓在他胸口，沉得喘不過氣。
自己現在，又多了洪澤湖這筆血帳。
而在千里之外，孫玉庭的轎子已經進了淮安城，張文浩帶著所有屬官，在城門處跪迎。兩人臉上都掛著恰到好處的沉重與悲痛，但眼神交匯時，卻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高家堤潰口處，民夫們正在官員的吆喝下，搬運條石，填充秸料。那些裸露的堤基斷面，正在被新砌的石皮匆匆掩蓋。渾黃的湖水仍然從三十丈寬的缺口緩緩流出，流向那些已成澤國的村莊。
更下游，僥倖逃生的百姓們，站在高處，望著曾經的家園，望著水面上漂浮的親人的屍首，哭都哭不出來。
紫禁城籠罩在年節後的寂靜里，各宮門前新掛的彩燈在寒風中微微搖晃，在青磚地上投下變幻的光斑，亮如白晝。
河道衙門命令督標營的吳參將拼死衝出了變成澤國的淮安府，換馬不換人，日夜兼程，直送京城。軍報封口蓋的是兩江總督孫玉庭的緊急火漆印，裡面卻夾著吳參將私寫的一頁血書，字跡潦草，浸著汗和泥：「堤非天摧，實乃人禍。斷面盡現秸料朽木，懇請朝廷速派幹員徹查，以慰萬民！」
道光帝披著件半舊的玄色貂裘，站在巨大的《黃河輿圖》前，背對御案。輿圖上，從青海巴顏喀拉山發源的黃龍蜿蜒東下，在河南蘭考折向東北，奪淮入海處，硃筆還特意圈出了洪澤湖的位置。
曹進忠立在門邊，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加急的塘報是亥時三刻送到的，皇帝只看了一眼，就猛地把手中正在把玩的青玉鎮紙砸在了地上。鎮紙碎成三截，有一截飛到了曹進忠腳邊，他愣是沒敢動。
「好……好一個南河總督！好一個固若金湯！高家堰潰堤三十丈！下游十三村鎮盡成汪洋！漕運碼頭沖毀，二十三艘漕船傾覆！百姓……百姓死傷……逾萬，都餵了魚鱉！」道光帝的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張文浩的摺子呢？他身為南河總督，堤垮了，他在幹什麼？」
曹進忠躬身上前，從袖中取出另一份奏摺：「回皇上，張總督的請罪折與塘報同時送到。折中說……此次潰堤實屬百年不遇之天災，去冬今春雨雪過頻，淮水暴漲，加之昨夜突然起風，風浪沖刷石工牆薄弱處所致。他已親赴潰口，指揮堵築，並稱……稱……」
「稱什麼？」
「稱堤防工程歷年皆按成法修築，工堅料實，此次實乃天意難違。現在已在全力救災。」曹進忠的聲音越來越低。
「天意難違？那朕倒要問問，每年八十萬兩！整整五年，四百萬兩雪花銀！朕撥下去，是要他加固堤防，保漕運，護黎民！他給朕築了個什麼？一層光鮮的石頭皮，裡頭全是爛草朽木！一戳就破！一衝就垮！八十萬兩河工銀子，都修到哪兒去了？！修出一道紙糊的堤嗎？」
「還有，他說他在救災？他用什麼救災？用那些填在堤里的爛秸料？用那些朽了的楊木樁？還是用他貪墨剩下的河工銀？簡直是胡說八道！」
他抓起御案上那本早已翻爛的稽核司密報，狠狠摔在輿圖上。冊子攤開，正是崔明年前呈上的那份關於漕運損耗的奏報，硃筆在洪澤湖堤基隱患一行字上劃了重重的紅圈。
道光帝胸口劇烈起伏：「崔明說，湖底已高過城外民舍丈余，危在旦夕！可南河衙門報上來的是什麼？堤防穩固，可保無虞！張文浩年年奏報工程完固，年年請賞！現在堤垮了，跟朕說天意難違？」
曹進忠深深低頭，不敢接話。
良久，道光帝緩緩坐回御案後，閉上眼，手指用力揉著太陽穴。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決斷：
「傳軍機處。即刻擬旨：一、南河總督張文浩，昏聵無能，督工不實，革職留任戴罪堵築潰口，若再有延誤，就地正法。淮安、揚州、泗州三府知府，疏於監管，一體革職待參！二、兩江總督孫玉庭總轄江南軍政，河工潰堤，難辭其咎，著其即刻赴淮安查勘實情，限三日具實回奏；三、漕運總督衙門所有漕船暫泊安全處所，統計損失，不得有誤今歲漕糧北運；四、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即刻遴選幹員，擇選欽差查案，赴南河徹查潰堤緣由。工程物料、銀錢支用、歷年驗收記錄，一樁一件，給朕查個水落石出！」
「奴才遵旨。」曹進忠躬身，卻未立刻退下。
「皇上，還有一事……崔明崔大人前些日子遇刺受傷，此刻在劉記藥鋪養傷……這件事是否要他知道？」
道光帝眼神一凜：「刺客查到了嗎？」
「沒有。栓子趕到時，四個侍衛全部殉職，三個刺客兩個被殺，一個自盡。自盡的那個，臉上烙了金印，是刑部大牢逃出的死囚。武器是普通的鋼刀，查不到來源。顯然是……有人買兇。」
「買兇……」道光帝冷笑，「好啊，稽核司要查漕運帳，就有人要崔明的命。現在洪澤湖垮了，他們是不是還要再殺一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過幾天，等他傷好一點了你再去。到時候你就告訴崔明，讓他先好好養傷。但該查的帳，還得查。他不是早就盯著洪澤湖的堤嗎？讓他把知道的一切，寫成密折遞進來。另外，增派一隊大內侍衛，十二個時辰護衛劉記藥鋪。再有人敢靠近，格殺勿論！」
「嗻。」
曹進忠退下後，道光帝獨自站在輿圖前，手指按在洪澤湖的位置上，重重的嘆息。
二月十五，八百里加急的嚴旨，像一道裹著雷霆的鞭子，抽向江南。
兩江總督孫玉庭在江寧接到旨意時，臘梅開得正好，幽香浮動。兩江總督府後院的書房裡，孫玉庭穿著綢袍，靠在黃花梨圈椅里，手裡捧著個紫砂手爐，聽著幕僚念剛到的廷寄。
幕僚念得很慢，念到孫玉庭總轄江南軍政，河工潰堤，難辭其咎時，孫玉庭卻也不慌張，神色如常，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等念完了，他才緩緩開口：「張文浩這是……把天捅了個窟窿啊。」
孫玉庭宦海沉浮三十年，太清楚這裡面的兇險了。洪澤湖的堤是怎麼修的，河工銀是怎麼分的，漕糧的損耗是怎麼做出來的，他不敢說全知道，但絕非一無所知。南河總督是個肥缺，也是個火坑，下面多少眼睛盯著，上面多少只手伸著。張文浩能坐穩五年，豈是獨力能為？
如今堤垮了，天捅破了，皇上要追責。這把火，絕對不能燒到自己身上。
幕僚壓低聲音：「皇上這旨意，分明是要追責。您總轄江南，河工出事，首當其衝……」
「本督是總轄江南軍政不假，可河工有專門的南河總督衙門，有河道總督。張文浩才是專管河工的第一責任人。本督平日裡，不過是依例咨會，何曾插手過具體工程？」
他放下手爐，從書案上拿起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文檔：
「你看，這是去年十月，張文浩呈報洪澤湖堤防加固完工的咨文。文中白紙黑字寫著工堅料實，可保無虞。本督當時就回了文，提醒他仍需謹慎，不可大意。這往來文書，檔案房裡存著底呢。」
幕僚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天災就是天災。張文浩為了保漕運水位，年年加高堤壩，這是事實。蓄清刷黃之策，是聖祖爺時就定下的方略，歷任河督皆奉為圭臬。如今堤垮了，那是風浪太大，水勢太猛，超出了工程防禦之限。要說責任……」
他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也是張文浩施工不力、巡查不嚴的責任。本督遠在江寧，雖總轄全局，但具體工程，實在難以事事親躬。皇上命本督赴淮安查勘，那本督就去查。查出來的結果，自然要實事求是。天災不可估測，而這人禍嘛，自然是直接經辦者的責任。」
幕僚會意，躬身道：「學生明白。這就去準備行裝，明日一早便隨大人赴淮安。另外……京里欽差查案班子的人選，是不是要打點一下？」
孫玉庭擺擺手：「不必。這次潰堤，死傷過萬，漕運中斷，皇上正在氣頭上。這時候打點，是往刀口上撞。咱們只要把事情做實了，說清楚堤是風浪衝垮的，工程是按成法修的，銀子是照帳目花的。剩下的，讓張文浩自己去扛。」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張文浩在河工上經營多年，京里、地方，關係盤根錯節。他要是聰明，就該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真要撕破臉……誰也討不了好。」
幕僚深以為然。
「你替我寫一封信，今天晚上就送去張文浩，就寫一句話，讓他務必閉嘴，不要胡說八道。」
幕僚應聲下去，然後，他才鋪開奏摺，開始寫他的請罪兼陳情折。
摺子里，他痛心疾首，自稱監管不力，愧對聖恩，將潰堤主因盡數歸於張文浩欺上瞞下、貪墨工銀、任用私人、偷工減料。他詳細列舉了聽聞的種種劣跡：條石以次充好，灰漿摻沙，堤基填埋秸料，木樁改用楊木……仿佛他早已明察秋毫，只是礙於同僚情面或未得實據，未能及時參奏。
至於兩江總督衙門在歷年工程驗收，以及他自己在漕糧監管中的責任，摺子里只有寥寥數語，以偶有失察，被其蒙蔽輕輕帶過。最後，他慷慨陳詞，表示將戴罪立功，親赴災區，指揮堵口救災，以期挽回萬一。
這封奏摺以四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京城。
清江浦，南河總督衙門。
假的帳冊，趙師爺早已補齊，此刻正整齊地碼放在公案上，等待著朝廷來人的查驗。條石是上等青石，灰漿是糯米石灰，木樁是百年杉木，工價是市場公允價……每一筆都有據可查，每一頁都蓋著鮮紅的大印。
趙師爺站在下首低聲道：「道光三年加固工程的採買記錄、驗收文書、工料清單，全部重新造冊。條石三千六百方，記的是沂州青石，單價每方三兩五錢；灰料六千擔，記的是上等糯米灰漿，單價每擔二兩；人工十五萬工，記的是熟練河工，每工八十文……總帳四十五萬兩，與工部核銷數目完全吻合。」
「經辦過手的那些人也都處理好了嗎？」
「採買委員劉德海，三日前突發急病，昨晚已經病故。驗收委員王守義，今早失足落水，屍首還沒找到。這兩人家眷都已送了一千兩撫恤銀，他們知道該怎麼說。至於那些施工的工頭、管帶，胡管帶已經打點過了，每人二百兩封口費。他們靠河工吃飯，知道輕重。」
張文浩點點頭，又問：「潰口現場呢？」
「已經清理了。裸露的堤基斷面，屬下讓人用草蓆暫時遮蓋，等天亮了，就從別處調好條石、好灰料，重新砌一層表皮。但應付欽差查驗……應該夠了。」
張文浩猛地抬頭，眼中寒光一閃：「孫玉庭明天就到，京里欽差也在路上。在他們看到之前，潰口必須看起來是被風浪衝垮的堅固堤防，而不是偷工減料的豆腐渣！聽明白了嗎？」
「明、明白！」趙師爺額頭冒汗。
「現在堤垮了，只要我能把這事糊弄過去，大不了降級罰俸，過幾年照樣起復，這些破事，誰還記得？」
他喘著粗氣，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所以這堤，必須是因為風浪太大才垮的！工程必須是沒有問題的！銀子必須是一分沒貪的！誰要是敢說一個不字……」
他抓起案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濺：「我就讓他跟這碗一樣，粉身碎骨！」
張文浩又抬起頭，重複演練著早已想好的說辭：「本官……皆是按歷年成法，依例而行。蓄清刷黃，乃朝廷既定方略。湖水日高，堤防歲修，從未懈怠。今歲天氣嚴寒，冰凍異常，又兼夜間突發狂風巨浪，實乃百年不遇之天災，非人力所能抗……本官，已竭盡所能。」
他說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冤屈。仿佛自己不是貪墨巨蠹，而是一個兢兢業業卻運氣不佳、遭遇特大天災的倒霉官員。
二月十六，辰時。
京城，劉記藥鋪後院。
崔明靠在床頭，肩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但眼神清明。劉掌柜在一旁熬藥，栓子給劉掌柜打下手。曹進忠也在場，他是來送洪澤湖決口的邸報的，同時代道光皇帝來探望崔明。
曹進忠壓低聲音：「皇上讓咱家私下問您。正月里那場刺殺……您心裡，可有什麼線索？或是懷疑何人指使？」
崔明沉默片刻，搖頭：「刺客當場自盡，用的刀是市面尋常款式，身上無任何標識，線索……太少。三個刺客，兩個被殺，一個自盡，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江湖手段。那個自盡的人，臉上有金印，是刑部逃犯……刑部大牢的逃犯，怎麼能那麼巧，在我查漕運帳的時候，被買來殺我？」
曹進忠嘆了口氣：「皇上震怒，已經嚴令順天府、步軍統領衙門徹查。可查來查去，那幾個死去的黑衣人，身份竟是偽造的，所謂落腳胡同，裡面宅院空置已久，原主早已離京。所有線索，仿佛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提前抹得乾乾淨淨。」
栓子湊過來，看了看那份嘆邸報，嘆了口氣：「洪澤湖……到底還是垮了。」
崔明沒有抬頭，輕聲說：「不是垮了，是終於撐不住了。我查過近十年的河工檔案。洪澤湖大堤，從乾隆五十二年起，到今年，三十六年裡加高了九次。平均四年一次，每次加高少則一尺，多則三尺。為什麼？為了蓄清刷黃，就是把淮河清水蓄在高處，用來沖刷黃河的泥沙。」
栓子不明白，問道：「這法子……不對嗎？」
崔明的聲音很平靜：「法子本身沒錯。錯在只顧眼前。為了保漕運水位，為了每年那四百萬石糧食能順利北上，河道官員年年加堤。結果是：湖底越來越高，堤壩越壘越險。湖水成了一把懸在百萬百姓頭頂的刀，湖底已高過堤外民舍一丈二尺，這件事，我在給皇上的密折里寫過。」
劉掌柜倒吸一口涼氣：「一丈二尺？那豈不是……湖在百姓頭頂上？」
「正是。而且我在稽核司調閱漕運帳目時，發現南河衙門每年河工銀的核銷，都有一個固定模式：工部撥八十萬兩，實際開支帳記四十五萬兩，節餘三十五萬兩。這三十五萬兩，在節餘銀帳里分配得清清楚楚，孝敬京官、打點關節、衙門用度、經辦辛苦錢。一分一厘，都成了規矩。」
栓子聽得目瞪口呆：「他們……就這麼明目張胆？」
「因為所有人都得利。京官拿了孝敬，對河工銀的核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方官拿了打點，對工程質量不聞不問；經辦胥吏拿了辛苦錢，對偷工減料視而不見。從上到下，每個人都在分這筆銀子。而代價就是那道越壘越高、內里卻越來越虛的堤。代價就是昨夜死在洪水裡的一萬百姓，還有那些被衝垮的家園、被中斷的漕運。」
良久，栓子低聲問：「崔大人，那現在怎麼辦？」
崔明沒有立刻回答。他掙扎著坐直身體，牽動了肩上的傷口，眉頭一蹙，卻咬牙忍住了。劉掌柜要扶他，被他輕輕推開。
「劉掌柜，勞煩你，準備紙筆。」
「你要做什麼？」
「寫奏摺。現在張文浩一定會狡辯的，孫玉庭一定會推諉的。所有人都會說這是天災，會說工程是按成法修的，會說銀子是按帳目花的。但我要告訴皇上，此非天災！蓄清刷黃，年深日久，湖底已高於城，豈有不潰之理？！這不是一夜風浪能造成的災難，這是三十年錯誤方略累積的惡果，是每年八十萬兩河工銀被層層貪墨後必然的結局！堤垮了，死的不僅是百姓，垮的更是大清的根基！」
他說得太急，咳了起來，肩上的紗布又滲出血色。栓子慌忙上前，卻被崔明抬手制止:
「我沒事，這封奏摺，必須現在就寫，現在就遞。趕在孫玉庭的查勘實情奏報之前，趕在欽差被蒙蔽之前。我要把真相，撕開給所有人看。」
劉掌柜已經取來了紙筆，磨好了墨。崔明接過筆，筆尖懸在紙上，卻久久沒有落下。
筆尖落下，墨跡在宣紙上洇開。
崔明寫下標題：《為洪澤湖潰堤非屬天災事疏》。
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
「湖高城低，危如累卵。張文浩奏稱依例而行，蓄清刷黃乃朝廷方略，此言不虛。然蓄清刷黃施行數十年，淮水挾沙，湖底逐年淤高，此乃常識。洪澤湖底高於堤外民舍丈余，亦非秘密。歷任河臣，包括張文浩，俱對此心知肚明。」
「既知湖懸於頂，危如累卵，便當時時警惕，歲修加固，務求工堅料實，如履薄冰。然張文浩等人，非但不思加固根本，反而借歲修之名，行貪墨之實，以朽木代良材，以沙土充灰漿，將關乎百萬生靈、漕運命脈之堤防，視作中飽私囊之利藪！」
「故臣以為，此次潰堤，絕非簡單天災二字可掩！其根源，在於蓄清刷黃年深日久積累之患；其誘因，在於貪墨橫行導致之工程羸弱；其罪責，在於明知其危而徇私舞弊、玩忽職守之官員！天災或為最後一根稻草，然若無此前人禍蛀空堤基，縱有風浪，何至於一潰三十丈，釀此慘禍？」
」此非天災，實乃人禍遞延累積，終至爆發！若只罪一張文浩，而不查其背後分潤之網，不究其多年欺瞞之罪，不反思蓄清刷黃策之下如何確保工程實在、監管有效，則今日斬一張文浩，明日尚有李、王、趙文浩其人！天災人禍，必將反覆。」
栓子站在床邊，看著崔明蒼白卻堅毅的側臉，忽然想起了老林叔的話：「這世道，清官難做，但總得有人做。」
筆走龍蛇，字字千鈞。
奏摺寫完時，已近未時。崔明放下筆，肩上的傷口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強撐著，將奏摺仔細封好，交給曹進忠：「曹公公。這是密折，必須直達天聽。」
「好，交給我就好了。」
他又抬眼看了看崔明：「崔大人，皇上知道您受驚了。加強護衛是其一，皇上更擔心的是，那些人一次不成，恐怕……」
崔明點點頭，臉上並無懼色：「我明白，謝皇上關懷，也謝公公提醒。崔明既走上這條路，便知前方荊棘密布。明槍暗箭，在所難免。」
曹進忠看著他平靜的面容，心中複雜：「稽核司新增的十二名侍衛，都是上三旗子弟，家世清白，身手了得，忠誠可靠。皇上特意吩咐，務必護您周全。您……千萬保重。這大清，像您這般敢算帳、能算帳的人，不多了。」
劉掌柜扶崔明重新躺下，低聲道：「我出去看過了，外面有十二個大內侍衛守著，一隻蒼蠅也飛不進來。你放心歇著吧。」
崔明閉上眼睛，卻睡不著。他腦子裡全是那些河工帳目數字，這些數字像一座座山，壓在他胸口，沉得喘不過氣。
自己現在，又多了洪澤湖這筆血帳。
而在千里之外，孫玉庭的轎子已經進了淮安城，張文浩帶著所有屬官，在城門處跪迎。兩人臉上都掛著恰到好處的沉重與悲痛，但眼神交匯時，卻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高家堤潰口處，民夫們正在官員的吆喝下，搬運條石，填充秸料。那些裸露的堤基斷面，正在被新砌的石皮匆匆掩蓋。渾黃的湖水仍然從三十丈寬的缺口緩緩流出，流向那些已成澤國的村莊。
更下游，僥倖逃生的百姓們，站在高處，望著曾經的家園，望著水面上漂浮的親人的屍首，哭都哭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