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飲鴆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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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光四年,二月二十六。

  洪澤湖潰堤的消息早已是人盡皆知了,民間的茶館酒肆里,壓低的議論聲里都在談論著南方的慘狀和那些北上的流民。

  紫禁城內的空氣凝重如鐵,一場關於如何善後的風暴,正在太和殿內醞釀。

  今日大朝會,議題只有一個:漕運怎麼辦?

  這時候一定有人覺得奇怪,明明是洪澤湖決堤了,首要的問題不應該是研究如何搶險救災嗎?怎麼到關注起漕運問題了?

  這是因為,洪澤湖決口最嚴重的情況不過是淹了淮安。可是,如果京杭大運河因此中斷,漕糧沒辦法北運,那麼京城和直隸各省,勢必就會發生嚴重的糧食短缺問題。

  況半個月來,高家堰潰口已經緊急搶堵,災情有所緩和。但洪澤湖水位驟降,連接黃河與長江的運河漕道,在淮安段已然淤塞難行。

  往年此時,第一批漕船早已北上,如今卻還困在南方。京師百萬人口,八旗子弟,文武百官,皇宮內苑,每年四百多萬石的漕糧是命脈。命脈若斷,天下震動。

  卯時三刻,淨鞭三響,百官入殿。

  道光帝高坐龍椅,面色晦暗。他目光掃過丹墀下黑壓壓的臣工。

  「議吧。洪澤湖潰堤,漕運梗阻。如何疏通?如何保漕?如何讓京城的糧倉,在秋收前不至於見底?諸卿,有何良策?」

  殿內先是短暫的沉寂,隨即,低語聲嗡嗡響起,如同蜂巢躁動。

  工部尚書最先出列,他捧著幾卷河工圖,聲音沉重:「皇上,潰口雖暫堵,然湖水泄去大半,運河水勢微弱,難以載重。淮安至徐州段,河底淤沙畢露,漕船吃水不足,寸步難行。若要等湖水自然恢復,或等汛期淮河來水,至少需三五月,甚或半載。」

  戶部尚書緊接著開口,語調更顯焦急:「京師太倉、祿米倉等八大倉,現存糧秣,即便緊縮配給,最多僅可支撐兩月有餘。若漕運斷絕兩月以上,京師糧價必然飛漲,恐生民變!且各地駐防八旗、綠營兵餉糧米,亦多賴漕糧接濟,此事關乎國本,萬不可延誤!」

  三五個月?有這麼多人要吃飯,這怎麼等得起?等不起,就意味著必須要用一些非常手段。

  就在這焦灼的沉默中,兩江總督孫玉庭的奏章,由軍機大臣穆彰阿親自宣讀了出來。

  穆彰阿的聲音平穩而富有說服力,他先再次強調了孫玉庭正在如何鞠躬盡瘁地救災堵口,安撫流民,然後話鋒一轉:

  「……然漕運梗阻,實為心腹大患。臣與南河倖存屬員、地方老河工商議再三,遍查古籍,苦思冥想,得一權宜之計,或可暫解燃眉之急。這個方法就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緩緩吐出四個字:「借黃濟運!」

  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引黃河的水?」有老臣失聲低呼。

  穆彰阿不慌不忙,展開奏章附上的示意圖,向道光帝和眾臣解釋:「皇上明鑑,諸公請看。黃河自徐州以下,河道高於運河。可在徐州附近擇址,開挖引河,建閘控制,引黃河之水注入運河,抬升水位,沖開淤塞,助漕船北上。此即借黃濟運。」

  立刻有官員質疑:「黃河水泥沙極重,引入運河,豈非飲鴆止渴?今日通了漕,明日運河淤死,又如何?」

  穆彰阿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問,他合上奏章,神色竟帶著幾分壯士斷腕般的悲愴:「此問切中要害。然,兩害相權取其輕!諸位大人,黃河水濁,引入運河,確會加速淤積,此為一害。然,若漕運徹底斷絕,京師斷糧,天下動盪,其害何如?」

  他向前一步,聲音提高,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急切:「前者,乃河道之患,尚可日後徐圖清理。後者,乃社稷之危,傾覆在即!古人云,以毒攻毒,雖屬險招,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除此借黃濟運之外,試問,還有何法能在月內通漕,解京師之渴?」

  他環視眾人,目光最後落在御座上,深深一躬:「皇上,此策兇險,臣等豈能不知?然時勢所迫,實乃無奈之選,唯一之選!為保江山穩固,為解黎民倒懸,縱知是杯毒酒,亦需飲之暫解眼前之渴啊!待漕糧入京,大局穩住,再傾盡全力治理河道,猶未晚也!」

  這個聽起來略為可行但實際狗屁不通的方案,被他用沉重而懇切的語調這麼一說,竟也帶上了一種為國忍辱負重的悲壯色彩。

  殿內靜了下來。許多官員面露思索,繼而緩緩點頭。

  「穆中堂所言……不無道理。」


  「確是兩難,但京師斷糧,萬萬不可。」

  「漕運關乎八旗生計,一旦有失,動搖國本。黃河水濁,總好過顆粒無無。」

  「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策。先解近憂,再慮遠患。」

  贊同的低語聲開始蔓延。這種邏輯簡單、直接,且充滿了危機下的實用性:眼前的京師斷糧的生死存亡壓倒了河道淤廢的長遠隱患,在巨大的時間壓力和心理恐慌下,一個明確、哪怕後果嚴重的行動方案,也會讓人不自覺的想要嘗試。

  這些話術十分精巧:

  他們先是製造製造別無他路的緊迫感,排除其他可能,只提及唯一選擇。是否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例如加快海運試點,動用各省備用倉,嚴查貪墨節約損耗等等。這些選項在恐慌中被刻意忽略或貶低。

  其次,他們又大搞兩權相害取其輕,將複雜問題簡化為一道殘酷選擇題,引導人們接受那個他們準備好的選項。

  第三,他們也用的一手好敘事。硬生生的將執行危險方案美化為忍辱負重,為國分憂,占據道德制高點,讓反對者顯得不顧大局。

  崔明站在隊列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圖景:混濁暴虐的黃河水,像一條黃色的巨蟒,被強行引入已然孱弱的運河軀體。短期內,水位上漲,漕船或許能掙扎前行。但源源不斷的泥沙會迅速沉積,河床抬高,閘壩毀損,運河的生態和航道將遭受不可逆的重創。這哪裡是以毒攻毒?分明是剜肉補瘡,為了止住眼前的流血,不惜向心臟注入致命的毒液!

  更可怕的是,提出此策的孫玉庭,剛剛將潰堤罪責推得一乾二淨,轉眼又拋出這樣一個後患無窮的妙計,其用心何在?

  是真的別無選擇,還是為了轉移視線,用一項更宏大、更必要的工程,來掩蓋之前的貪瀆和失敗,甚至……在其中繼續上下其手的撈銀子?

  借黃濟運,需要開河、建閘、征夫、調料,這又是多少萬兩的銀子?又有多少銀子要塞進他的腰包里?這杯毒酒,恐怕不止毒在河道,更毒在人心!

  他忍不住想要出列駁斥。然而,就在他肩膀微動之際,旁邊一位相熟的御史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極低極快地耳語:「慎言!此議已得多位樞臣默許……況聖心似已焦灼,恐聽不進逆耳之言。」

  崔明動作一滯。他抬眼看向御座,道光帝眉頭緊鎖,目光在穆彰阿和那些附議的官員臉上游移,肉眼可見的焦慮。看來皇上也在被那個京師斷糧的恐怖前景壓迫著。

  就在此時,另一位軍機大臣潘世恩,出列補充,語氣更加務實:「皇上,穆大人所言,乃老成謀國之見。此外,尚有一利。引黃之水,其勢洶湧,或可順勢沖刷淮安至徐州段原有淤積,反收疏浚之效。雖遺新淤,然舊淤得去,漕道可通,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這簡直是歪理,用一場更大的淤積,去解決眼前的淤積,還美其名曰疏浚之效!崔明只聽得胸中血氣翻湧。

  就在借黃濟運之議似乎要在一片無奈的氛圍中成為定論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不大的騷動。一個通政司的官員捧著幾份新到的奏章,神色倉皇地小步趨入,在曹進忠耳邊低語幾句。

  曹進忠眉頭一皺,接過奏章,略一瀏覽,面色微變。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快步走到御座旁,將最上面一份奏章,輕輕放在道光帝手邊。

  道光帝正被朝議所擾,隨手拿起展開。只看了幾行,他原本焦灼疲憊的眼神陡然一凝,脊背也微微挺直了。

  那份奏章署名是:安徽巡撫,陶澍。

  陶澍在奏章中直言不諱:「借黃濟運,實乃飲鴆止渴,禍延子孫之策!黃河之水,一石泥六斗沙,引入運河,不需一載,必致河床高仰,閘壩壅塞,舟楫永絕。此非通漕,實乃廢漕!且黃水強橫,易決堤侵田,江淮膏腴之地,恐盡成澤國,民生益艱……」

  他不僅反對,更提出了替代思路:痛陳漕弊,主張大力整頓,清除蠹吏,同時加速研討海運替代之可能,並立即嚴查各省倉儲,調劑盈虛,以應一時之急。雖遠水難解近渴,但絕不可為解眼前之急而遺百世之患。

  道光帝握著奏章,久久不語。殿中官員最會察言觀色,突然察覺氣氛有變,交頭接耳聲再起,也帶上了幾分疑惑和不安。

  穆彰阿與潘世恩交換了一個眼神,滿都是疑惑:這陶澍的奏章,怎麼會在這個時候遞到御前?

  按流程,地方巡撫奏章,應先經通政司,再轉軍機處閱覽摘要,酌情呈遞。他們早已吩咐過,對可能反對借黃濟運的言論,尤其是一些素有清直之名的地方大員如陶澍等的奏章,要暫緩上報或節錄以後再行匯報。


  是哪個王八蛋把奏摺送到皇帝面前的,故意要壞自己的好事的?曹進忠?還是軍機處或者通政司里有人不識相?

  穆彰阿反應極快,立刻出列,聲音依然沉穩:「皇上,陶澍巡撫心系河道,其言可感。然其遠在安徽,對漕運梗阻之急,京師存糧之危,恐未如親臨者體會深切。其所言海運、清弊等策,皆乃長遠之圖,緩不濟急。當此生死存亡之際,空言遠略,何益於事?」

  他回的很高明,巧妙地將陶澍的反對,定性為不了解緊急情況和空談長遠,又再一次將議題拉回眼前唯一選擇的軌道。

  潘世恩也幫腔:「且陶澍所言黃水危害,雖有道理,然未免危言聳聽。引水有閘可控,用畢即閉,豈容其泛濫成災?當務之急,乃取可行之策,而非求萬全之方。請皇上聖裁!」

  朝議似乎又倒向了一邊。但陶澍奏章的出現,畢竟像一根刺,扎進了道光帝心裡,也扎進了一些尚有疑慮的官員心裡。

  道光帝終於開口,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與掙扎:「陶澍之奏,爾等如何看?」他的目光掃向軍機處和其他幾位部院大臣。

  被問到的官員支吾起來,有的說「陶中丞言之有理,但……」,有的說「穆中堂所慮周全,只是……」,皆不敢明確表態。這些大臣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想當不粘鍋。

  崔明知道,此刻已不是單純爭論治河技術的時候,而是兩種思維、兩種利益、甚至兩種治國理念的碰撞。

  一方是盤踞在舊有漕運利益鏈上的官僚集團,他們掌握話語權,善於製造恐慌和唯一選擇的假象。

  而另一方是像陶澍這樣看到長遠危機,但可能勢單力孤的地方實幹官員,還有自己這樣看到貪腐根源卻尚未能撼動大局的算帳人。

  皇上在猶豫。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曹進忠,忽然又低聲對道光帝說了句什麼,並又拿了一份奏摺過來。

  道光帝展開,看了片刻,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是江蘇巡撫的加急奏報,除了陳述災情,末尾用近乎絕望的語氣強調:「漕船梗阻,船戶、水手、縴夫及依附漕運為生者數十萬眾,嗷嗷待哺,日久恐生大變!地方府庫已罄,無力安撫,懇請朝廷速決通漕之策,以定人心!」

  數十萬漕運相關人口的生計壓力,與京師斷糧的威脅疊加在一起,終於成了壓垮天平的最後一根稻草。

  道光帝閉上眼睛,心裡已有了決斷:

  「漕運乃國脈所系,刻不容緩。」有兩江總督孫玉庭所奏借黃濟運之策,雖屬權宜,然眼下確無更妥之法。著軍機處會同工部、戶部,詳議施行細則,務必穩妥,減少弊端。命孫玉庭全權負責,即刻籌辦,不得有誤!」

  「皇上聖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穆彰阿、潘世恩及一眾附議官員,齊齊跪地磕頭,聲音洪亮。

  崔明的心,隨著這一聲聖明,沉入了谷底。他看著御座上那位曾經意欲根除積弊的皇帝,此刻卻在龐大官僚機器的理性推導和現實壓力下,親手接過了那杯毒酒。

  借黃濟運一旦啟動,就將牽扯更巨額的銀錢,更複雜的工程,還有更多人的利益。

  而潰堤的真相,上下其手的貪腐,以及那註定到來的河道崩壞,都將被掩蓋在這項不得已的國策之下,繼續滋長。

  朝會散去,官員們魚貫而出。穆彰阿走過崔明身邊時,腳步略緩,側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仿佛在說,這就是大勢。你個人微小的清醒,在龐大的系統慣性面前,全是狗屁。

  崔明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他也懶得和這種人爭論,只是微微頷首,算是見禮。

  他回到稽核司值房,陳筆帖式早已焦急等待,顯然也聽說了朝議結果。

  「大人,這借黃濟運……簡直是……是一杯毒酒。」

  崔明接過話頭,聲音平靜:「即便是毒酒,但皇上願意喝,朝廷也願意喝。我們要做的,不是徒然憤慨。」

  「那我們……」

  「查帳,繼續查,好好查。」崔明走到案前,攤開南下淮安的人員名單和調查提綱。

  「越是這種時候,他們越會趁機渾水摸魚。這一次借黃濟運的預算,包括採買、征役各項開支,我們每一筆都要盯死了。還有……」

  他抬起頭,又對陳筆帖式說到:「你想辦法一定拿到陶澍那封奏章的全文副本。我要知道,除了朝堂上說的,他還想到了什麼,還說了什麼?這位敢於直言的安徽巡撫,或許……是我們該認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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