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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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光四年,正月廿八的子夜。

  南方的洪澤湖邊已經悄悄的捲起了波濤,風像只巨手,推著墨黑色的湖水,一浪接一浪地砸向高家堰石工牆。

  高家堰是康熙年間修的,數十年來,為了保住漕運這條朝廷命脈,南河總督衙門年年加高大堤,將淮河來水盡數攔蓄於此,以水攻沙,謂之蓄清刷黃。結果是黃河泥沙未見少,洪澤湖底卻一年高過一年。後來年年加固,新石摞舊石,表面看巍峨堅固,內里卻早已被貪墨的河工銀蛀空了根基。

  現在的洪澤湖,就是一片懸在淮安府百萬生靈頭頂的海。

  高家堰第十七段的更房裡。老河工陳三蹲在條石壘成的牆角,手裡攥著一桿黃銅旱菸鍋,卻忘了點。

  他耳朵貼在冰涼的條石上,整張臉的皺紋都繃緊了。

  「這聲兒……不對啊。」陳三把耳朵貼得更緊,聽得更仔細。

  他在這湖上幹了四十年。從乾隆爺晚年開始,就在這高家堰上挑土、壘石、打樁。見過嘉慶十三年的小潰,見過道光元年的滲漏,但從沒聽過今夜這種聲音。

  歷任河督奉為圭臬的治河方略就是蓄淮河之清,刷黃河之濁。這聽起來高明,做起來卻是一條血路:為了讓清淮有足夠的水量沖刷黃河泥沙,就得把洪澤湖的水位越蓄越高。水位高了,堤壩就得年年加高。湖底淤泥年年淤積,堤壩歲歲加高。四十年下來,湖底已高過堤外民舍一丈二尺。

  因此,聽聲音是很重要的監測訣竅,一旦洪澤湖的水文狀態一旦有了變化,趴在堤壩上聽,就能聽到和平時不一樣的聲音

  陳三突然看向更房北牆。

  牆上掛著水尺,那是一根刻著度數的木尺,從屋頂垂到地面,下端浸在連通湖水的銅管里。此刻,水尺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升,刻度線一寸一寸被吞沒,銅管里的水已經漫到了尺身中段。

  陳三嘶聲喃喃自語:「酉時還是一丈一尺三,現在……現在一丈一尺九!六個時辰漲了六寸!」

  六個時辰漲六寸。這已經不是汛期漲水,這是湖底有鬼。要麼是上游淮河突然來了大洪水,要麼是……

  陳三猛地衝出更房,踉蹌著跑到堤面,撲到石工牆邊,把整個上半身探出去往下看。

  子夜的洪澤湖,黑得像個無底洞。

  陳三把手伸進水裡,水是溫的。

  臘月寒冬,湖水該結薄冰了,可這水是卻溫的。

  「地氣上涌……」老河工渾身一顫,想起了之前在書上看到的內容:「湖水溫熱,乃地氣上涌,湖底淤沙活動,堤基即軟。」

  他縮回手,瘋了似的沿著堤面奔跑。一邊跑,一邊用拳頭捶打石工牆的條石。

  「來人!來人啊!堤基軟了!要出大事了!」陳三嘶吼,聲音在風裡破碎。

  更房裡鑽出幾個睡眼惺忪的河工,都是家在附近,吃來打工的的民夫,一天賺三十文工錢,混口飯吃。他們茫然地看著發瘋的老河工,有人嘟囔:「陳三爺,大半夜的,嚎什麼呢……」

  「堤要垮了!」陳三抓住最近一個年輕河工的衣領,眼睛血紅,「去!去清江浦!報總督衙門!快!」

  年輕河工被他嚇住了,結結巴巴:「三爺,這得管帶老爺批條子才能出堤……」

  「等條子下來,全得死!」陳三一把推開他,轉身衝進更房,抓起牆上掛的銅鑼,又衝出來,掄起鑼槌狠狠砸下。

  「哐——!!!」

  鑼聲刺破夜空,在長堤上炸開。

  「哐!哐!哐!」

  陳三拼了老命地敲,鑼槌都快掄斷了。更多的河工從各段更房鑽出來,聚集到十七段。有人點起了火把,火光在風裡跳動,照亮一張張茫然驚恐的臉。

  陳三扔下銅鑼,跳到一堆條石上,聲音嘶啞得破了音,「鄉親們!出大事了!湖底地氣上涌,水溫反常,水尺六個時辰漲六寸!這堤……這堤基已經軟了!咱們得趕緊上報,趕緊疏散堤外百姓!」

  人群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號褂的管帶擠進來,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姓胡,是南河總督衙門的九品巡檢。他披著件綢面棉袍,顯然是從被窩裡被吵醒的,臉色很難看。

  「陳三!你他媽在幹嘛?」胡管帶厲喝。

  「深更半夜,聚眾喧譁,敲鑼打鼓,你想造反嗎?!」

  陳三撲過去,抓住管帶的袖子:「胡老爺!堤要垮了!水溫不對,漲水太快,堤基……」


  「放你媽的屁!」胡管帶一把甩開他,整了整袖子。

  「本官酉時才巡過堤,一切正常。什麼水溫漲水,你一個老不死的,懂個什麼?再敢妖言惑眾,擾亂河工,信不信我現在就捆了你送衙門!」

  陳三急得跪下,砰砰磕頭:「小的在這湖上四十年了,嘉慶十三年潰堤前夜,就是這徵兆!您信我一回,趕緊上報,疏散百姓,再晚就來不及了!」

  胡管帶冷笑:「嘉慶十三年?那才潰了三十丈口子,死了幾百人。現在這堤,是張大總督親自督建,用的是最好的條石,最堅的夯土,年年加固,固若金湯!陳三,我看你是老糊塗了,趕緊滾回去睡覺!」

  他轉身對圍觀的河工揮手:「都散了!該守夜的守夜,該睡覺的睡覺!再敢聚眾,一律按河工條例處置,不發工錢了!」

  河工們面面相覷,因為怕他不發工資,終究不敢違抗管帶,慢慢散去。火把一支支熄滅,長堤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風聲和那種湖底深處湧上來的悶響,越來越清晰。

  陳三癱坐在條石上,望著黑沉沉的湖面,眼淚流下來,淌進嘴裡,又苦又咸。

  他的兒子陳大水沒跟著人群走,而是蹲到了他身邊,低聲道:「爹,算了吧。官老爺不信,咱們能有什麼辦法……」

  陳三猛地抓住兒子的手,手勁大得嚇人:「大水,你聽爹說。你現在就下堤,回家,背著你娘,帶著你媳婦和孩子,往高處跑。別管家當,只管人,跑得越遠越好。」

  「爹,那你……」

  「我得在這兒守著。」陳三站起來,佝僂的背忽然挺直了,「我是三十幾年的河工,堤在人在,我留在這裡,到時候出事了我也能幫上忙。你們快走,快!」

  陳大水還想說什麼,陳三狠狠推了他一把:「走啊!」

  年輕人踉蹌著後退幾步,看著父親在黑暗裡挺立的背影,一咬牙,轉身衝下堤坡,消失在夜色里。

  陳三重新走到石工牆邊,俯身,把耳朵貼在條石上。

  那悶響更重了。這座康熙朝就建成的堤壩,終於撐到了極點。

  他抬起頭,看向清江浦的方向。

  七十里外,南河總督衙門裡,此刻該是燈火通明。

  那位張總督,是不是還在暖閣里,對著帳冊撥算盤,算計今年又能從河工銀里節餘多少,好塞到自己腰包里,好拿來打點京里的各位大人?

  他想起了去年春天,總督大人親臨堤上巡視。那時候新築的第十七段石工牆剛剛合龍,條石嶄新,灰縫飽滿,看起來堅不可摧。張總督站在堤上,撫著鬍鬚,對隨行官員說:「此段工程,工堅料實,可保三十年無恙。」

  「可是……他到底建了個什麼東西?」陳三蹲下身,用手摳了摳條石縫隙的灰漿。灰漿看著飽滿,一摳就碎,裡面摻了大量的沙土,石灰少得可憐。他又摸了摸條石背面,正面光滑整齊,背面卻粗糲不堪,有的甚至帶著裂縫。

  這些條石,按例,該用青石,堅硬耐水。可實際運來的,都是從山東沂州採買的,多是價格便宜三成的紅砂石,遇水易酥。驗收的官員收了紅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帳冊上記下上等青石三千六百方。

  這種一眼豆腐渣工程的東西,這就是他說的工料堅實?

  子時三刻。湖心的悶響突然停了,風也停了。

  萬籟俱寂。

  陳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這種寂靜,是潰堤前最後的平靜。

  他站起來,踉蹌著衝上堤面,撲到石工牆邊向下看,水面平靜得像一塊黑玉。可是……

  在第十七段和第十八段接縫處,水面開始冒泡,一團一團,像開水滾沸,汩汩地往上涌。冒泡的水面開始旋轉,形成一個直徑丈余的漩渦。

  條石開始震動,震感順著條石,順著夯土,傳到陳三腳底。他低頭,看見腳下的條石縫隙里,開始滲水。先是絲絲縷縷,然後成股,最後是噴涌。

  「來……了……」陳三喃喃道。

  話音剛落,石工牆轟然一震!

  整整三十丈的牆段,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湖底舉了起來,接著又狠狠按下。條石崩裂的聲音噼里啪啦,連綿不絕。灰漿粉末揚起來,混著噴涌的湖水,在空氣里形成一片灰白色的霧。

  陳三被震倒在地,耳朵里全是轟鳴。他掙扎著爬起來,看見終身難忘的一幕:

  石工牆裂開了!一道三丈寬的口子,從堤頂一直裂到堤基。湖水的壓力從豁口處瘋狂湧出,水柱衝起三丈高,在空中散開,落下時已成瀑布。條石像豆腐一樣被衝垮,夯土瞬間化為泥漿。


  豁口不斷擴大。

  四丈,五丈,十丈……

  湖水找到了宣洩的通道,瘋狂地往外冒,億萬斤的水,從比堤外高一丈二尺的湖裡,砸向堤外的田野、村莊、和那些熟睡的百姓。

  湖水衝出豁口後,形成一道三丈高的水牆,像一匹脫韁的黑色巨獸,咆哮著撲向堤外。

  第一口,吞沒了堤腳三十丈內的柳樹林。碗口粗的柳樹像稻草一樣被捲起,折斷,消失在黑水裡。

  第二口,撲向一里外的陳家莊。陳三看見自己家的那間茅屋,在月光下露出模糊的輪廓。然後,水牆到了。茅屋像紙糊的一樣坍塌,連一聲響動都沒有,就被黑水吞沒。

  第三口,第四口……

  水牆一路向東,撲向還在沉睡的村莊和更遠處的漕運碼頭,撲向了那些停泊在岸邊、滿載皇糧的漕船。

  陳三張著嘴,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四面八方只有水聲。只有億萬噸湖水掙脫束縛的咆哮聲,摧毀一切的轟鳴聲。

  陳三鬆開手,從堤面上爬起來,踉蹌著走向那個還在擴大的豁口。

  湖水從腳下奔涌而過,沖得他站立不穩。但他還是一步一步,走到豁口邊緣,低頭往下看。

  豁口已經擴到二十丈寬,湖水傾瀉而下,在堤外衝出一個巨大的深坑。坑裡露出了堤基的斷面:

  那是層層疊疊的、用麻繩綑紮的秸料。本該是堅硬的夯土和條石,可斷面處清晰可見,外層三尺是條石,往裡全是秸料。秸料已經腐爛發黑,一遇水就化為泥漿。而條石與條石之間,沒有鐵錠扣連,只是簡單壘砌,灰漿稀薄如粥。

  陳三看著那些腐爛的秸料,看著那些粗製濫造的條石,忽然被無力感襲擊了全身,哆嗦的站不住,身形不穩,直直的掉了下去,掉進了吃人的洪水裡。

  他被水嗆得喘不過氣了。

  閉眼前,陳三最後看見的,是堤基斷面那些秸料里,夾雜著一塊褪色的木牌。木牌上還有模糊的字跡,依稀可辨:

  「道光三年秋第十七段工堅料實總督張驗訖」

  這就是工堅料實?

  這就是每年八十萬兩河工銀築起的固若金湯?

  好一個工堅料實!

  同一時刻,七十里外,清江浦。

  南河總督衙門的屋子裡,火燒得太旺,暖閣里熱得像盛夏。張文浩只穿著一件綢面夾襖,額頭卻還在冒汗。榻前站著兩個幕僚,一個捧帳冊,一個打算盤,正在核算今年河工銀的節餘。

  他面前攤著三本帳冊。一本是工部核發的河工銀帳,記載道光三年撥付洪澤湖堤防加固銀八十萬兩;一本是河道衙門實際開支帳,記載採買條石、灰料、工食等項用銀四十五萬兩;第三本最薄,是節餘銀帳,記載節省銀三十五萬兩的分配去向:

  孝敬京官及巡撫總督,用銀十五萬兩。

  打點各衙門關節,用銀十萬兩。

  總督衙門用度,用銀五萬兩。

  各層經辦辛苦錢,用銀五萬兩。

  帳目清晰,分配合理,上下打點周全。這是張文浩經營南河五年的心血,也是他能坐穩這個天下第一肥缺的根本。

  可今夜,他總覺得心慌。右眼皮跳了一晚上,胸口也悶得慌。

  是因為白天收到的那封密信的緣故嗎?那封信是京里一位大人通過驛站六百里加急送來的,只有一行字:

  「稽核司崔明不知收何人消息,意欲涉足漕運。想爾處帳目或已外泄。早做打算。慎之慎之。」

  崔明,那個不要命的稽核司郎中,張文浩沒見過他。但聽說過他的事跡,他搞的海關案和雞蛋案,把內務府掀了個底朝天。這樣的人,居然開始查漕運帳,查河工銀。

  趙師爺端了碗茶過來給張文浩喝,他端起茶碗,想喝口茶定定神,手卻抖得厲害,茶碗磕在牙齒上,發出咯咯的輕響。

  「洪澤湖那邊……沒問題吧?」

  趙師爺笑了笑:「胡管帶酉時來報,一切正常。大人,您別忘了,這堤是咱們親自督建的,用的是最好的料,最嚴的工。別說現在寒冬臘月,就是夏汛來了,也穩穩噹噹。」

  張文浩稍微鬆了口氣,但心頭那點不安還是揮之不去,又說道:「清江浦那邊,你多盯著點。那些漕船是最要緊的,叫那些商船都讓開,叫漕船先走。就算是誤了什麼,也千萬別誤了漕糧進京,那是供給皇上吃的!」


  「大人放心,漕糧的事我都盯著,我給您打包票,那些船絕對是一帆風順。」

  正說著,屋子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張文浩和趙師爺對視一眼,心頭同時一緊。

  門被猛地推開,連通報都沒有。衝進來的是督標營的參將,姓吳,渾身濕透,臉色煞白如紙,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

  「大、大人……洪澤湖……潰、潰堤了!」

  茶碗從張文浩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沒碎,但茶水潑了一地,浸濕了名貴的波斯毯:「你說……什麼?」

  吳參將撲通跪倒,聲音帶著哭腔:「高家堰第十七段!子時三刻潰的口子!現在……現在已擴到三十丈寬!湖水傾瀉而下,下游……下游全淹了!陳家莊、李集鎮、王官屯……十幾個村子,全沒了!漕運碼頭也被衝垮,停泊的二十三艘漕船,全部傾覆!」

  張文浩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得嚇人:「潰了……多大口子?」

  「初報三十丈,但、但水勢太猛,還在擴……」

  「傷亡呢?」

  「不、不知道……但堤外三里內十幾個村子,至少……至少上萬人……」

  「大人!」趙師爺最先反應過來,撲到張文浩身邊,急聲道,「現在不是慌的時候!得趕緊應對!第一,得立刻調集所有能調的人手,堵口子,能堵多少堵多少!第二,派人去下游疏散百姓,能救多少救多少!第三……」

  趙師爺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張文浩能聽見:「第三,去年加固工程的帳冊,所有涉及工堅料實還有那些用料上等的記錄,全部重做。還有,採買條石、灰料的經手人,該打點的打點,該封口的封口,再把那些驗收記錄全部補齊。」

  張文浩聽了這話,倒是冷靜了一些,猛地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最初的驚恐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狠戾的決絕。

  對!只要帳冊做得天衣無縫,只要經手人閉上嘴,潰堤就只是天災,只是意外,只是百年不遇的大汛超出了工程防禦標準。

  然後再想辦法把漕糧運回京城,那就萬事大吉了。

  至於死的那上萬人……好像也沒什麼關係……

  張文浩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臉上已經恢復了總督的威嚴,開始吩咐各項事宜:「吳參將。」

  「卑職在!」

  「即刻調督標營全部人馬,趕赴潰口,全力堵口!另外,傳令淮安、揚州、泗州三府,所有官船、民船全部徵用,赴下游救人!要是有人問堤為什麼垮的,你就說是天災!是風太大!是水太急!跟工程質量沒有關係!聽明白了嗎?」

  「嗻!」吳參將領命而去。

  張文浩又看向趙師爺:「趙先生,帳冊的事,就拜託你了。今夜就辦,天亮前,我要看到新的帳冊。少一頁,我就要你的腦袋!」

  「大人放心。」趙師爺深深一躬,轉身匆匆離去。

  屋子裡里又只剩下張文浩一人,他腦海里翻來覆去的想著:

  洪澤湖決口了,自己這個南河總督肯定是難辭其咎。但他還有機會,只要自己把這場天災演完,讓所有人都相信這堤絕口是天意,自己已經盡了人力,實在是天意難違。但是只要漕糧能夠進京,自己也不會受什麼責難。

  至於真相……

  就讓那些死人,那些腐爛在秸料里的秘密,永遠埋在湖底吧。

  晨曦徹底照亮大地時,潰口處的水勢終於稍緩。

  三十丈寬的缺口,像大地被撕開的一道猙獰傷口。湖水還在往外涌,但已不是最初的狂暴,而是變成了一條渾濁的、緩慢的河流,朝著下游低洼處漫去。

  缺口兩側,裸露的堤基斷面,在晨光下暴露無遺。

  那根本不是工堅料實的石牆。表層是新鑿的條石,整齊,光滑,刻著年份。但往下半尺,石縫裡填的不是糯米灰漿,而是乾枯的麻秸,不是細麻,是編草蓆剩下的粗麻秸,一扯就碎。

  再往下,是碎石層。石頭大小不一,胡亂堆砌,中間空隙能塞進拳頭。碎石間填充的是沒黏性的沙土,被水一泡,全成了泥漿。

  最底下,是地釘和木樁。本該是耐水蝕的杉木,可是杉木換成了楊木,此刻露出來的,正是已經開始腐朽的楊木。鐵鋦早就已經鏽成了紅色,薄得像紙,不少已經斷裂。

  這就是每年百萬兩河工銀換來的固若金湯。

  晨風中,幾個倖存的河工站在遠處的土崗上,呆呆地望著這片廢墟。

  而運河上,那些本該在這個冬天北上的漕船,此刻正像一條條死魚,擱淺在水位突然驟降的河道里。

  船上的旗丁、水手、縴夫,有的在逃命,有的在撈漂來的財物,有的則呆呆地坐在船頭,望著這片突然變成汪洋的家園。

  他們或許不知道,此刻清江浦的南河總督衙門裡,一場掩蓋罪證、偽造帳目、顛倒是非的大戲,才剛剛拉開帷幕。

  他們或許也不知道,現在洪澤湖垮了堤,淮水下泄,運河水位驟降,今年這四百萬石漕糧,還能不能運到京城,養活那滿城的八旗子弟、文武百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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