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雞蛋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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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到了臘月,紫禁城已有了年節的景象。

  各宮門前掛起了紅燈籠,廊廡下的宮燈換了新紗,連甬道兩側那些經冬猶青的松柏,也被宮人們用紅綢扎了彩結。空氣中飄著若有若無的檀香味,是內務府提前送來各宮祭祖用的香燭的味道。

  但養心殿東暖閣里,卻感受不到多少年節將至的暖意。

  道光帝坐在御案後,沒有抬頭,手指在詔書上輕輕敲擊:「曹進忠,你說朕設這個稽核司,是對,還是錯?」

  曹進忠深深躬身:「皇上聖心獨斷,自然是對的。」

  「粵海關的案子,查到最後,也只能辦幾個明面上的蝦兵蟹將。奕劻閉門思過,豫親王病重,西山銳健營的舊帳封存……朕這個獨斷,斷到哪裡去了?」

  曹進忠猶豫了一下,又答道:「崔大人畢竟年輕,資歷尚淺。驟然賦予如此重權,恐招非議。且內務府各司盤根錯節,那些人……」

  「那些人想怎麼樣?」道光帝打斷他,眼中寒光一閃,「朕就是要讓崔明去碰碰他們。雞蛋三十兩一斤?好啊,朕倒要看看,這雞蛋是金雞下的,還是銀雞下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你去告訴崔明,這個稽核司,朕給他撐腰。但他也得給朕爭氣。第一把火,就從雞蛋燒起。燒得旺,燒得透,燒得那些蛀蟲原形畢露。」

  「雞蛋三十兩一斤,漆料八百兩一桶,窗紗五百兩一匹……這些帳不算清,大清的國庫,遲早被這些蛀蟲掏空。」

  道光帝稍稍消了氣,又轉過身,看著曹進忠:「崔明這個人,你怎麼看?」

  曹進忠沉吟片刻,謹慎答道:「崔大人忠心可鑑,能力出眾,而且……不怕死。」

  道光帝眼神複雜:「是啊,不怕死。赫塗不怕死,蘇承嗣不怕死,栓子不怕死,現在連寶豐那個貪官,最後也不怕死了。這大清的官場上,倒是貪官怕死,清官不怕死。可笑!可笑!」

  曹進忠不敢再搭話。

  內務府里,因為快到了年節,衙門裡到處瀰漫著一股慵懶的氣息。各司的官員們三三兩兩地聚著說話,話題無非是年節里準備看了什麼戲,得了什麼賞,或是往年哪家王府的宴席格外豐盛。廣儲司的院子裡,幾個書吏正圍著一個炭盆烤火,手裡捧著熱茶,說笑得正歡。

  崔明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四個人。兩個是新調入稽核司的筆帖式,都是三十來歲的年輕官員,一個姓陳,一個姓李,原是戶部和工部的幹吏,因帳目清楚、為人耿直,被崔明特意調來。另外兩個是侍衛,穿著稽核司特製的深藍色號衣,腰挎佩刀,神情肅穆。

  這一行人走進廣儲司院子時,說笑聲戛然而止。

  炭盆邊的書吏們慌忙起身,手裡還端著茶碗,有些不知所措。廊下幾個正在閒聊的司官也停了話頭,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探究的,忌憚的,崔明統統視若無睹,徑直走到正堂前。

  「崔大人,恭喜高升啊!」廣儲司郎中富察氏拱手,聲音洪亮,「稽核司新立,崔大人就掌印,真是年輕有為,前途無量!」

  崔明還禮:「富察大人客氣。下官奉命辦差,日後還需廣儲司各位同僚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當,配合,配合。」富察氏側身讓開,「崔大人請進。正好,今兒是年末第一次議採買,各司的單子都報上來了,崔大人來得正是時候。」

  一行人進了正堂。

  堂內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都是內務府各司的主事、郎中。見崔明進來,眾人神色各異,有的起身拱手,有的只是微微頷首,還有的乾脆裝作沒看見,低頭喝茶。

  崔明在靠前的位置坐下。陳、李二位筆帖式立在他身後,兩個侍衛則站在門口,手按刀柄,目不斜視。

  富察氏走到主位,清了清嗓子:「諸位,今兒是開年第一次議採買。按往年的規矩,各司先把單子報上來,咱們合計合計,該批的批,該減的減。不過今年嘛……」

  他頓了頓,看向崔明:「皇上新設了稽核司,崔大人掌印。按旨意,所有採買單子,都得經稽核司核驗。所以今兒這議,不管怎麼說,也得請崔大人主持。」

  崔明面色平靜,緩緩開口:「下官奉旨辦差,不敢說主持。只是按皇上定的規矩,所有採買報價,需附市價比對;所有變價處置,需公開競買。今日諸位大人報上來的單子,若合乎這兩條規矩,稽核司自會核驗通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上眾人:「若不合規矩,那就勞煩大家改改,都按規矩來。」


  話音落下,堂內氣氛陡然一緊。幾個官員交換了眼色,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富察氏打著哈哈:「崔大人說得是,說得是。那咱們就開始吧。先從營造司開始吧。王主事,你們司今年要採買些什麼?」

  營造司主事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姓王,在內務府待了快三十年,是個老油子。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從袖中掏出一份摺子,展開,開始念:

  「營造司採買:一、金絲楠木二十料,用於奉先殿樑柱修繕,報價每料三百兩,計六千兩;二、太湖石五十噸,用於御花園堆山,報價每噸八十兩,計四千兩;三、廣漆一百桶,用於各宮門窗油飾,報價每桶八百兩,計八萬兩;四……」

  他一口氣念了十幾項,總報價超過三十萬兩。

  念完後,王主事將摺子遞給富察氏,又看向崔明:「崔大人,這些都是按往年慣例,都是必需的。特別是廣漆,宮裡各處的門窗、廊柱,到了年關都得油飾,不然風吹日曬,損壞了更是大開銷。」

  崔明沒有接話,只是對身後的陳筆帖式點了點頭。

  陳筆帖式上前,接過摺子,快速瀏覽了一遍,然後從隨身帶的布囊里取出一個小算盤,噼里啪啦打了起來。算珠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堂里格外清脆。

  片刻後,他抬起頭,對崔明低聲道:「大人,金絲楠木市價約每料二百兩,太湖石每噸五十兩,廣漆每桶市價不超過三百兩。」

  聲音不高,但堂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王主事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如常,乾笑兩聲:「陳大人這市價……是從哪兒來的?營造司採買的可都是上等貨,跟市面上那些普通貨色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金絲楠木產自川黔,太湖石產自蘇杭,廣漆產自閩粵。這些物件的產地、規格、品相,都有定例可查。王主事若覺得市價不准,不妨拿出具體的規格要求,下官可派人去產地實地核價。」

  王主事語塞。

  富察氏忙打圓場:「哎呀,這大過年的,何必較真。王主事也是為宮裡辦事,用料自然要挑好的。崔大人新官上任,謹慎些也是應該的。這樣,營造司的單子先放著,咱們看看下一個吧。掌儀司,你們司報什麼?」

  陸陸續續的,掌儀司、會計司、都虞司……一個個司報下來,單子大同小異。漆料、木料、石料、綢緞、瓷器、茶葉,每樣的報價都比市價高出數倍,甚至數十倍。

  陳、李二位筆帖式一邊聽,一邊飛快地打著算盤,低聲報出市價。每報一次,堂上那些官員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輪到廣儲司自己了。

  富察氏清了清嗓子,從袖中掏出一份摺子,展開時,臉上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笑容:「廣儲司採買:一、雞蛋一千斤,用於各宮膳房,報價每斤三十兩,計三萬兩;二、豬肉五千斤,報價每斤二十兩,計十萬兩;三、時蔬一萬斤,報價每斤十兩,計十萬兩……」

  他念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刻意強調什麼。

  雞蛋三十兩一斤。豬肉二十兩一斤。時蔬十兩一斤。

  這是赤裸裸的試探,奕劻雖然倒了,但內務府還是那個內務府,規矩還是那些規矩,價錢也還是那個價錢。

  富察氏念完,將摺子遞過來,笑容可掬:「崔大人,廣儲司管著宮裡的吃喝用度,這些都是必需的。特別是雞蛋,各宮的主子們都愛吃,御膳房每天都要用。這報價……可是按往年的慣例來的。」

  富察氏想的很簡單:你崔明有本事,就把這些單子都駁了。可駁了之後呢?宮裡上下幾千口人,每天要吃飯,要開銷。你稽核司能核價,還能變出糧食來不成?

  崔明接過摺子,看都沒看,直接遞給身後的李筆帖式。

  李筆帖式快速計算,然後抬起頭,聲音有些發顫:「大人,雞蛋……市價每斤不超過三十文。豬肉每斤約一百文,時蔬每斤不過十幾文……」

  三十文對三十兩。

  一百文對二十兩。

  十幾文對十兩。

  差價千倍。

  堂上響起幾聲壓抑的輕笑。那是等著看笑話的幸災樂禍。

  富察氏聽其他人在笑,自己臉上的笑容也更盛了:「崔大人,您看這……廣儲司也是按規矩辦事。宮裡採買,自然要比市價高些,畢竟要挑最好的,還要加上運費、損耗、人工……這些,您可能不太懂。」


  崔明緩緩站起身,拿起那份廣儲司的採買單,展開,看著上面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一字一句道:「雞蛋三十兩一斤,一千斤就是三萬兩。按市價三十文一斤算,只要三十兩。富察大人,這中間差的兩萬九千九百七十兩銀子,去哪了?」

  富察氏的笑容僵住了。

  「還有豬肉,五千斤,報價十萬兩,市價只要五百兩。差九萬九千五百兩。」

  「時蔬一萬斤,報價十萬兩,市價只要一百多兩。差九萬九千八百多兩。」

  「光這三樣,差價就超過二十二萬九千兩。」

  崔明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每個人心上:「富察大人,您說宮裡採買要比市價高,高多少?一倍?兩倍?或者是一千倍?」

  幾個官員的臉色已經白了。他們沒想到崔明會算得這麼細,更沒想到他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帳算得這麼赤裸裸。

  富察氏強作鎮定:「崔大人,帳不是這麼算的。宮裡採買,有宮裡的規矩。您初來乍到,可能不了解……」

  崔明打斷他:「那我可能真是不了解吧。所以我要去了解。」

  他轉身,對陳、李二位筆帖式道:「陳主事,你去京郊各大雞場,問清楚雞蛋的實價,有多少存貨,能供應多少。李主事,你去肉市、菜市,一樣樣問清楚。明天一早,我要看到詳細的市價清單。」

  「是!」二人躬身領命。

  崔明又看向門口的兩個侍衛:「你們叫幾個弟兄,去備車,再備些竹籠子。明天一早,跟我出城。」

  然後,他轉向堂上眾人,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廣儲司這份採買單,稽核司駁回。理由是:報價與市價嚴重不符,差價巨大,有虛報冒領之嫌。在未提供合理解釋及合規報價前,不得採購。」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僅廣儲司,今日所有報價虛高的單子,一律駁回。諸位大人若覺得稽核司核價不准,可提供具體規格要求,下官派人實地核查。若拿不出,就請按市價重新報價。」

  說完,他將那份廣儲司採買單放在桌上,轉身就走。

  陳、李二位筆帖式緊隨其後,兩個侍衛一左一右護著,一行人走出正堂,穿過院子,消失在門外。

  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王主事才喃喃道:「他……他真敢駁?」

  富察氏盯著桌上那份被駁回的單子,臉色鐵青,忽然抓起手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濺,茶水潑了一地。

  「媽的,狗日的崔明!」他從牙縫裡擠出惡毒的話語,口無遮攔的罵了出來。

  第二天一大早,寅時三刻,天還黑著。

  阜成門剛開,一輛藍布篷的馬車就駛出了城門,後面跟著三輛板車,車上摞著空的竹籠,還有幾個大筐。趕車的是兩個稽核司的侍衛,陳、李二位筆帖式騎馬跟在兩側,崔明坐在馬車裡,閉目養神。

  車出城十里,天色漸漸亮了。

  京郊的田野還覆蓋著殘雪,一片白茫茫中,偶爾露出幾處灰黑色的土地。路邊的村莊靜悄悄的,只有幾縷炊煙裊裊升起,在寒冷的空氣里筆直如柱。

  陳筆帖式勒馬靠近車窗,低聲道:「大人,前面就是張各莊。這一帶是京郊最大的養雞場,有十幾戶專給宮裡供雞蛋的。」

  崔明睜開眼:「直接去最大的那家。」

  馬車拐下官道,駛上一條土路。路很窄,顛簸得厲害。又走了約莫二里地,眼前出現一片用籬笆圍起來的場地,裡面幾十間低矮的雞舍,空氣中飄著雞糞和飼料混合的氣味。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正在雞舍前撒麥麩碎,見有車馬來,直起身,疑惑地望過來。

  陳筆帖式下馬上前:「老丈,請問這可是王老四家的雞場?」

  老漢點點頭,用圍裙擦了擦手:「正是。幾位是……」

  「內務府稽核司的,來採買雞蛋。」陳筆帖式亮出腰牌。

  老漢臉色一變,慌忙躬身:「原來是宮裡的大人!小老兒王老四,給各位大人請安。不知大人要多少雞蛋?什麼時候要?小的這就去準備……」

  崔明從馬車上下來,擺了擺手:「王老丈不必忙。我們今日來,不是採買,是問價。」

  「問價?」王老四愣了愣,「宮裡採買,不都是廣儲司的大人們來定麼?價錢,我們說了可不算……多少錢也是他們定啊。」


  「老丈,從今往後,規矩改了。」陳筆帖式說道。

  崔明走到雞舍前,看著裡面那些正在啄食的雞:「老伯,你這雞蛋,平常賣什麼價?」

  王老四猶豫了一下,笑著搓了搓手道:「這個嘛……得看賣給誰。要是尋常販子來收,一般是二十文一斤。要是城裡的大酒樓,能給到二十五文。要是……」

  他嘿嘿一樂:「要是廣儲司來收,那至少就是給我三十文一斤。」

  「三十文?」崔明轉身看他,「宮裡採買的報價,可是三十兩一斤。」

  王老四的眼睛瞪得老大,半晌才結結巴巴道:「三……三十兩?大人,您……您沒聽錯吧?老漢我養了一輩子的雞,也沒有見過三十兩一斤雞蛋,那……那得是金雞下的啊!」

  「我也想知道這是什麼金雞蛋,所以我今日來,要請老伯你幫個忙。」崔明眯著眼睛笑了笑。

  於是,半個時辰後,雞場裡忙活起來。

  王老四叫來了附近幾戶養雞的農戶,大家一起動手,抓雞的抓雞,裝籠的裝籠。雞飛狗跳,羽毛亂飛,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雞糞的氣味。

  崔明挽起袖子,親自上手。他雖是個文官,但這些年查帳辦案,風裡來雨里去,倒也不嬌氣。陳、李二位筆帖式更是幹練,一個過秤,一個記帳,手腳麻利。

  到巳時初刻,一百隻活雞裝滿了十個竹籠,另外還有二十筐雞蛋,每筐約五十斤,總共一千斤。

  「大人,都裝好了。」陳筆帖式擦了把汗,「活雞一百隻,母雞八十,公雞二十,總重約五百斤。雞蛋一千斤,都是今早現撿的。」

  崔明點點頭,看向王老四:「這些,按市價算,多少錢?」

  王老四掰著手指頭算了算:「活雞按二十五文一斤,四百斤是十兩銀子。雞蛋按二十五文一斤,一千斤是二十五兩。總共……三十五兩。」

  三十五兩。

  而廣儲司的報價是:雞蛋一千斤三萬兩,還沒算雞。

  差價兩萬九千九百六十五兩。

  崔明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掏出錢袋,數出三十五兩銀子,遞給王老四:「這是貨款,你收好。」

  王老四手都抖了,不敢接:「大人,這……這哪能讓您付錢?宮裡採買,都是賒帳,月底才結……」

  「今日是我們私下來買,自然要付現錢。」崔明將銀子塞到他手裡,「收著吧。另外,還得勞煩你件事。」

  「大人您說,小老兒一定辦到!」

  「帶上你的秤,帶上幾個夥計,跟我們回城。到了宮裡,當眾過秤,當眾算價。你敢不敢?」

  王老四的臉色白了。

  進宮?當眾過秤?那豈不是得罪了廣儲司那些大人?往後這雞蛋生意還做不做了?

  「這萬萬不可,我們只是平頭老百姓,怎麼敢和官府對著幹呢?」

  「當今皇帝聖明,要徹查貪腐,我就是受了皇上之意徹查帳目,所以前來的,還請老伯不要害怕,正所謂邪不壓正,崔明在此求老伯祝我一臂之力!」崔明向王老四連連作揖。

  王老四看著崔明那雙清澈堅定的眼睛,又看了看手裡那錠實實在在的銀子,似乎也被打動了,一咬牙開口道:「敢!大人為了咱們老百姓算這筆帳,小老兒要是慫了,還算個人嗎?」

  「好!」崔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走吧。」

  車隊重新上路。

  這一次,板車上裝滿了雞籠和雞蛋筐。活雞在籠子裡咕咕叫,雞蛋筐用稻草蓋得嚴嚴實實。王老四和三個年輕農戶坐在最後一輛板車上,緊緊抱著那杆大秤,神情緊張又興奮。

  辰時末,車隊回到了阜成門。

  守門的兵丁看見這陣勢,都愣住了。宮裡採買他們見過,但都是空車出去,滿載回來,哪有這樣拉著活雞和雞蛋招搖過市的?

  陳筆帖式亮出腰牌:「稽核司奉旨辦差,開門!」

  兵丁不敢怠慢,慌忙開門放行。

  車隊駛進內城,沿著街道往皇城方向去。活雞的叫聲引得路人紛紛側目,指指點點。有眼尖的認出了車上的稽核司標誌,竊竊私語傳開了:

  「聽說了嗎?稽核司的崔大人,親自去鄉下買雞蛋了!」

  「買雞蛋?宮裡不是有採買麼?」


  「嗨,你是不知道,宮裡採買報價三十兩一斤!崔大人這是去核價了!」

  「三十兩一斤?我的天,這得貪多少啊……」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快傳遍京城。

  等車隊到東華門外時,那裡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還有聞訊趕來的各衙門的官員。廣儲司郎中富察氏也來了,臉色鐵青地站在門邊,身邊跟著幾個司官。

  崔明下了馬車,對守門的侍衛道:「稽核司崔明,奉旨核驗宮中採買物價,請開門。」

  侍衛面面相覷,又看看後面那些雞籠雞蛋筐,猶豫道:「崔大人,這……這活禽污穢,按例不得入宮……」

  崔明從懷中取出那塊御賜玉佩:「這是皇上親賜,見此如見萬歲親臨。今日這些雞和雞蛋,必須進宮。開門。」

  玉佩在晨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侍衛見了玉佩,臉色一變,慌忙跪倒:「嗻!」

  宮門緩緩打開。

  崔明轉身,對王老四道:「老伯,隨我進宮。」

  王老四腿都軟了,被兩個年輕農戶攙著,抱著那杆大秤,戰戰兢兢地跟著走進宮門。身後,侍衛們推著板車,雞籠雞蛋筐依次而入。

  這一幕,成了紫禁城建城以來從未有過的奇景。

  活雞在籠子裡撲騰,咕咕聲在空曠的宮牆間迴蕩。雞蛋筐用稻草蓋著,散發出淡淡的腥氣。王老四和農戶們穿著粗布衣裳,腳上沾著泥,走在光可鑑人的青磚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隊伍穿過一道道宮門,最後在內務府院內的廣場上停下。

  這裡已經聚集了更多的人。各宮的太監、宮女探頭探腦,各衙門的官員交頭接耳,連幾位軍機大臣都聞訊趕來,站在廊下遠遠看著。

  道光帝也得了消息,此刻正坐在內務府的屋子裡,面無表情地看著廣場上這一幕。

  曹進忠侍立在一旁,低聲道:「皇上,崔大人這……是不是太過分了?」

  道光帝冷笑,「不過分,怎麼能夠掀得開這蓋子?」

  廣場中央,崔明讓侍衛將雞籠雞蛋筐一字排開。然後對王老四道:「老伯,開始吧。當眾過秤,當眾算價。」

  王老四顫巍巍地打開秤砣,兩個年輕農戶抬過一筐雞蛋,掛在秤鉤上。大秤的秤桿緩緩抬起,秤砣在秤桿上滑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雞蛋一筐,淨重五十一斤三兩!」王老四高聲報數。

  陳筆帖式飛快地在帳本上記錄。

  一筐接一筐,二十筐雞蛋全部過完秤,總計一千零二十五斤,比在王老四雞場秤的還多了二十五斤。

  接著是活雞。一隻只從籠里抓出來,過秤,報數。母雞平均四斤左右,公雞五六斤,總計四百一十二斤。

  全部過完秤,已是午時初刻。

  崔明走到廣場中央,朗聲道:「諸位都看見了,也聽見了。今日稽核司赴京郊採買,得活雞一百隻,重四百一十二斤;雞蛋一千零二十五斤。按市價,活雞每斤二十五文,計十兩零三錢;雞蛋每斤二十五文,計二十五兩六錢二分五厘。總計三十五兩九錢二分五厘。」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而廣儲司開年採買單上,雞蛋一千斤報價三萬兩!還未算活雞!這中間的差價,整整的兩萬九千九百六十四兩零七分五厘,請問廣儲司富察大人,這些銀子去哪了?」

  聲音在廣場上迴蕩,震得每個人耳膜嗡嗡作響。

  富察氏臉色煞白,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崔明步步緊逼,又追問道:「富察大人,您說宮裡採買要比市價高,因為要挑最好的,要加運費、損耗、人工。好,那請您當著皇上、當著諸位同僚的面,算一算:什麼樣的雞蛋,能從二十五文一斤,變成三十兩一斤?什麼樣的運費、損耗,或者是人工,能值兩萬九千多兩銀子?!」

  富察氏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

  廊下,幾位軍機大臣交換著眼色,有皺眉的,有搖頭的,也有眼中閃過一絲快意的。

  道光帝緩緩走下內務府正堂的台階。

  廣場上頓時跪倒一片:「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道光帝沒有理會,徑直走到那排雞籠雞蛋筐前,俯身看了看。然後直起身,目光掃過跪了滿地的官員,最後落在富察氏身上。


  「富察氏。」皇帝開口,聲音像冰錐一樣刺骨。

  「奴……奴才在……」富察氏渾身發抖。

  道光帝點點頭,「你上任的時間裡,雞蛋三十兩一斤,豬肉二十兩一斤,時蔬十兩一斤。光這三樣,每年宮裡要採買多少?加上別的物料採買,總共算下來,這些又是多少?你能告訴朕嗎?」

  富察氏癱軟在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道光帝不再看他,轉身面向眾人,一字一句道:「傳朕旨意:廣儲司郎中富察氏,虛報冒領,貪墨國帑,著革職查辦,移交刑部嚴懲。其歷年經手採買帳目,一律封存,由稽核司徹查!」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再有敢虛報冒領者,經辦人杖一百,流放三千里!主官連坐,嚴懲不貸!」

  旨意一下,滿場死寂。

  只有籠子裡的雞還在不知死活地咕咕叫著。(咕咕咕,大家最近看了那個有趣的咕咕雞的視頻了嗎?真的很有趣qwq)

  道光帝看向崔明,眼神複雜,有讚許,有欣慰,也有一絲深藏的憂慮。良久,他才緩緩道:「崔明,今日之事,辦得好。稽核司的第一把火,燒得旺。但你要記住,火太旺了,容易燒著自己,朕希望你多為朕效力幾年。」

  「臣明白。」

  「明白就好。」道光帝擺擺手,笑著看著那些雞和雞蛋,「這些雞和雞蛋……既然買來了,就分給各宮膳房吧。按市價算,該多少錢,從內務府帳上撥給稽核司。」

  「臣遵旨。」

  道光帝不再多說,讓曹進忠伺候著,轉身打道回了乾清宮。

  廣場上,眾人這才敢起身。

  富察氏已經被兩個侍衛架起來,像條死狗一樣拖走了。那幾個廣儲司的司官面如土色,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王老四和農戶們還跪在地上,不敢動。崔明上前扶起他們:「老丈,辛苦你們了。這些雞和雞蛋,宮裡收下了。這是那多出來的二十五斤雞蛋的貨款,你們拿著。」

  他又掏出錢袋,數出二兩銀子,又給了那多出來雞蛋的錢,還多給了幾錢,算是進宮的酬勞。

  王老四接過銀子,撲通跪下,朝崔明重重磕了三個頭:「崔大人厚道啊!真是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啊!」

  幾個農戶也跟著磕頭,額頭上沾了青磚的灰。

  崔明扶起他們,對陳筆帖式道:「送他們出宮。好好送他們回家,千萬別為難他們。」

  人群漸漸散了。

  崔明獨自站在廣場中央,看著那些雞籠雞蛋筐被太監們一點一點的抬走。

  他知道,自己這一仗贏了。贏得漂亮,贏得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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