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寶豐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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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部大牢最深處那間單人監舍,今日意外地乾淨。

  青磚地面被獄卒用水刷洗過,濕漉漉的泛著光。平時空氣里那股絕望的氣味,今天也聞不到了。

  寶豐坐在床邊,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棉袍,頭髮剛被獄卒草草梳過,用一根稻草把辮子扎了扎,雖然臉已經瘦了很多,但是看起來還算精神。

  他手裡握著一塊東西。那是枚小小的銀鎖。鎖身已經被摩挲得發亮,邊緣有些磕碰的痕跡,背面刻著兩個字:平安。

  這銀鎖是兒子滿月時,他親自去銀樓打的。那一年他剛升任粵海關監督,春風得意,平安二字是他親手所書,匠人依樣刻上去的,筆畫間還能看出他當年那種志得意滿的張揚。

  「平安……就好。」寶豐喃喃著,手指輕輕撫過刻痕。

  那天夜裡,崔明讓獄卒小張偷偷把這個銀鎖塞給他的,還交代他說,要讓自己撐到第二天的午時以後。

  自己的確撐過來了。不僅撐到了午時,還撐到了三司會審,撐到了當堂對質,撐到了交出所有證據,撐到了今天——流放新疆的判決正式下來的這一天。

  門外傳來開鎖聲,很輕很慢。接著,牢門被推開,三個獄卒站在門口,當先的是刑部司獄劉主事。

  劉主事四十來歲,乾瘦精明,一向是公事公辦的臉上,現在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敬意。

  劉主事開口,聲音不高:「寶豐。判決下來了。」

  寶豐緩緩站起身,將銀鎖仔細收進懷中,貼身放好。然後整理了一下衣襟,撫平袖口的褶皺,這才走到牢房中央,緩緩跪下。

  「罪臣寶豐,恭聆聖裁。」他的聲音很平穩,甚至帶著一種解脫感。

  劉主事展開手中的文書,清了清嗓子,朗聲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原粵海關監督寶豐,貪墨關稅,私放洋貨,泄露機密,按律當斬。然其臨死悔悟,檢舉同黨,交出關鍵證據,協助朝廷破獲粵海關大案,功過相抵。朕念其有功,特旨免其死罪,著發往新疆軍台效力。其家人免於連坐。欽此。」

  文書不長,劉主事讀得字字清晰。

  免其死罪!

  發往新疆軍台效力?

  家人免於連坐?!

  寶豐心中生出幾分欣喜。他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青磚很涼,那股涼意順著額頭直透進心裡,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終於可以不用死了!

  不用上刑場,不用被劊子手的鬼頭刀砍下腦袋,不用讓妻子女兒看著他人頭落地了!

  但他也永遠回不來了。

  新疆,萬里之遙,苦寒之地。軍前效力,就是去做最苦最累的雜役,修城牆,挖水渠,運糧草,但是這樣也好,他即將要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贖完這輩子欠下的罪。

  「罪臣寶豐……領旨謝恩。」寶豐重重地磕了個頭,磕得很實,額頭撞擊青磚發出沉悶的響聲。

  劉主事收起文書,走上前,虛扶了一把:「起來吧。很快就要啟程,還有些時間,你收拾一下。」

  寶豐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無非就一件棉袍,一雙布鞋,還有懷裡那枚銀鎖。這些就是他全部的家當。

  但他還是回到床邊,仔細地將床鋪整理好粗布單子疊得方方正正。然後,又走到牆角拿起個碗,走到門邊,遞給一個相熟的獄卒:「李把頭,這個碗我用不著了,你留著吧。」

  那獄卒愣了一下,接過碗,只低低說了句:「寶大人……一路保重。」

  「走吧。」劉主事看他收拾好了,側身讓出一條路來。

  寶豐走出牢房。這是他三個月來第一次踏出這間囚室。走廊很暗,只有盡頭透進一點天光。兩邊的牢房裡,犯人們扒著柵欄往外看,眼神各異,有羨慕,也有茫然。

  因為他們知道,這個人不用死了。但他們也知道,這個人要去的地方,可能比死更難受。

  寶豐沒有看他們,只是一步一步的沿著走廊往外走。每一步都踏得很穩,最後,走到了刑部大牢的門口。

  門開了,陽光湧進來,白晃晃的,刺得他睜不開眼。寶豐眯著眼,適應著久違的光亮,抬起腳,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門外是刑部的院子。青磚鋪地,積雪被掃到兩邊,堆成灰黑色的雪堆。院子裡停著一輛囚車,很簡陋,木籠子加兩個輪子,拉車的是一匹瘦馬。


  幾個差役等在車旁,穿著厚厚的棉襖,腰間挎著刀。見寶豐出來,領頭的差官上前,抱了抱拳:「寶大人,卑職王勇,奉旨押送您赴新疆。這一路……還請您多擔待。」

  話說得很客氣,沒有尋常押解犯官時的倨傲。

  寶豐知道,這是崔明打點過的。或者也可能是皇上的意思,想要賜給他最後一點體面。

  「有勞王差官了。」寶豐拱手還禮。

  王勇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遞過來:「這是崔大人讓卑職轉交的。裡面是些碎銀、傷藥,還有一封家書。」

  寶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接過布包,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緊緊攥在手心。布包很輕,卻像有千鈞重。

  「我可以……再見崔大人一面麼?」他問道,聲音很輕。

  王勇猶豫了一下:「崔大人說,他在城門外送您。這裡……人多眼雜,不便相見。」

  寶豐懂了,皇上雖然開恩免了他的死罪,但貪墨犯官的身份還在。崔明如今是稽核司郎中,皇上的紅人,若在刑部門口公然送別一個流放犯官,難免落人口實。

  寶豐點點頭,沒有再多說。

  他走向囚車。木籠子的門開著,裡面鋪了層乾草。寶豐彎腰鑽進去,籠門在他身後關上,落鎖。

  「啟程了——」王勇翻身上馬,揮了揮手。

  囚車緩緩動了。車輪碾過青磚路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馬走得很慢,像怕顛著車裡的人。

  寶豐坐在乾草上,透過木籠的縫隙,看著刑部衙門漸漸後退。朱紅的大門,石獅,匾額,還有門口那兩個持刀的守衛,一點點變小,最終消失在街角。

  囚車駛上了大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很多,熙熙攘攘,熱熱鬧鬧。

  有人看見了囚車,駐足觀看,指指點點。

  「喲,這是哪個犯官?」

  「看這架勢,是流放吧?」

  「流放好啊,總比砍頭強。」

  「誰知道犯了什麼事……」

  囚車出了內城,過正陽門,進入外城。這裡的街道更窄,更亂,人也更多。販夫走卒,引車賣漿,三教九流,擠作一團。空氣里瀰漫著各種氣味,炸油條的油香,煮羊雜的膻味,還有煤煙也混雜在一起,很渾濁,但是寶豐貪婪地呼吸著這份煙火氣。

  也許,自己永遠也回不來了。

  囚車繼續前行,穿過一條又一條街巷。一幕幕,像走馬燈,在眼前閃過。

  寶豐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囚車已經出了外城,來到了阜成門外。

  這裡是京西官道的起點。路邊有長亭,有茶棚,有供人歇腳的石凳。

  此刻,崔明正站在裡頭。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棉袍,沒有戴官帽,只尋常書生打扮,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囚車在長亭外停下。

  王勇很識趣,示意差役們退到遠處,自己也下馬,走到路邊佯裝檢查馬具。

  寶豐從囚車裡下來。兩人在亭中相見,一時無言。

  只有冬日的風從亭外吹過,捲起地上的積雪,揚起細小的雪沫。

  「崔大人。」寶豐先開口,深深一揖。

  崔明沒有受禮,側身讓過,將食盒放在石桌上:「寶大人,坐。」

  兩人在石凳上坐下。崔明打開食盒,裡面是四樣小菜:醬牛肉、滷豆干、醃黃瓜、花生米,還有一壺酒,兩個酒杯。

  都是市井小食,最尋常不過。

  崔明斟滿兩杯,推一杯到寶豐面前:「天冷,喝口酒暖暖身子。」

  寶豐看著那杯酒。酒是普通的燒刀子,清澈見底,在寒冷的空氣里冒著淡淡的熱氣。他想起在粵海關時喝過的那些酒,紹興黃酒、女兒紅、西洋白蘭地,一杯的價錢就值尋常百姓一年的嚼用。

  而現在,即便是這杯最劣質的燒刀子,也讓他眼眶發熱。

  他端起酒杯,沒有立刻喝,只是看著崔明:「崔大人,大恩不言謝。寶豐這條命,是您和皇上給的。此去新疆,萬里迢迢,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報答……」

  「不說這些,今日送行,只說送行的話。」崔明打斷他,也端起酒杯。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驅散了部分寒意。寶豐放下酒杯,長長吐出一口氣,白霧在冷空氣里散開。


  「家人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令郎雖然革去了功名,但讀書的底子在。我託了國子監一位老先生,收他做個記名弟子,平日裡幫著抄抄書,整理整理文稿,雖不能科舉,但好歹有口飯吃,也能繼續讀書明理。」

  革去功名,是寶豐預料之中的事。兒子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但崔明還為他安排了出路,這份恩情……

  「至於尊夫人和令愛,我在通州置了處小院,三間瓦房,帶個小院。讓她們搬過去,離京城遠些,也清淨。劉掌柜答應,鋪子裡有些縫補漿洗的活計,可以讓她們做些,貼補家用。」

  他頓了頓,看著寶豐:「你放心,只要我崔明還在一天,就不會讓她們餓著、凍著。」

  寶豐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聲音哽咽:「崔大人……罪臣……何德何能……」

  崔明的聲音很平靜:「你不是罪臣了。皇上免了你的死罪,你就是戴罪之身,是去新疆贖罪的。贖完了罪,來世……好好做人。」

  寶豐重重點頭,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

  「那個布包你打開看過了嗎?」

  寶豐忽然想起,掏出布包打開。只見裡面是幾塊碎銀,約莫二十兩,一小瓶金瘡藥,還有一封信,封皮上寫著吾父親啟,是他自己兒子的筆跡。」

  「這是你家裡寫給你的信,你好好看看吧,他們都在好好過日子,你不必再擔心了。」

  寶豐握著那封信,信紙很薄,卻重如泰山,字字行行,看的他淚眼婆娑。

  「還有這個,也很好吃,先嘗嘗吧。」崔明又從食盒底層取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面是幾張烙餅,還溫熱著,「剩下的帶著路上吃吧。新疆路遠,這一去怕是再也吃不到京城的味道了。」

  寶豐接過烙餅,餅很厚實,面上撒了芝麻,烤得焦黃。他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很香,那是尋常百姓家的味道,是他兒時記憶里的味道。

  寶豐吃完那塊餅,抬起頭,眼神異常清明:「崔大人,罪臣這一生,做錯過很多事。貪財,怕死,出賣良心,出賣朝廷……按說,死一百次都不夠。」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但臨了臨了,能做對一件事,能看著那些蛀蟲倒台,能知道那些賣給洋人的鐵,終究沒能鑄成炮轟開大清的國門……罪臣覺得此生值了。」

  崔明看著他,沒有說話。

  寶豐繼續說,臉上甚至露出一絲笑容:「新疆苦寒,正可贖罪。罪臣聽說,那邊天地遼闊,一眼望不到邊。白天幹活,晚上看星星,沒有算計,沒有爭鬥,只有幹活,吃飯,睡覺。這樣的日子,挺好。」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滾燙,燒得他眼睛發紅:「罪臣的祖父,是雅克薩之戰的老兵。小時候,他常抱著我說,羅剎人的炮厲害,咱們的將士用命去填。每推進一丈,都要死很多人。但死也要推進去,因為身後是祖宗的土地,一寸都不能丟。可我……我把炮賣了。把將士用命換來的炮,當成廢鐵賣給了洋人……崔大人,您說,我到了九泉之下,祖父會不會拿槍托砸我,罵我是個不肖子孫?」

  崔明沉默良久,緩緩道:「你祖父若在天有靈,看到你最後幡然悔悟,交出證據,阻止了更多軍械流出,或許……會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寶豐笑了,笑出了眼淚:「那就好……那就好……」

  兩人又喝了幾杯。酒壺空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遠處,王勇看了看天色,猶豫著要不要過來催促。

  崔明站起身:「時辰不早了,你也該啟程了。」

  寶豐也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後,朝著崔明,深深一揖到底。

  「崔大人,此去萬里,山高水長。罪臣不知還能不能回來,也不知能不能活著走到新疆。但無論走到哪兒,無論生死,罪臣都會記得今日,記得崔大人的恩情,記得皇上開的天恩。」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罪臣會好好贖罪。用這條殘命,贖這輩子欠下的債。」

  崔明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遞過去:「這個你帶著。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但你拿著吧……也算是個念想。」

  玉佩是普通的青玉,雕著簡單的如意紋,成色很一般。但寶豐雙手接過,緊緊握在手心,玉質的溫潤透過皮膚,一直暖到心裡。

  「走吧。」崔明轉過身,不再看他。

  寶豐再次一揖,然後轉身,走向囚車。步伐很穩,背挺得很直,像當年第一次走進粵海關衙門時那樣。


  他鑽進囚車,木籠門關上,落鎖。

  王勇翻身上馬,朝崔明抱了抱拳,然後一揮馬鞭:「啟程——!」

  囚車沿著官道,緩緩向西,車輪碾過積雪,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印

  官道蜿蜒的伸向遠方。路兩邊的田野一片枯黃,遠處則是連綿的山巒,灰濛濛的,與天際相接。

  長亭里,崔明一直站著,直到囚車消失在視野盡頭,化作官道上的一個小黑點,最終與天地融為一體。

  他這才轉身,提起空了的食盒,走下長亭,風吹起他棉袍的下擺,呼呼作響。

  崔明知道自己該回去了,但是有些人,永遠回不了家了。

  車廂里,寶豐又從懷中取出那個小布包。他打開,擺弄著那些碎銀和傷藥,又發現了一張摺疊得很小的紙。

  展開,紙上只有一行字,是崔明的筆跡:

  「新疆有雪,可滌舊塵。望珍重。」

  囚車顛簸著,駛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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