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蘇承嗣的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到了傍晚時分,秋天的風像鈍刀子,刮過太醫院青灰色的屋檐,庭院裡那株老槐樹早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指向鉛灰色的天空,像無數隻伸向蒼穹的瘦手。

  西廂房裡的藥氣濃得化不開。蘇承嗣靠在床頭,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臉色白得近乎透明,肩上層層包裹的紗布又滲出了新的暗紅色,像雪地里綻開的墨梅。

  太醫剛回去不久,藥爐上的陶罐仍然咕嘟咕嘟地響,苦澀的氣味隨著水汽瀰漫開來。一個十四五歲的小藥童蹲在爐前,小心翼翼地扇著火,不時抬眼看看床上的病人。

  門帘被輕輕掀開。

  崔明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個木匣。他在門口頓了頓,似乎要等身上的寒氣散盡,才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崔兄……」蘇承嗣掙扎著想坐起來,牽動了傷口,眉頭一蹙。

  崔明快步上前按住他,將木匣放在床頭小几上:躺著。「這是皇上特意賞下來給你的,是今年新進貢的吉林老參,已經切了片,你每天含兩片,補補元氣。」

  蘇承嗣扯出一個虛弱的笑:「皇上天恩,臣感動非常。」

  「少說幾句吧,好好歇著。」崔明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目光落在蘇承嗣肩上的紗布上,眉頭深深皺起,「這傷,太醫怎麼說?」

  蘇承嗣搖搖頭,聲音輕得像嘆息:「還是老樣子。傷口太深,又反覆撕裂,傷了筋脈。太醫說,這條胳膊,就算不說廢了,往後怕也是提不起重物了。」

  屋裡靜了片刻。

  藥罐里的水滾開了,頂得蓋子輕輕跳動。小藥童慌忙取下罐子,將褐色的藥汁倒進瓷碗裡,黑乎乎的,濃稠得像熬過的墨。

  崔明接過藥碗,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輕輕吹涼,遞到蘇承嗣嘴邊。

  蘇承嗣沒有推辭,默默喝了。藥極苦,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喝完後閉了閉眼,喉結滾動了幾下,像是在強壓著嘔吐的衝動。

  一碗藥喝完,額頭上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崔明放下碗,從懷中掏出一方乾淨的帕子,遞過去。蘇承嗣接過,擦了擦額角的汗,帕子上留下淡淡的藥漬。

  「文祥那邊……」蘇承嗣緩過氣來,低聲問。

  「今日朝會已經宣判了,斬立決,家產抄沒,妻女發配為奴。」崔明的聲音很平靜。

  蘇承嗣沉默良久,才輕輕吐出一口氣:「也好,也算對得起那些死在路上的兄弟。」

  他想起了那個叫小柱子的年輕兵丁,廣州人,才十八歲,一路上總愛唱些聽不懂的嶺南小調。第三次截殺時,小柱子替他擋了一刀,刀從後背捅進去,從前胸透出來。少年倒在他懷裡,神色都恍惚了,卻還在笑:「蘇……蘇大人,您答應過的……到了京城,帶我去吃……吃烤鴨……可不要忘記了……」他想到這裡,肩膀便微微顫抖。

  崔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屋子裡的光線變得晦暗。小藥童悄悄點了油燈,昏黃的光暈鋪開,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良久,蘇承嗣睜開眼,眼中已恢復清明:「奕劻和豫親王呢?」

  「奕劻革去內務府總管大臣,降為貝勒,閉門思過,永不起復。豫親王長子革爵流放,親王本人革去雙俸,閉門思過一年。」

  蘇承嗣的眉頭皺了起來:「就這麼……完了?」

  「只能如此。皇上說,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蘇承嗣重複著這四個字,笑容苦澀,「那津門鐵行呢?那些賣給英吉利人的舊炮呢?那些可能已經漂在海上的新炮呢?也到此為止了?」

  崔明沒有說話。因為沉默就是回答。

  蘇承嗣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身子都在抖,像秋風裡最後一片葉子。崔明慌忙上前扶住他,拍著他的背。咳嗽聲在寂靜的屋子裡迴蕩,撕心裂肺,好一陣子才漸漸平息。

  蘇承嗣鬆開捂著嘴的帕子,帕心一團暗紅色的血跡,觸目驚心。

  蘇承嗣將帕子攥在手心,不讓崔明細看,聲音嘶啞地說:「太醫說……這是舊傷牽動了肺經,養些日子就好了。」

  可兩個人都知道,這不是養些日子就能好的傷。那一刀捅穿了肩膀,傷及肺脈,又反覆撕裂,寒氣入骨,毒邪侵肺,已成了痼疾。

  蘇承嗣忽然沒由頭地說了一句,聲音很輕:「皇上給我升了官。讓我做廣州府同知,從五品。」


  崔明一愣:「這是好事啊!你立了大功,這是應得的。」

  「是啊……算是應得的吧。旨意已經下了,開春就得赴任。」

  崔明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開春赴任。從京城到廣州,又是兩千多里路。以蘇承嗣現在的身體,能不能活著走到廣州都是問題,更別說到了廣州,還要面對那個虎狼環伺的爛攤子。

  文祥雖然倒了,但粵海關的積弊還在,走私網絡還在,鴉片還在源源不斷地流入,英吉利人的商船還在珠江口進進出出,那是個吃人的地方。

  「再之後,我可能……回不了京。」蘇承嗣的聲音輕得像耳語。

  崔明打斷他,聲音卻有些發顫:「別說傻話!好好養傷,等身體好了再去。實在不行,我去向皇上求情,讓你在京里養病,晚些時候再赴任。」

  蘇承嗣搖搖頭:「皇上既然下了旨,就是定了。君命不可違。」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著崔明,眼中閃著一種奇異的光:「崔兄,其實這樣也好。我這輩子,最放不下的就是廣州那攤子事。文祥倒了,可根子還在。那些行商、那些洋行、那些鴉片……總得有人去管,去治。我既然活下來了,就得回去,把事情做完。」

  「可你的身體……」

  「身體壞了,心還沒壞,一條胳膊廢了,還有另一條。肺不好了,少說點話,多辦點事。大不了……把這條命交代在那兒,也算對得起朝廷的俸祿,對得起皇上開的恩。」蘇承嗣笑了。

  崔明看著他,看著這個臉色蒼白、傷病纏身卻眼神清亮的年輕人,喉頭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從崔明拿著寶豐的名單找到他的時候開始,這個年輕人就二話不說的接過名單,當天就開始暗查。然後是一路追殺,九死一生,跳珠江,挨刀傷,中毒,押解文祥進京,拼死保護證據……他做了能做的一切。

  而現在,他要拖著這副殘破的身軀,回到那個差點要了他命的地方,繼續去做那些可能永遠做不完的事。

  蘇承嗣開口,聲音把崔明從回憶里拉回來:「崔兄,在我走之前,有件東西想給你。」

  他示意小藥童從床尾的箱籠里取出一個小布包。布包很舊,但是很乾淨。

  蘇承嗣接過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面沒有金銀,沒有珠寶,只有一捧土。

  土是暗紅色的,質地粘稠,裡面還混著幾粒細小的砂石。

  「蘇兄,這是什麼?」

  「這是廣州城外的土。」蘇承嗣將布包遞了過去,聲音很輕,「這是我離京前,特意從珠江邊挖的。崔兄,你留在京里,往後看到這捧土,就像看到嶺南的百姓,看到珠江上那些運鴉片的船,看到那些躺在煙館裡等死的人。不要辜負了這片皇天后土……」

  崔明雙手接過布包。土很沉,壓在手心裡,像壓著一座山。

  「我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京。」

  蘇承嗣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堅定,「崔兄,你在皇上身邊,執掌稽核司,手握重權。請你……替嶺南的百姓多看兩眼,替大清的江山多算幾筆帳。有些事,京城看不見,但嶺南每天都在發生。有些帳,帳冊上記不清,但百姓心裡都記著。」

  崔明握緊那捧土,土從指縫間漏下,留下暗紅色的痕跡。泥土冰冷,摸起來卻十分溫暖。

  「我答應你。」他一字一句道。

  蘇承嗣笑了,那笑容乾淨得像雨後的天空:「有崔兄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窗外傳來梆子聲,戌時了。

  崔明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來看你。」

  蘇承嗣點點頭,沒有起身相送,只是目送著崔明走出房門。門帘落下,隔斷了視線。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藥罐里殘餘的藥汁在爐火上發出滋滋的輕響。

  小藥童小聲問:「蘇大人要喝點水嗎?」

  蘇承嗣搖搖頭。

  他想起廣州的珠江,想起江面上那些掛著番旗的商船,想起岸邊那些骨瘦如柴的菸鬼,想起盧文盛救他時那聲沉重的嘆息:「蘇大人,此事水太深……」

  水是深,但他已經跳下去了,那就游到底吧。

  蘇承嗣慢慢躺下,閉上眼睛。肩上的傷口一陣陣抽痛,肺里像有火在燒,咳嗽的欲望又湧上來,他咬緊牙關,生生壓了下去。


  不能咳,咳了,崔兄會擔心,太醫會嘮叨,到時候皇上可能就不讓他去廣州了。

  但是自己必須得去。因為那裡有沒算完的帳,有沒抓完的人,有沒禁絕的鴉片,有千千萬萬在毒煙里掙扎的百姓。還有那些漂在海上、可能已經鑄成的英吉利新炮。

  雖然皇上說,到此為止。

  可那些軍火可不會到此為止。它們會漂洋過海,會指向大清的國土,會在將來的某一天,轟開虎門的炮台,轟開珠江的防線。到那時,誰來算這筆帳?

  蘇承嗣閉上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沒入鬢髮,消失不見。

  太醫院的燈籠在風裡搖晃,昏黃的光暈在地上投下顫動的影子。遠處宮牆重重,殿宇森森,紫禁城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秋夜裡沉默著。

  而嶺南,還在千里之外。

  蘇承嗣想著那片土地,想著那捧紅土,仿佛又聞到了珠江邊的潮氣,又漸漸的睡著了。

  在夢裡,他回到了珠江邊。江水渾濁,嗚咽著向東流去。岸邊的榕樹垂下長長的氣根,在風裡搖擺。遠處,十三行的商館樓宇參差,番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站在江邊,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商船。

  然後他看見,有一艘船上,炮口緩緩轉動,對準了廣州城。

  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想跑,卻邁不動腿。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黑洞洞的炮口,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蘇大人?蘇大人?」

  小藥童的聲音把他從夢裡拉回來。

  蘇承嗣猛地睜開眼,冷汗浸透了中衣。肩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肺里像破風箱一樣呼哧作響。

  「您這是做噩夢了?」小藥童怯生生地問,手裡端著一碗溫水。

  蘇承嗣搖搖頭,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溫熱,順著喉嚨滑下,稍稍緩解了肺部的灼燒感。他放下碗,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雪還在下,紛紛揚揚,在黑暗裡無聲飄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