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渤海截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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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天後,七月初八的寅時初刻,渤海灣的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海風從遼東半島的方向橫掃過來,捲起墨綠色的海水,砸在礁石上,碎成慘白的泡沫。浪頭一丈多高,此起彼伏,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

  這種天氣,正經商船絕不會出海,連最老練的漁夫也會把船牢牢拴在避風港里,絕對不會出海。

  除非,那些人幹的不是什么正經買賣。

  浪里鑽像片枯葉,藏在三重岩西側,在一處極隱蔽的海蝕洞裡隨著浪潮起伏。

  這處洞穴的入口有礁石遮掩,漲潮時大半沒入水下,退潮時才露出一人高的縫隙,裡頭卻別有洞天,能藏下兩三條小船。此刻洞裡漆黑一片,只有船頭一盞燈用黑布蒙著,透出豆大一點昏黃的光。

  栓子趴在船頭,身上裹著件浸透桐油的蓑衣,眼睛透過礁石縫隙死死盯著外面航道。從昨天傍晚退潮時把船划進來時,他就一直保持這個姿勢。腿早就麻了,手指凍得失去知覺,但他一動不敢動。

  「時辰差不多了。」老林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這老漁民蹲在船艙里,就著那點微光擺弄一個黃銅羅盤。羅盤很舊,邊緣磕碰得坑坑窪窪,但指針在晃動的船身里依然穩穩指向南方。

  「丑時三刻漲大潮,金大昌的船要是今兒出貨,必定趕這個時辰過三重岩。這時有潮水頂推,走得快,還能借著夜色掩護。」

  栓子沒回頭,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水師那邊……真能準時?」

  這是他最擔憂的事。

  三天前,他和老林叔冒險去了大沽口水師衙門。起初那些官兵根本不信他們。這兩個衣衫襤褸的平頭老百姓,竟然說天津衛最大的鐵行老闆、黑白兩道通吃的金大昌,竟敢把大清的舊軍械拆了賣給洋人?這不是瘋話是什麼?

  直到栓子掏出那枚御前稽核的腰牌,他們才得以進入衙門,見了水師參將。(好欸,奇妙腰牌小道具終於派上用處了!qwq)

  那腰牌是崔明臨行前塞給他的,銅牌正面刻著如朕親臨,背面是滿漢雙文的欽命特遣字樣。

  水師參將李權是一個四十來歲、滿臉刀疤的漢子。看到這牌子時,手抖了一下。他盯著栓子和老林叔看了足足半柱香時間,然後屏退左右,只問了一句話:

  「你們要多少人?」

  栓子說:「不要多。三條快船,六十個敢玩命的,火銃、弓箭備足,再帶兩門碗口銃,藏在艙里,不到萬不得已不能露。三天以後,就是七月十一的丑時,在三重岩東南二里外的鬼見愁礁群埋伏,看我信號。」

  李權點了點頭:「人我給你。但醜話說在前頭。這事兒要是真的,咱們都是功臣。要是假的,或者走漏了風聲讓賊跑了……」

  他盯著栓子,緩緩開口:「你這顆腦袋,還有我這頂帽子,都得搬家。」

  「要是假的,不用您動手,我自己跳海。」栓子說。

  回憶到這裡,栓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海水的咸腥混著恐懼的酸澀,在喉嚨里打轉。他摸了摸懷裡那把匕首,刀柄已經被汗水浸得發亮。又摸了摸另一側懷裡那面銅鏡,這是用來傳遞信號的工具,和水師約好的信號是:鏡面反射燈光,連閃三下,就是動手。三長兩短,多次重複,就是情況有變。

  「來了。」老林叔忽然壓低聲音。

  栓子渾身一緊。透過礁石縫隙,他看見東南方向的海平線上,出現了幾個模糊的光點。那是種走私船最愛用的鬼火燈,亮堂,但照不遠,不容易被發現。

  那些光點越來越近,漸漸顯出船的輪廓。走在前面的是一艘雙桅貨船,吃水很深,船身壓得低低的,正是金大昌的海鷂子船;後面跟著一艘三桅大船,船型高聳,是英吉利的武裝商船勇士號。

  兩艘船一前一後,借著漲潮的推力,快速向三重岩航道駛來。浪很大,船身顛簸得厲害,但航向極其穩定,顯然掌舵的是老手。

  「一、二、三……」栓子在心裡默數。距離鬼見愁礁群還有約莫三里,按照這個速度,一刻鐘後就會進入水師的伏擊圈。

  可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那艘海鷂子船突然轉向了。

  它沒有繼續沿著主航道前進,而是猛地向右打滿舵,船身在海面上劃出一道急促的白浪,竟朝著三重岩西側,也就是栓子和老林叔藏身的這個方向直衝過來!

  「被發現了?」栓子心頭一沉,手立刻摸向匕首。


  但老林叔眉頭緊鎖,按住了他:「別動。他們不是沖咱們來的,你看……。」

  只見海鷂子船在距離礁石群約半里處再次轉向,船頭對準一處看似毫無異常的岩壁。緊接著,船上有人打起了燈語,三長兩短,重複兩次。片刻後,那處岩壁竟緩緩移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他娘的……」老林叔倒吸一口涼氣,「這兒還有個暗水道!我在這片跑了四十年,居然不知道!」

  栓子明白了。金大昌這老狐狸,壓根沒打算走主航道去鬼見愁礁群和英吉利船交接。他早就在這三重岩里探出了秘密水道,可以直接把貨船開進去,在裡頭完成裝卸,然後英吉利船在外海接應——這樣即使水師在外圍設伏,也根本抓不到現行!

  栓子急聲道:「這可怎麼辦?水師的人此刻埋伏在二里外的鬼見愁,根本來不及趕過來。等他們發現情況不對,海鷂子船早就卸完貨從另一個出口溜了。

  老林叔死死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洞口,眼神里閃過一道狠光:「媽的,拿老子的身家性命和他們賭一把。」

  「怎麼賭?」

  「他們敢進暗水道,是因為吃准了這兒沒人、也沒人知道這水道。」老林叔快速說道,「咱們現在衝出去,把浪里鑽橫在洞口。他們船大,水道窄,一時半會兒進不去也退不出來。只要能拖住一炷香時間,水師那邊看咱們沒發信號,必定會過來查看!」

  栓子看著那艘越來越近的海鷂子。那船比浪里鑽大了十倍不止,真要撞上了,這小漁船瞬間就得粉身碎骨。

  但他沒有猶豫。

  「走!」

  兩人同時動作。老林叔撲到船尾,一把扯下蒙在燈上的黑布,把燈芯調高,氣死風燈驟然亮起,同時他抓起船槳,用盡全身力氣朝洞口方向划去。栓子則衝到船頭,掏出那面銅鏡,就著燈光朝鬼見愁方向拼命反射,三長兩短,重複,再重複!這是給水師的信號:情況有變!

  浪里鑽像支離弦的箭,從海蝕洞裡竄出,直撲那個正在緩緩打開的暗水道入口。

  海鷂子上的人顯然沒料到這齣。船頭有人驚叫起來,接著是急促的鑼聲。但已經晚了!浪里鑽在距離洞口不到十丈的地方,以一個近乎自殺的角度,硬生生橫了過來!

  小船在海浪中劇烈顛簸,船身幾乎要傾覆。栓子死死抓住船舷,感覺到海鷂子那龐大的黑影正泰山壓頂般逼近。他甚至能看清船頭上那些驚慌失措的人臉,能聽見他們氣急敗壞的罵聲:

  「哪來的破漁船!滾開!」

  「撞過去!撞沉它!」

  「不能撞!水道窄,咱們船進去就卡住了!」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老林叔做了一件栓子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事。

  這乾瘦的老漁民,忽然從船艙里拖出個陶罐,那是他平時煮魚湯用的一隻破罐子。但此刻,罐口裝著的不是魚湯,而是火藥,罐口還有截正在滋滋冒煙的引線!老林叔抱起陶罐,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海鷂子船船頭狠狠擲去!

  「老林叔小心!」栓子失聲喊道。

  陶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砸在海鷂子船主桅杆的基座上。轟!一聲不算太響但極其沉悶的爆炸,桅杆劇烈搖晃,帆索噼里啪啦斷了一地。雖然沒造成太大損傷,但這一下徹底打亂了對方的陣腳。

  船上一片大亂,有人喊有埋伏,有人喊快退,亂作一團。

  趁這工夫,浪里鑽終於穩穩橫在了水道入口。洞口寬不過三丈,小船這麼一橫,正好卡死。

  海鷂子船龐大的船身距離浪里鑽已不到三丈。栓子甚至能感覺到那船壓過來的氣流,能聞見船身上桐油和鐵鏽混合的氣味。他閉上眼睛,準備迎接撞擊。

  但撞擊沒有來。

  海鷂子船的舵手在最後關頭猛打方向,船頭擦著礁石險險避過,船身在水道上刮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碎木紛飛。船停了,但因為慣性太大,半個船頭已經擠進了水道口,進退不得。

  「成了!」老林叔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倒在船尾。

  但危機還沒解除。

  海鷂子船上,十幾個手持刀斧的漢子已經跳上船頭,惡狠狠地盯著這邊。為首的是個光頭壯漢,滿臉橫肉,手裡拎著把鬼頭刀,正是金大昌手下的頭號打手疤臉龍。

  「老不死的,活膩了是吧?」疤臉龍獰笑,揮了揮手,「放箭!射死他們!」

  四五張弓抬了起來,箭鏃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藍的光,很可能是淬了毒的。


  栓子一把將老林叔按倒在船艙里,自己則翻滾到另一側。幾乎同時,箭矢破空而來,篤篤篤釘在船板上,有幾支甚至穿透了薄薄的木板,擦著栓子的頭皮飛過。

  栓子對老林叔吼道:「撐住!水師快來了!」

  話音未落,東邊海面上驟然亮起一片火光!

  十幾盞風燈同時點亮,三條水師快船像從海底冒出來一樣,呈品字形快速逼近。船頭站著的正是參將李權,他手裡舉著個鐵皮喇叭,聲音在風浪中依然洪亮:

  「前面的人聽著!大清大沽口水師緝私!立刻停船受檢,違者格殺勿論!」

  海鷂子船上頓時炸了鍋。有人喊是官兵!,有人喊快跑!,疤臉龍氣急敗壞地踹翻一個手下,奪過一張弓就要朝水師船射。但他還沒來得及拉滿,一聲尖銳的破空聲響起!

  砰!是水師船上一門藏在艙里的碗口銃開火了。

  炮彈沒有直接打向海鷂子船,因為那可能會誤傷到老林叔和栓子。而是打在船頭前丈余的海面上,激起巨大的水柱,警告他們水師的戰力不凡。

  疤臉龍的手僵住了。他再悍勇,也知道對抗官兵是什麼下場。更何況對方有炮。

  「放下兵器!抱頭蹲下!」李權的聲音再次響起。

  海鷂子船上的人面面相覷,終於有人扔掉了刀。一個,兩個,很快所有人都抱頭蹲在了甲板上。疤臉龍臉色鐵青,但看著越來越近的三條水師快船,看著那黑森森的炮口,最終也扔掉了鬼頭刀,緩緩蹲下。

  水師船迅速靠攏。李權帶著二十幾個全副武裝的水兵跳上海鷂子船,控制住所有人。他自己則大步走到船頭,看著那些堆在甲板上、還沒來得及卸下去的木箱。

  「把這些木箱都打開。」

  兩個水兵用刀撬開箱蓋。裡面不是廢鐵,是整齊碼放的火炮零件,炮管、炮閂、炮架,雖然舊,但保存完好,完全不是報廢以後該回爐重鑄的破爛。

  打開另一個箱子,裡面是成捆的火銃,雖然鏽跡斑斑,但稍加整修就能用。還有幾個箱子,裝著硫磺塊、火硝粉,都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

  李權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走到一個木箱前,拿起一塊硫磺,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掂了掂分量,然後轉身看向被押過來的疤臉龍:

  「金大昌呢?」

  疤臉龍啐了一口血沫:「不知道。」

  李權冷笑,指了指那些箱子:「私販軍械出洋,按《大清律》,主犯凌遲,從犯斬立決,家產抄沒,妻女發配為奴。你真的不知道?你是想現在說,還是等到了刑部大牢,嘗遍十八般酷刑再說?」

  疤臉龍渾身一顫,但嘴還是硬:「我真不知道……金爺只讓我們運貨到這兒,說自有人接應……」

  「接應的人呢?」李權解下佩刀,舉起就要朝他頭上重重打下去。

  「在……在水道裡頭。」疤臉龍終於慫了,指了指那個黑洞洞的入口,「裡頭有個小碼頭,平時有船接貨,今天不知道為啥沒出來……」

  李權立刻派人劃著名小艇進洞查看。片刻後回報:水道深處果然有個簡易碼頭,但空無一人,只有些散落的繩索和木箱,顯然是聽到外面動靜,提前跑了。

  「追不追?」副手問。

  李權看了看幽深的水道,又看了看外面波濤洶湧的海面,搖搖頭:「水道情況不明,貿然進去可能中埋伏。先把這船和人押回去,貨物清點封存。」他頓了頓,補充道,「你們兩條快船在外海搜一搜,看那艘英吉利船跑了沒。」

  「得令!」

  水兵們開始忙碌起來。栓子和老林叔也被接上了水師船。李權親自給兩人倒了碗熱薑湯,臉色緩和:「二位辛苦了。今日若非你們捨命攔船,這船贓物此刻恐怕已經進了英吉利人的貨艙。」

  栓子接過薑湯,手還在抖,一半是因為被海風冷的,另一半是後怕。他灌了一大口,熱流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才感覺活過來些:「李大人,那些貨……」

  「五門舊式火炮,完整的,只是拆成了零件。火銃二百杆,硫磺八百斤,火硝三百斤,還有精鐵錠約莫五千斤。按市價,這批貨值不下五萬兩。若是賣給英吉利人,他們熔了重鑄,能造出至少十五門新式火炮,一門新炮在歐羅巴能賣到三千兩,轉手就是四五倍的利。」李權沉聲道。

  栓子倒吸一口涼氣。他只知道是軍械,沒想到數量這麼大,價值這麼高。

  「金大昌抓到了嗎?」老林叔問。


  李權搖頭:「這老狐狸狡猾得很,根本沒上船。不過有了這批贓物和這些人證,通緝海捕文書一下,他跑不了多遠。」他看向栓子,「你們二位立了大功。按例該有重賞,但此事涉及軍機,恐怕得等朝廷定奪。」

  栓子擺擺手:「賞不賞的不要緊。這些贓物沒流出去,就是最好的賞。」

  正說著,副手來報:外海搜索的快船回來了,那艘英吉利「勇士號」早已不見蹤影。

  顯然看到這邊動靜,知道事情敗露,提前溜了。

  李權冷哼一聲:「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渣甸洋行在廣州的買賣,跑不掉。這事兒,得稟報朝廷,通過理藩院跟英吉利東印度公司交涉。」

  天色漸漸亮了。渤海灣晨光慘白,照在海面上泛著鐵灰色的冷光。三條水師快船押著海鷂子船,朝著大沽口方向返航。栓子站在船頭,回頭望著漸漸遠去的三重岩。礁石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頭沉默的巨獸。

  他心裡那塊壓了幾個月的大石頭,終於落了一半。

  軍械截住了,人抓了,金大昌的網撕開了一道口子。總算是做成了一些事了。

  但這只是開始。津門鐵行背後的「西山那位爺」,廣州的渣甸洋行,還有朝中那些拿分紅的貴人,都還在。

  兩天之後的養心殿裡,道光帝披著件半舊的絳紫常服,坐在御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到的八百里加急奏報。奏報寫的是大沽口水師參將李權和稽核司特遣栓子聯名詳稟的,在三重岩截獲軍械走私船的全過程。

  皇帝看得很慢,臉上的喜悅幾乎遮掩不住,每一個字都要反覆看幾遍。看到老漁民林氏擲火藥罐阻敵時,他手指頓了頓;看到截獲完整火炮五門、火銃二百杆時,他眉頭稍稍舒展;看到英吉利商船勇士號逃逸時,他眼中更是喜不自勝。

  終於,他放下奏報,抬起頭看向站在御案前的崔明。

  崔明今日穿著一身嶄新的四品官服,但眼窩深陷,顯然是一日未眠。他從昨日收到栓子的飛鴿傳書起,就一直在整理材料,準備面聖。

  「萬幸萬幸!五門炮,二百杆銃。」道光帝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些後怕,「崔明,你說,這些炮要是真到了英吉利人手裡,熔了重鑄,將來會打在哪兒?」

  崔明躬身:「臣不敢妄言。但據水師查驗,這批火炮雖是舊式,但炮管完好,膛線猶在,若經他們英吉利的工匠改造,射程、精度可增三成以上。而廣州虎門炮台現有火炮,多為康熙、雍正年間鑄造,最舊的已用了近百年。」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賣出去後,那些洋人就用改造後的大清舊炮,來攻打打大清的炮台。

  道光帝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金大昌抓到了嗎?」

  「尚未擒獲。」崔明答道,「但水師已封鎖天津各碼頭、路口,海捕文書發往直隸、山東、順天府三處。此人經營多年,狡兔三窟,恐已潛逃。不過截獲贓物、人證俱在,他的鐵行、當鋪、錢莊已被查封,家產正在清點。」

  「家產……能有多少?」

  「初步清點,現銀八萬兩,金器、珠寶、古玩折價約十二萬兩,天津、通州、保定等地田產、商鋪折價約十五萬兩。合計應該是不低於三十五萬兩。」

  「三十五萬兩。!「一個天津衛的商人,十年間竟能攢下三十五萬兩家產。而他孝敬給西山的,就有八萬兩,還不知道有多少!好,好得很。」

  他睜開眼,又露出幾分笑容,看向崔明:「栓子和那個老漁民,該賞。你擬個章程,朕都准了。」

  「是。」

  崔明頓了頓,又說:「另外,李權參將請示,截獲的軍械該如何處置?是運回西山銳健營武庫,還是……」

  「你平日裡精明,今天怎麼糊塗了?」道光帝嗤笑,「還運回西山武庫?然後再被他們淘汰一次,賣給洋人?」

  崔明啞口無言。

  「傳朕口諭:截獲軍械,全部運至通州火器營,由火器營工匠查驗、整修。能用的,配給綠營;不能用的,就地熔毀,重鑄農具。至於西山銳健營武庫……」著軍機處、兵部、內務府組成聯合稽查,徹查嘉慶二十五年以來所有軍械出入記錄。凡有疑點,一律嚴辦。」

  「臣遵旨。」

  「崔愛卿,你知道朕為什麼一定要查到底嗎?」

  崔明沉默片刻,緩緩道:「因為這次截住的,是五門炮。下次流出去的,可能就是五十門、五百門。因為這次賣的是舊軍械,下次可能就敢賣新軍械,賣火藥配方。儘管這次勾結的是英吉利商人,但他們下次可能就敢勾結羅剎人、法蘭西人……底線一旦破了,就沒有底線了。」

  「說得好。底線一旦破了,就沒有底線了。所以朕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金大昌要抓,津門鐵行要查,西山武庫要清,粵海關的帳要算……這一樁樁一件件,朕都要查個水落石出。」

  他拿起硃筆,在一張空白詔紙上寫下兩行字,蓋上玉璽,遞給崔明:

  「這是給栓子和那個老漁民的,朕賜他們義勇匾額。至於賞銀和賞賜官職的事,你看著辦。另外,告訴栓子,他師傅的仇,朕記著。等這案子了結,朕親自下旨,為他師傅正名。」

  崔明雙手接過詔書,眼眶發熱:「臣代栓子和漁民林氏,謝皇上天恩。」

  「去吧。告訴所有人,這仗還沒打完。讓他們都打起精神來。」

  崔明躬身退出養心殿,手裡握緊詔書,一步一步朝宮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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