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西山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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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辰時三刻,崔明從東華門進了宮。

  他身上穿著嶄新的四品鷺鷥補服,昨日才從內務府領來,漿洗得挺括,深藍色的綢面在雪光里泛著幽暗的光澤。補子上那隻繡工精緻的鷺鷥,單足立於水波,回首顧盼,寓意是清正廉明。

  崔明低頭看了看這隻鳥,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笑意。

  清正廉明。這四個字,繡在補子上容易,做起來卻重若千鈞。

  崔明坐在新置的紫檀大案後,面前是一張新繪的西山地形簡圖。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值房的白牆上,拉得很長。

  帳冊里的內容,每看一遍,心就沉一分。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那些明目張胆的分贓記錄、那些用暗語寫就的往來備註……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黑金網絡。而在這個網絡的中心,有一個詞反覆出現,像一個幽靈,纏繞在每一筆大額交易的末尾:

  那個詞就是「西山」。

  有時是西山年敬,有時是西山王爺分紅,有時是西山武庫出,有時乾脆就是一個孤零零的西山,後面跟著一個數字。

  崔明的手指在那些條目上緩緩移動,最後停在一頁:

  「道光二年八月,收津門鐵行金大昌分紅三千兩。此系西山王爺壽辰賀儀,已轉呈。」

  他抬起頭,看向牆上那張西山地形圖。

  圖是他今天下午從內務府營造司借來的,原圖是乾隆年間繪製的《西山行宮園林全圖》,工筆細膩,標註詳盡。圖上,香山、玉泉山、萬壽山等山峰起伏綿延,其間點綴著數十處皇家園林、寺廟以及王府別院。

  崔明的目光,落在圖上一處用硃砂特別圈出的位置。

  那是玉泉山北麓的一處別院,圖上標註:豫親王府別業。旁邊還有一行小字:「乾隆四十二年敕建,賜豫親王永琨。依山傍水,規制宏闊,內有演武場、馬廄、庫房等。」

  豫親王。

  這個名字在帳冊里沒有直接出現,但西山王爺這個稱呼,滿朝宗室里,能在西山擁有如此規模別院、且與軍務有關的,除了豫親王一系,還能有誰?

  更何況,豫親王長子,正是西山銳健營的統領。

  崔明閉上眼睛,腦中浮現出那本帳冊里另一處記錄:

  「道光三年十月,西山銳健營武庫『淘汰』舊火炮五門、火銃八十桿、腰刀三百柄。折價:精鐵四千斤,硫磺八百斤,火硝三百斤。經津門鐵行轉運,已交付英吉利商船勇士號。備註:此批貨利厚,西山王爺分三成。」

  五門舊炮。八十桿火銃。三百柄腰刀。

  這些本該回爐重鑄、或妥善封存的軍械,就這樣被淘汰了,變成一堆冷冰冰的數字,記在這本見不得光的帳冊里。而換來的精鐵、硫磺、火硝,恐怕已經在英吉利的船廠里,熔鑄成了新的、更先進的火炮。

  「西山……」崔明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他知道自己必須查下去。皇上設稽核司,給他先斬後奏之權,不是讓他坐在這值房裡看帳本,繼續查那些雞蛋三十兩一斤的破帳,而是查那些軍械被當作廢鐵賣出去的帳。

  但怎麼查?

  西山銳健營是京營勁旅,直屬兵部,不歸內務府管轄。他一個稽核司郎中,雖有皇上特旨,但要查武庫檔案,必須要有兵部的配合,甚至需要皇上的手諭。

  更何況,西山銳健營的統領是豫親王長子,那是宗室貴胄,是皇上的堂兄弟。動他,就是動整個豫親王府,動宗室的臉面。

  崔明盯著那張地形圖,腦中飛快地盤算著各種可能。

  直接上奏請查?皇上未必會准,至少現在不會。

  暗訪?西山銳健營駐地戒備森嚴,他一個文官,連營門都進不去。從津門鐵行那邊下手?

  正思忖間,值房門被輕輕叩響。

  推門進來的是稽核司新配的筆帖式,姓王,三十來歲,原是戶部的主事,因帳目清楚、為人謹慎,被崔明特意調來。此刻他手裡捧著一疊文書,神色有些猶豫。

  王筆帖式將文書放在案上:「崔大人,這是今日各司報上來的採買單。還有這份……是兵部那邊剛送來的。」

  「兵部?」崔明抬起頭。

  「是兵部武庫清吏司的人拿過來的。他們說按慣例,每三個月就要核對各營武庫損耗,請內務府協助提供近年鐵料、硫磺、火硝的採買記錄,以備比對。」王筆帖式遞過一份公文,「這是他們的咨文。」


  崔明接過,快速瀏覽。公文很正式,蓋著兵部的大印,內容也確實是例行公事。每年年底,兵部要清點各營武庫,核對損耗,需要內務府提供相關原料的採買數據,以確保帳實相符。

  但時間點太巧了。自己剛剛懷疑兵部,他們就在此時來文核對,是巧合,還是有人想藉機做手腳,抹平帳目?

  崔明心跳加快,放下公文,看向王筆帖式:「往年這類公文,都是怎麼處理的?」

  「往年都是直接轉給廣儲司,由他們提供數據,稽核司只是過目存檔。」

  王筆帖式頓了頓,壓低聲音:「但卑職查了舊檔,發現近三年,兵部要來數據後,廣儲司報上去的數目,和實際採買記錄都對不上。」

  崔明眯起眼:「差多少?」

  「少則三成,多則五成。比如去年,廣儲司報給兵部的鐵料採買量是一萬八千斤,但實際入庫記錄是兩萬七千斤,差了九千斤。硫磺、火硝也是如此。」

  九千斤鐵料。按帳冊上精鐵四千斤可鑄二十門新炮的比例算,足夠鑄四十多門炮了。

  崔明的手握緊了。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兵部要的數據,先壓一壓。你去廣儲司,把近五年所有軍械原料的採買檔案,全部調來。記住,要拿原件,不要用抄本。若有人問,就說稽核司年底盤帳,例行核查。」

  王筆帖式答應道,卻沒有立刻離開,「大人,還有一事……」

  「說。」

  「今日下午,內務府那邊說奕劻王爺身子不適,向皇上告了假,閉門謝客。但王爺府上的管事,托人給各司送了冰敬。咱們稽核司,也有一份。」

  他從袖中取出個紅封,放在案上。封很厚,不用打開,崔明也知道裡面是多少,按照內務府往年的規矩,他這個正四品官,金額不會少於一千兩。

  崔明看著那個紅封,忽然笑了:「王爺這是在提醒我,該收手了?」

  他又看向王筆帖式,「原封退回。就說稽核司新立,規矩未定,不敢受禮。還有,告訴遞話的人,從今日起,稽核司所有人員,不得收受任何衙門、任何人的年敬、節敬、茶敬。違者,革職查辦。」

  王筆帖式臉色微變:「大人,這……這會得罪很多人。」

  「得罪?」崔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寒氣湧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曳,「王主事,你知道赫塗大人是怎麼死的嗎?」

  「……知道。」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個紅封,掂了掂:「那你就該明白,一千兩。夠買多少斤糧食?夠做多少件棉衣?夠救多少災民的命?可他們,卻用這些銀子,買眼睛,買耳朵,買刀子,還買炮。」

  他將紅封扔回給王筆帖式:「退回去。然後,去調檔案。兩天之內,我就要看到。」

  「是!」王筆帖式躬身,匆匆退下。

  值房裡又只剩下崔明一人。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回那張西山地形圖上。豫親王府別業的位置,在圖上被硃砂圈得格外醒目。

  他深吸一口氣,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紙上開始書寫一份清單,一份他需要查證的事項清單:

  「一、西山銳健營武庫近五年損耗明細,與內務府採買記錄比對。」

  「二、豫親王府別業近年擴建、修繕開支,查資金來源。」

  「三、津門鐵行金大昌與西山銳健營往來帳目,查中間經手人。」

  「四、英吉利商船勇士號近年航行記錄,查停靠港口、載貨種類。」

  這些事,任何一件查下去,都可能掀起驚濤駭浪。但如果不查,那些被賣出去的軍械,那些可能已經鑄成的新炮,就會像懸在大清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會落下。

  寫完,他放下筆,將紙折好,塞進懷中。然後,他吹熄了燭火。

  值房陷入黑暗,崔明在黑暗中坐了許久,直到眼睛適應了昏暗,才緩緩起身,走出值房。

  廊下,兩個新配的稽核司侍衛立刻跟上,這是曹進忠特意安排的,都是內務府上三旗出身,家眷在京,背景乾淨。

  「大人,這麼晚了,這是要去哪裡……」一個侍衛低聲道。

  崔明邊走邊說:「跟我去兵部武庫清吏司。不走正門,從後巷進。」

  侍衛對視一眼,沒有多問,一前一後護著崔明,穿過內務府衙門長長的迴廊,從一處偏僻的角門出去,沒入夜色。


  兵部衙門在皇城東側,與內務府隔著兩條街。臘月十五的深夜,街上空無一人,只有積雪在腳下咯吱作響。偶爾有巡夜的更夫提著燈籠走過,昏黃的光暈在雪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很快又消失在巷口。

  崔明沒有坐轎,步行。寒氣刺骨,但他需要這冷,來讓頭腦清醒。

  兩刻鐘後,他們到了兵部後巷。這裡比正街更僻靜,幾隻野貓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見人來,嗖地竄進陰影里。

  兵部後門關著,但門縫裡透出光。崔明上前,輕輕叩門。

  叩了三聲,門開了條縫,一個老門房探出頭,睡眼惺忪:「誰啊?這麼晚了……」

  「稽核司崔明,有急事見武庫清吏司劉主事。」崔明遞過那塊御賜的腰牌。

  老門房接過腰牌,就著門裡的燈光看了看,臉色微變:「崔大人,劉主事恐怕已經歇下了,您看是不是明日再來……」

  「告訴他,有皇上交代的事要問他,不見,就是抗旨。」崔明的聲音不高,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快去通報吧,要是耽誤了,你擔待不起。」

  老門房不敢再多說,匆匆進去通報。不多時,門重新打開,一個四十來歲、穿著常服的中年人快步迎出來,正是武庫清吏司主事劉文煥——不是南書房那個傻乎乎的劉文煥,是同名不同人。

  「崔大人,深夜到訪,不知有何要事?」劉主事拱手,臉上帶著慣常的的客氣笑容。

  「進去說。」崔明邁步進門。

  劉主事只好引著他來到武庫清吏司的值房。值房裡點著燈,書案上攤著些文書,顯然這位主事也在加班。

  崔明不繞彎子,直接掏出那份兵部要內務府提供數據的公文,放在案上:「劉主事,這份咨文,是誰讓發的?」

  劉主事接過來看了看,一愣:「這……是例行公事,每年臘月都要發的。崔大人為何這麼問?」

  「例行公事?可我怎麼聽說,近三年你們要過去的數據,和廣儲司實際採買記錄,差了三四成?劉主事,武庫清吏司核對各營損耗,數據差這麼多,你們就沒發現不對勁?」

  劉主事的笑容僵住了。他眼神閃爍,避開崔明的目光:「這個……各營損耗,情況複雜。有正常訓練損耗,有自然鏽蝕,還有……一些特別情況。數據有些出入,也是難免的。」

  「特別情況?」崔明追問,「什麼特別情況?」

  「比如……西山銳健營,他們營里訓練強度大,損耗自然也大。而且……有些舊軍械,年久失修,按規定可以折舊報廢,這些……都不在常規損耗帳目里。」

  終於說到了。

  崔明面上不動聲色,問道:「『淘汰』?怎麼個淘汰法?是回爐重鑄,還是另有去處?」

  劉主事的額頭滲出細汗:「這……自然是回爐。兵部有定例,淘汰軍械需登記造冊,經核准後,運往指定鐵廠熔鑄。崔大人若不信,可以查檔案。」

  「檔案在哪?」崔明立刻問。

  「在……後堂檔案庫。」劉主事深色緊張,擦了擦汗,「只是現在夜深,管鑰匙的書吏已經下值了。要不……明日一早,下官陪大人去查?」

  崔明看著他,忽然笑了:「劉主事,你是不是覺得,我崔明就是個查帳的,不懂你們兵部的規矩?」

  他站起身,走到值房牆邊,那裡掛著一排鑰匙,每把鑰匙都貼著標籤。崔明掃了一眼,伸手取下一把——標籤上寫著:「武庫檔案甲字庫」。

  「兵部各司值夜,主事掌鑰,這是定例。」崔明轉身笑笑,將鑰匙舉到劉主事面前,「劉主事,現在有鑰匙了,麻煩帶我去檔案庫吧。」

  劉主事的臉色徹底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崔明身後那兩個面無表情的侍衛,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崔大人……請。」

  武庫檔案甲字庫在後堂最深處,一道厚重的鐵門後。

  劉主事顫抖著手打開鎖,推開鐵門。一股陳年紙張和灰塵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帶著地窖特有的陰冷。庫房裡很暗,只有門口一盞氣死風燈,勉強照亮眼前一小片區域。

  裡面是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架上整齊碼放著藍皮冊子,冊脊上貼著標籤,按年份、軍營分類。崔明舉著燈,徑直走向標有「西山銳健營」的那排架子。

  架子上的冊子很多,從嘉慶年間到道光三年,每年都有厚厚的幾本。崔明抽出道光三年的那本,翻開。


  冊子裡記錄的是西山銳健營本年度的武庫出入明細:新領火銃多少杆、火藥多少斤、鉛彈多少發;訓練損耗火銃多少、報廢腰刀多少;還有淘汰了舊火炮多少門。

  崔明的手指停在淘汰那一欄。

  「道光三年十月,淘汰舊式紅衣炮五門,理由是年久鏽蝕,不堪使用。處理方式則是運往津門永昌鐵行回爐。」

  永昌鐵行。金大昌的鐵行。

  他的心跳加快了。繼續往後翻,又看到幾條類似記錄:

  「道光二年六月,因機括失靈,淘汰火銃一百二十桿,運往津門永昌鐵行。」

  「道光元年九月,淘汰腰刀三百柄,刃口崩缺不可用,運往津門永昌鐵行。」

  每一條,都對應著帳冊上的一筆交易。每一條,都指向津門,指向金大昌。

  崔明合上冊子,又抽出嘉慶二十五年的。記錄類似,只是處理方式一欄,寫的是「運往京師寶源局。寶源局那是官辦的冶煉廠。

  「從嘉慶二十五年到道光元年,淘汰軍械都是運往寶源局。」崔明轉頭看向劉主事,「為什麼從道光元年起,就改成津門永昌鐵行了?誰定的?」

  劉主事支支吾吾:「這……這是上頭的決定。說是寶源局熔鑄能力有限,津門鐵行工藝好,價錢也合適……」

  「上頭?」崔明追問,「哪個上頭?兵部哪位堂官?還是西山銳健營自己定的?」

  劉主事不敢說了,只是擦汗。

  崔明知道問不出什麼,不再理會他,繼續翻閱其他冊子。他需要更多的證據——不僅僅是淘汰記錄,還有那些淘汰軍械的詳細清單:每門炮的編號、鑄造年份、磨損程度;每杆火銃的編號、保養記錄;每柄腰刀的編號、使用年限。

  這些,才是能釘死他們的鐵證。

  他找了整整一個時辰,翻了十幾本冊子,終於在一本嘉慶二十年的舊檔里,發現了一份附件,那是當年一批淘汰火炮的詳細清單,列出了每門炮的編號、鑄造局、還有歷任使用者的記錄。

  而這份清單的格式,和帳冊里那些交易記錄,驚人地相似。

  崔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找到了那條從兵部武庫清吏司,到西山銳健營,再到津門鐵行,最後到英吉利商船的完整鏈條。

  這條鏈上的每一個環節,都有記錄,都合乎法度。淘汰是按規定,轉運是按規定,回爐是按規定。但把這些按規定的環節連在一起,就是一條觸目驚心的賣國鏈。

  他拿了那幾本關鍵的冊子夾在腋下,然後吹熄了燈。

  走出檔案庫時,崔明緩緩開口,「劉大人,今夜之事,若有人問起,你就說稽核司例行核查。若說了不該說的……」

  他沒有說完,但劉主事聽懂了,連連點頭:「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崔明不再看他,帶著侍衛,轉身沒入夜色。

  回到稽核司值房的時侯,天已經快亮了。

  崔明沒有睡,他重新點起燈,將那幾本冊子攤在案上,開始抄錄關鍵內容。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刻進了他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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