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覺醒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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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人府空院的清晨,總比別處來得遲些。

  高牆擋住了東南方向的日頭,只在西廂房窗欞上,投下幾道斜長的的光柱。浮塵翻滾,像無數細小的魂魄,在死寂的空氣里無望地飄蕩。

  寶豐蜷在陰影里,雙手抱膝,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對面牆磚上的一道裂縫。

  自從上次懸樑未遂被救下,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這段時間裡,他的待遇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飯菜仍是普普通通,但每日多了一碗蛋花湯。看守的侍衛從兩人增至四人,眼神卻比從前和緩許多,偶爾還會提醒他趁熱吃,保重身子。

  寶豐聽見這個詞時,直想笑,像他這種待死的囚犯,身子有什麼好保重的?不過是皇上需要他活著,需要他這張嘴,在某個時刻說出某些話罷了。

  寅時三刻,天還未亮透,門外傳來窸窣聲響。寶豐睡眠極淺,立刻驚醒。他看見門縫底下塞進一張紙條,對摺兩次,疊得方方正正。他心跳驟然加快,屏息聽了半晌,確認門外無人,才爬過去撿起。

  紙條展開,只有一行字:

  「你長子昨夜歸家途中,馬車受驚翻入溝渠。人已救起,無性命之憂。然此事可一,不可再。慎言,則家安。」

  字跡歪斜,像是用左手書寫。墨色很淡,像是摻了水,但翻入溝渠四個字,墨色格外深沉。

  寶豐的手開始發抖,無性命之憂,這五個字像五根針,扎進他眼睛裡。

  「他們動手了。」寶豐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他們真的動手了……」

  這不是警告,是演示。是在告訴他:你的家人在我們手裡,我們可以隨時讓他們意外受傷、甚至意外身亡。而這一次只是翻車,下一次呢?是失火?是盜匪?是急病?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剛擔任海關監督時,有一天風浪很大,一艘運生絲的福船在江心觸礁,船身傾覆,幾十個船工落水。

  自己卻站在岸邊,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些在水中掙扎的人影,對身邊的師爺說:「記下,船貨全損,船工溺斃八人。按例撫恤。」

  師爺問他:「大人,不派人去救嗎?」

  他當時只說:「救?江水這麼急,誰去救?再說了,救上來也是殘廢,還得花銀子養著。記個溺斃,給家屬發撫恤銀,最省事。」

  在那時候的寶豐看來,人命是可以計算的,是可以省事處理的。

  可是現在,他的家人也成了可以省事處理的籌碼。

  「媽的,這些老王八蛋,憑著家人往自己頭上扣屎盆子!老是這樣下去,我和他們拼了!魚死網破!」寶豐把臉埋進手掌,肩膀劇烈抖動起來,像瀕死的野獸在籠子裡最後的掙扎。

  門外傳來開鎖聲。寶豐猛地抬頭,手忙腳亂地抹了把臉,強迫自己坐直。

  進來的是崔明,一身半舊的靛藍官服,手裡提著個食盒。

  崔明將食盒放在桌上,目光掃過寶豐蒼白的臉:「昨夜沒睡好?」

  寶豐勉強的扯出個笑容:「牢里哪能睡好……崔大人,好久不見了。」

  「有件事想請教。」崔明從食盒裡取出兩碟小菜,一壺酒,兩個酒杯。酒是普通的燒刀子,菜是醬黃瓜、滷豆干,都是市井小食。

  「邊吃邊說。」

  寶豐已經很久沒喝酒了,在粵海關時,他每日必飲酒,從紹興黃酒到西洋白蘭地,喝的是排場,是權力。可現在,這一壺最劣質的燒刀子,竟讓他眼眶發熱。

  崔明斟滿兩杯,推一杯給他,寶豐怔怔地看著他,忽然抓起酒杯,仰頭灌下。酒液滾燙,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卻壓不住那股從心底冒上來的寒意。

  「崔大人,」他放下酒杯,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您今天來,想問些什麼事?」

  崔明不答,又斟滿兩杯,才緩緩開口:「寶大人,上次你給我看的那些帳,我回去又核了一遍。有些地方對不上。」

  「哪裡對不上?」寶豐心頭一緊。

  崔明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攤開,上面列著幾組日期。

  「你看:道光元年七月初八,皇上硃批,要查粵海關銅斤走私。按常理,這道批折從京城發到廣州,走驛道加急,最快也要十日。可粵海關在七月十三,也就是第五天,就開始了自查,抓了三個書吏頂罪。」

  他頓了頓,看向寶豐:「寶豐,這消息是怎麼傳得這麼快的?」


  寶豐盯著紙上那兩組日期,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崔明繼續道:「還有:道光二年三月,皇上想增粵海關關稅,批折是三月十五發的。可三月十二,批折發出前三天,文祥就已經上折哭窮,列了十幾條理由,說貿易萎縮、船隻減少,請求暫緩增稅。最後關稅只象徵性加了半成。」

  他又推過一張紙:「最要命的是這一次。皇上密旨阮元大人查粵海關,是四月初九發出的。可據蘇承嗣從廣州查到的消息,文祥在三月廿八,也就是聖旨發出前整整十二天就開始銷毀證據、轉移贓銀、安排心腹潛逃。寶大人,這又怎麼解釋?」

  寶豐的臉色蒼白,眼前開始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崔明的聲音變得遙遠而模糊。

  「寶大人,你不是說,那些軍資交易、鴉片走私,都是文祥一人所為,你只是被蒙蔽嗎?可這些時間上的未卜先知,你怎麼解釋?難道文祥能掐會算,能提前知道皇上要查什麼、要增什麼稅、要派誰南下?」

  「我……我……」寶豐哆嗦著說不出話。

  崔明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寶大人,你知不知道,就在昨天夜裡,南書房一個叫趙宜的起居注官,畏罪服毒自盡了。」

  寶豐渾身劇震,猛地抬頭:「趙宜……他……」

  「你認識他?」崔明盯著他的眼睛。

  「不……不認識……」寶豐慌亂地搖頭,但眼神里的恐懼出賣了他。

  其實寶豐當然知道趙宜是誰,南書房的起居注官,常永貴那條線上的關鍵人物。文祥曾得意地向他炫耀過:「皇上今日在養心殿說了什麼,過幾天一早就能送到廣州。為什麼?因為南書房有咱們的眼睛。」

  崔明嘆了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層層打開,裡面是一本極薄的冊子,封皮無字。他將冊子推到寶豐面前:「這是從趙宜值房裡搜出來的。你看看。」

  寶豐翻開冊子。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暗語對照表,他只看了一眼,就認出那是文祥與他通信時用的那套暗語。手抖得厲害,冊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南軒……」他喃喃念著這個代號,忽然笑了起來,笑得癲狂,笑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崔明靜靜看著他,沒有阻止,只是又斟了杯酒,推過去。

  寶豐抓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重重將酒杯砸在桌上,瓷杯碎裂,碎片劃破他的掌心,鮮血湧出,但他渾然不覺。

  寶豐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我對不起皇上,只是,如果我說了,你們能保我兒子平安嗎?」

  崔明沉默片刻:「我保證不了。但如果你不說,你兒子一定活不成。你也知道,那些人連軍械都敢賣,連皇上身邊的眼睛都敢養,殺個把秀才,對他們來說算得了什麼?」

  寶豐盯著他,良久,長長吐出一口氣。

  「好,我說。」他聲音嘶啞,「但我要見皇上,當面說。」

  「現在皇上不可能來見你。」

  「那就寫下來,你呈給皇上。」寶豐掙扎著站起身。

  「崔大人,我說出來的事,關係太大。你一個六品主事,扛不住的。必須讓皇上知道,立刻知道。」

  崔明看著他。這個曾經圓滑世故的粵海關監督,此刻眼中竟有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你說,我記。」崔明從袖中取出紙筆,「若真如你所說關係重大,我連夜進宮。」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下來,卻平靜得讓人心寒:

  「南軒不是一個人,是一條線。一條從養心殿南書房開始,穿過紫禁城重重宮牆,直達廣州粵海關衙門的線。」

  「這條線分三層。最外層,是像我這樣的地方官員,負責執行。中間層,是文祥這樣的樞紐,負責傳遞、運作。最裡層……是皇上身邊的人。」

  「這條線上有眼睛,就是像趙宜這樣,能在皇上批折時站在旁邊記錄的人。有耳朵,就是像常貴這樣,負責遞送奏摺、能聽見皇上與軍機大臣談話的太監。有手,就是宮外那些看似普通的綢緞莊、茶莊、當鋪,他們負責傳遞消息。還有腳,就是驛道上那些特別的驛卒,他們不送公文,只送私信,比八百里加急還快。」

  「這條線經營了至少十年。從嘉慶爺晚年就開始了。最初只是賣些無關緊要的消息。比如哪個大臣要升遷、哪個地方要修河、哪個王爺要過壽。後來胃口越來越大,鹽政、漕運、關稅、軍務……只要是皇上關注的,只要是他們經手的,都能變成白花花的銀子。」


  「具體是誰?」崔明疾筆記錄。

  「我不知道具體名單,文祥也從不說。但我知道機制。」寶豐的眼神空洞,像在回憶久遠的事,「皇上每日批閱奏摺,哪些摺子關乎粵海關、關乎關稅、關乎洋務,南書房當值的人會特別留意。他們記下硃批內容,當晚就能傳出去。」他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牢房裡格外清晰。

  寶豐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釘子,釘進崔明耳中:

  「道光元年,皇上要查銅斤走私,批折還沒出京,文祥就知道了。所以他提前自查,抓了幾個替死鬼,帳目做得漂漂亮亮。皇上看了自查報告,還以為粵海關得力。」

  「道光二年,皇上想增關稅,消息提前三天到廣州。文祥連夜做假帳,把盈餘做成虧空,上折哭窮。皇上信了,只加了半成。」

  「速度這麼快,是怎麼傳的?」崔明打斷他。

  寶豐伸出兩根手指:「有兩條路,一條走內務府的驛道,用軍報夾帶,八百里加急,三天到廣州。另一條走洋人的船,從天津出海,走海路,更快,只要兩天半。」

  崔明筆尖一頓:「洋人的船?」

  寶豐苦笑:「對,馬地臣的船,每月定期往返天津和廣州。他們運鴉片北上,順便捎帶消息。這種走海路的,是最緊要的情報,比如皇上要查誰、要派誰南下、要增什麼稅。」

  崔明想起蘇承嗣送回的帳冊,那些精準避開稽查的走私記錄,那些提前應對朝廷舉措的帳目調整,原來是這麼回事。

  「原來如此,你接著說。」

  寶豐繼續道:「文祥收到消息後,會根據內容調整粵海關的動作。如果皇上要查銅斤走私,他就提前自查,抓幾個小吏頂罪,堵上漏洞。如果皇上要增關稅,他就提前做虧空帳目,哭窮訴苦。如果皇上要派欽差南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他會提前銷毀證據,安排人頂罪,甚至讓欽差意外身亡。」

  崔明後背泛起寒意:「欽差身亡?有先例?」

  「道光元年,皇上派過一個監察御史南下查關稅,船在長江上翻了,御史溺水而亡。當時都說是意外,但文祥酒後跟我說過,那是西山客的手筆。」

  崔明迅速記下。西山客、北斗、南軒,這三個代號終於連起來了:南軒提供情報,北斗(內務府)運作資金和貨物,西山客負責武力支持和清除障礙。

  一個完整的三角網絡。

  「還有嗎?」崔明抬起頭。

  寶豐沒有說話。

  「今年三月。皇上密旨阮元大人查粵海關,聖旨是三月廿八發出的。但文祥在三月廿三,就已經開始銷毀帳冊、轉移贓銀了。這是不是也是你們做的?」崔明問他。

  「提前五天?」

  「對,五天。」

  寶豐閉上眼睛,嘆了口氣:「那就是了,這個速度,走的一定是海路。大概是馬地臣的船正好在天津,消息很快就能到了廣州。」

  崔明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這不是普通的貪墨案,而是一場在暗處進行的戰爭。

  而敵人就在皇上身邊,就在朝廷中樞,還在千里之外的廣州,甚至在大洋彼岸的英吉利。

  崔明沉默良久,緩緩問出最關鍵的問題:「京里那位爺……是誰?」

  寶豐睜開眼,看著他,眼中是一種悲戚的神情:「崔大人,您真的想知道嗎?」

  「說。」

  寶豐深吸一口氣,聲音輕得像耳語:「文祥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咱們這條船,掌舵的在宮裡,划槳的在廣州,而真正穩著船底的……在津門。我問他是誰,他指了指西邊說,西山上的那位爺,在天津衛有大生意。咱們賺的銀子,三成要孝敬他。」

  「西山上的那位爺……」崔明重複著這句話,心頭劇震。

  西山。北京城西的那片山巒,那裡有皇家的園林,有王爺的別院,還有……西山銳健營。

  「文祥還說,那位爺的生意做得很大。南邊的鴉片、珍玩,北邊的軍械、鐵礦,都在他手裡過。他說這叫南北貨通,一本萬利。」

  南北貨通。

  崔明忽然想起那份夾層密約上的字:「精鐵三千斤、硫磺五百斤」。還有栓子在天津看到的那一幕:舊炮管被截短,混入生鐵貨中裝船,運到深海與英吉利貨船接駁。


  一條完整的鏈條,終於清晰地浮現出來:

  南書房泄密→粵海關提前應對→鴉片珍玩走私→利潤回流→軍械原料外運→英吉利人鑄炮→利潤再回流→滋養整個網絡。

  而穩著這條船底的,是西山上的那位爺。

  「寶豐,這些話,你敢在皇上面前說嗎?」

  寶豐看著他,良久之後,忽然跪下,以頭觸地:

  「崔大人,罪臣寶豐貪財怕死,是個小人。我收了文祥的錢,替他遮掩,替他遞消息,罪該萬死。可我從沒想過……從沒想過他們會把軍械賣給洋人!我祖父是康熙年間雅克薩之戰的老兵,小時候常抱著我講,羅剎人的炮如何厲害,咱們的將士如何用命去填……我……我不能讓祖宗掙來的土地,將來被洋人用我們賣的鐵鑄的炮轟開!」

  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眼神卻異常堅定。

  崔明緩緩道,「你要記住,從今天起,你不能再翻供,不能再猶豫。你要把你知道的一切,一五一十寫成供狀,簽字畫押。將來三司會審,你要當庭指認。」

  「事到如今,罪臣一定全力配合!只是,崔大人,趙宜死了,但這條線肯定沒斷。南書房裡,一定還有他們的人。您千萬要小心。」

  崔明點點頭,心頭沉甸甸的:「這是你今天的口供,畫押吧。」

  崔明遞過去厚厚一沓供狀,墨跡未乾。寶豐咬破食指,在最後一頁按下血手印。鮮紅的指印在雪白的紙上格外刺眼。

  崔明收起供狀,放入懷中。

  「寶大人,」崔明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好自為之。」

  寶豐跪在地上,沒有抬頭,只是重重磕了三個頭:

  「罪臣寶豐,謝崔大人。」

  崔明轉身,推開牢門。晨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門外,兩個侍衛肅立,見他出來,躬身行禮。

  「看好他。」崔明低聲吩咐,「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飲食由你們親自檢查,若有異常,立刻報我。」

  「嗻!」

  崔明走出宗人府空院,晨風撲面,很舒服。但是他卻一刻也不敢耽擱。因為就在養心殿裡,道光皇上還在等待著他的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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