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清宮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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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心殿東暖閣里的蠟燭,到了子時後,已經換了第三遍。

  道光帝披著件半舊的綢袍,坐在臨窗的炕上,面前炕几上攤著崔明一個時辰前呈上的那疊供狀。

  皇帝看得極慢。每看一頁,便閉目片刻,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曹進忠垂手立在屏風邊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他侍奉這位主子二十三年,從潛邸到養心殿,見過他震怒時摔碎硯台,見過他疲憊時伏案小憩,卻從未見過這樣的表情。

  終於,道光帝翻到最後一頁,那是寶豐的血手印。鮮紅的指印在昏黃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曹進忠。」皇帝開口,聲音嘶啞。

  「奴才在。」

  道光帝用手指輕輕撫過那個血手印:「朕這個皇帝,為什麼會如此無能這還不夠節約,還不夠勤奮嗎?為什麼這些人還是不能領略朕的苦心?」

  曹進忠撲通跪倒:「皇上勤政愛民,宵衣旰食……鬼神奪走了他們的魂魄……喪盡天良。」

  道光帝打斷他:「明君會連自己身邊的人都管不住?明君會讓那些蠹蟲,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把朕說的軍國大事,賣給千里之外的貪官?」

  「南書房還得查……那裡是朕與軍機大臣議事的地方,是批閱天下奏章的地方。」

  「五十兩,二百兩,五百兩……朕的江山,朕的國策,在那些人眼裡,就值這點銀子?」

  「奴才自作主張,讓趙宜自盡了,也沒讓奕劻他們起疑……算是遏制住了這個風氣。只怕過一陣子,他們還要往南書房裡塞他們的人。」曹進忠伏在地上回話。

  「你做的沒錯。」道光帝走回炕邊。

  「趙宜死了,小順子死了,劉文煥跑了。三條線,全斷了。可朕知道,這條線上絕不止三個人。」

  道光帝將供狀重重拍在炕几上,「南書房和養心殿那些人,能接觸到奏摺,能聽到朕說話的人都有多少?」

  「奴才……奴才不知。」曹進忠聲音發顫。

  他盯著曹進忠,一字一句:「朕給你一道密旨。從今夜起,宮裡的人,無論是行走、章京、太監、侍衛,先全部控制起來。一個一個都查過去。不管是有嫌疑的還是清白的,通通都查一遍!」

  曹進忠抬起頭,眼中閃過猶豫:「皇上,南書房當值的有二十七人,若全部控制,只怕動靜太大,會打草驚蛇……」

  道光帝厲聲道,「蛇已經被驚了,趙宜的死就是證明!他們現在一定在安排後路!朕再不動作,等他們把自己洗刷乾淨了,這案子就永遠查不清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記住一點,若有人抵抗,或是有人逃跑,格殺勿論。」

  曹進忠渾身一顫,重重磕頭:「奴才領旨。」

  道光帝從炕幾抽屜里取出一塊鎏金腰牌,扔給他,「這是朕的貼身腰牌,憑此可調乾清門侍衛二十人。都是朕的親兵,信得過,有什麼事就讓他們去查。」

  「奴才明白。」

  從這一刻起,這場戰爭從帳冊、從證據、從千里之外的廣州,終於打回了紫禁城,燒到了皇上身邊。

  子時三刻,紫禁城陷入了沉睡。

  宮燈在漫長的宮道兩側次第熄滅,只留下幾盞值夜的燈籠,在秋夜的寒風裡孤零零地搖晃。巡邏侍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規律得如同心跳。

  南書房所在的院落,此刻門窗緊閉。值夜的兩個小太監蜷在廊下的角落裡,裹著棉袍打盹。其中一個忽然被尿憋醒,迷迷糊糊爬起來,揉著眼睛往後院的茅房走。

  剛走到月亮門,黑暗中突然伸出兩隻手,一隻捂住他的嘴,一隻掐住他的脖子。小太監瞪大了眼睛,還沒來得及掙扎,就被拖進了旁邊的雜物房。

  「別出聲。」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乾清門侍衛特有的冷硬,「奉命清查宮紀,問你幾句話。老實回答,保你無事。」

  小太監拼命點頭。

  捂住嘴的手稍微鬆了些,但掐在脖子上的手絲毫未動。

  「叫什麼名字?」

  「小貴子……」

  「你是做什麼的??」

  「在南書房裡收拾筆墨,有時候也管掃灑的事……」

  「今夜誰在裡面值夜?」

  「趙……趙大人走後,是劉章京……」


  「除了你和劉章京之外,還有誰?」侍衛的手緊了緊,「他現在人在哪?」

  「還有小安子,他……他傍晚說肚子疼,跟管事的告了假,回太監值房歇息去了……」

  「什麼時候走的?」

  「戌時初刻……」

  侍衛對視一眼。戌時初刻,正是曹進忠在養心殿領旨的時候。小安子在這個時間點「肚子疼」離開,未免太巧。

  侍衛鬆開手,但沒放小貴子走:「在這待著,天亮前不許出去。若敢報信,格殺勿論。」

  小貴子癱在地上,瑟瑟發抖。

  另一邊,曹進忠聽了匯報,感到匪夷所思,趙宜供出劉文煥是眼線,那天打聽到他出城去了,以為他早已跑了,沒想到居然還回了南書房,這可真是咄咄怪事。

  不過既然劉文煥在宮裡,他也跑不了,於是曹進忠親自帶著四個乾清門侍衛,悄無聲息地摸到了低級太監們住的那排矮房。房門口掛著個褪了色的藍布帘子,裡面黑漆漆的,沒有燈光。

  「敲門。」曹進忠低聲道。

  一個侍衛上前,輕輕叩了叩門板:「小安子?小安子?」

  沒有回應。

  「撞開。」

  侍衛後退兩步,一腳踹在門板上。老舊的木門應聲而開,門閂斷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裡面是一個人也沒有。

  曹進忠舉著燈籠走進去。房間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凳。床上被褥凌亂,桌上放著個粗瓷碗,碗底還有些殘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甜膩的異味。

  曹進忠沒有說話,目光在房間裡掃視。桌上、床上、地上……最後停在床底。那裡有個小小的油紙包,露出一角。

  他伸手掏出來,紙包里是幾塊褐色的、像冰糖一樣的東西,聞著有股奇特的甜香。

  「鴉片膏。」曹進忠臉色沉了下來。

  小順子果然有問題。一個南書房的筆墨太監,月俸不過二兩銀子,哪來的錢買鴉片?而且看這分量,至少值十兩銀子。

  「搜。」曹進忠站起身,「看看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侍衛們開始翻箱倒櫃。房間簡陋,藏不住什麼。很快,在床板的夾層里,他們找到了一個小鐵盒,上了鎖。

  「砸開。」

  鐵盒裡沒有金銀,只有一疊當票、幾封書信,還有一本巴掌大的冊子。

  當票都是近一年的,當的東西從玉佩到金,總共當了幾千兩銀子。書信是用暗語寫的,與趙宜那裡搜出的密語本對照,內容都是傳遞皇上批折的消息。

  曹進忠又翻開那本小冊子,只看了幾頁,手就開始發抖。

  冊子上密密麻麻記錄著小順子經手過的每一次交易:

  「道光二年臘月初三,常公公私下會見奕劻,被我發現。常公公給封口銀二十兩。」

  「道光三年三月十八,漕運折。皇上批:漕船延誤,貽誤天庾,該員著革職查辦。傳於常公公,得銀三十兩。」

  「道光三年七月廿二,粵海關折。皇上批:『關稅連年遞減,實屬可疑。』傳於常公公,又得銀五十兩。」

  曹敬忠感到十分震驚,他以為只有一些中層的官員太監在賣情報。結果卻連這樣低級的灑掃太監也參與進來了,上下其手,倒是齊心協力!怪不得他們是鐵板一塊,一點破綻也沒有。

  「公公,」一個侍衛低聲提醒,「小安子死了,那條線就斷了。咱們要不要……」

  「斷不了。」曹進忠打斷他,眼中寒光閃爍,「小按子只是個遞消息的小角色,像他這樣的人都能攪和進來,南書房裡肯定還有人。而且……恐怕沒有一個是乾淨的。」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留兩個人埋伏在這裡,看見小安子回來,立刻拿下!剩下的人和我回南書房,去會會那個劉文煥。」

  幾乎同時,南書房院落里。

  章京劉文煥坐在值房裡,心不在焉的舉著毛筆,面前攤著幾張紙,卻什麼也沒寫。

  劉文煥心裡隱隱不安,記得前幾天晚上,有個人來找自己,說有什麼老家來的朋友要見,不方便進城,然後把自己帶到了城外西山一帶的一家茶樓里。

  等他進了包間,那裡哪裡有什麼朋友?分明是一個陌生人,他當下就以為對方認錯了人,解釋了一番便要走。


  可是對方掏出了幾張銀票和一封信,笑著開口:「您年輕有為啊,這麼年輕,就留在南書房裡供職。雖說級別不低,但是畢竟是京官,實在是清湯寡水的。想必大人平日裡,錢不大夠用吧?」

  這話說的還真沒錯,他自己倒是不怎麼缺錢,但偏愛女色,娶了個漂亮的富家女。那女子愛慕虛榮,整天念叨著誰家夫人添了翡翠簪子,誰家太太換了貂皮大氅。他不給買,便是一哭二鬧三上吊,他也只好想著辦法買給她。

  因為這個老婆,錢,永遠不夠。

  「這裡是一千兩,都給您,只求您幫個小忙。」那人把銀票往前推推

  「這位爺,想要本官做些什麼呢?」劉文煥看到銀子,眼睛發光,也不走了,坐到了椅子上。

  「想從南書房裡打聽點東西。」

  「胡鬧!朝廷有體制,這些東西哪能隨便打聽?」

  「大人別急。您有所不知,我們在南書房,還有別的人,不過是要大人幫著遮掩遮掩罷了。」

  「誰?」

  「這個暫時不能告訴您,不過您要是願意幫忙,到時候您自然會知道的。」對方笑了笑。

  劉文煥倍感氣憤,想自己好歹也是個官,被這樣一個不知什麼來路的人指手畫腳,真是有辱斯文,但看著那一千兩銀子,似乎又沒那麼生氣了。

  「容我想想吧。」劉文煥對那人說。

  「您可以慢慢想,銀子也可以先拿去,就當是小人給大人您的的見面禮了。」

  他半信半疑的把銀票揣進懷裡,見那人也不攔,便一溜煙的跑回家了。

  結果到了第二天,他就聽說趙宜畏罪自盡,細細一想,似乎這和那個人說的事情有關。才發覺大事不好了

  他又忽然想起傍晚時,曹進忠來南書房巡查時的眼神。那個老太監平時總是笑眯眯的,可今天的笑容里,卻有種說不出的冷。

  是在查嗎?皇上已經在查了?

  自己不會被懷疑了吧?

  「阿彌陀佛!無量天尊!阿彌陀佛!無量天尊!我只是拿了他一千兩銀子,我什麼也沒做,老天爺保佑啊,曹公公他們可千萬別懷疑我啊。」劉文煥在心中不停祈禱著。

  劉文煥的心跳越來越快,忽然他又想到了一件事,那天拿回來的不僅有那幾張銀票,還有一封信,他趕忙拉開抽屜,拿出那封信撕開來就看:

  「劉大人台鑒,欲求問粵海關之事,以為皇上分憂,不知大人可否念我等報國之心,助我等一臂之力?」

  落款是西山客。

  完蛋了,當時自己忘記看了。這麼看來,趙宜的事果然跟他們有關係!這封信要是被曹公公看到了,自己就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必須燒掉!現在就燒!

  說干就干,他拿出火摺子,吹亮,湊近信紙。火苗舔上紙角,迅速蔓延。可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劉文煥手一抖,燃燒的信紙掉在地上。他慌忙用腳去踩,可火已經燒了起來,點燃了地毯的一角。

  「走水了!」門外有人大喊。

  劉文煥驚恐地回頭,只見值房的門被猛地推開,曹進忠帶著四個侍衛沖了進來。老太監的目光先落在地上的火堆,又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最後停在那些還未燒盡的信紙上。

  「劉章京,」曹進忠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這麼晚了,在燒什麼呢?」

  「我……我在燒廢紙……」劉文煥後退兩步,後背抵上了書架。

  曹進忠彎腰,從火堆里搶出一角未燃盡的信紙。紙邊焦黑,但中間還能辨認出幾個字:「……粵海關……西山客……」

  「劉文煥!」曹進忠直起身,不再用敬稱,「你是自己交代,還是等雜家請你去慎刑司交代?」

  劉文煥腿一軟,癱坐在地。他知道,完了。

  兩個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曹進忠掃了一眼值房,對另外兩個侍衛道:「仔細搜。所有紙張、書信、冊子,一張都不許漏。」

  「是!」

  侍衛開始翻查。書架上的典籍被一本本取下,書案上的文書被一頁頁翻閱,連牆角的青花瓷瓶都被倒過來檢查。但是一切都很正常,所有的檔案都放在原本的位置上,至於奇怪的東西,更是什麼也沒發現。

  曹進忠滿臉狐疑的聽完幾個侍衛的匯報,看向被侍衛按在地上的劉文煥:「你速度挺快的,證據都被你燒了?你還有什麼話說?」


  「曹公公,什麼證據,我……我什麼也不知道?」

  「老實交代!」

  劉文煥抬起頭,臉上全是淚,不知是悔恨還是恐懼:「曹公公……我……我一時糊塗……求您……求您饒我一命……我願意把貪的銀子都吐出來……」說著跪爬到書桌旁邊,從抽屜里拿出那幾張銀票交了出去。

  「咱家不是要錢!我要的是你和那些人的證據!」

  「證據,什麼證據?」劉文煥哭喪著臉,把前幾天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的和曹進忠說了。

  曹進忠聽完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交代以後,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但他也並不相信事情居然這麼簡單,又問道:「那為什麼趙宜說你經手廷寄,能看到皇上發給各地的密旨?」

  「回……回公公的話,臣的職責就是這個,章京就是負責做這些的……臣以為……正是因為臣的職責如此,所以他們才想收買臣的……」

  曹進忠細細一想,好像倒也說得通,雖然他交代的事極其荒謬,但看他這副膽小如鼠的樣子,又實在覺得不像是假的。

  「你這幾天不要回家了,就呆在宮裡,我會派人看著你。」

  「謝謝公公,謝謝公公不殺之恩。」劉文煥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但一面偷偷的伸出手去抓那幾張銀票。(看來他真的很喜歡錢啊。✧٩(ˊωˋ*)و✧)

  曹進忠瞪了他一眼,對兩個侍衛吩咐到:「把他帶走,去慎刑司找個房間給他住。看守好了,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嗻!」侍衛回應道。

  劉文煥沒能抓到那幾張銀票,就被拖了下去。

  「還有,如果你說的是真話,這次你回去以後,趕快把你老婆給休了,這種人,留著也是禍害。」曹進忠等他被拖下去以後,對他補充道。(也不知道是他真的這麼認為,還是因為自己沒有老婆,所以看不慣這種事,於是才這麼說的。੭˙ᗜ˙੭)

  曹敬忠臉都黑了,他沒想到這麼蠢的人到底是怎麼在宮裡當差的,像他這種人,居然還能混到這個位置。這才是真正的匪夷所思。

  他忽然覺得很累。一是線索斷了,只能用最笨的辦法把皇上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重新查過,這件事工作量極大,累身子。二是朝廷里不是貪官就是蠢官,朝廷用的都是這樣的人,國家怎麼能治理的好呢?想到這裡,就感到一陣心累。

  窗外傳來梆子聲,丑時了。

  曹進忠抬頭向遠處望去,養心殿的燈火還亮著,是皇上還在那裡等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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