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二探南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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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進忠試探完趙宜之後,就回了養心殿,一五一十的向道光說了最近查的結果,尤其把趙宜的事情向道光細細的說了一遍。

  道光皇帝勃然大怒,但很快也冷靜下來了,只交代曹進忠幾天之後再去試探一下。

  就這樣平靜的又過了三天,到第四日,戌時剛過,最後一抹晚霞在西山背後熄滅,深藍色的天幕上浮出幾顆疏星。宮燈次第亮起,沿著漫長的宮道一路蔓延,將重重殿宇的輪廓勾勒成一片連綿的光影。

  在連綿的光影當中,南書房那兒還亮著燈。

  因為前幾天的問話,趙宜現在實在是心神不寧,靜悄悄坐在南書房最裡間自己的值房裡。他手裡握著一卷《仁宗皇帝實錄》,眼睛卻盯著案角那盞西洋玻璃罩燈。燈芯已經挑過三次,火焰穩定明亮,書頁上的字跡在眼前跳動,一個也看不進去。

  他這個南書房行走,正六品,職責是協助軍機大臣處理文書,偶爾也參與機要。這個位置不高,但緊要長期能接觸到皇上批過的奏摺,能看到軍機處的廷寄,能知道許多朝廷的動向。

  趙宜盯著火光,腦海里不斷的浮現那個常公公的事。

  記得那天下午,他聽到消息,養心殿奏事處的太監,吊死在值房裡,桌上留了遺書,說是愧對皇恩,貪財泄密,以死謝罪。表面上看,案子結了。可趙宜知道,這個常公公就是被滅口的。

  其實想想也能知道,常永貴是什麼人?那是皇上身邊遞送奏摺的心腹太監,十年經營,人脈深廣,收錢辦事從無紕漏。這樣的人,會輕易自殺嗎?

  就算真的貪財泄密,以他在宮裡的根基和他這些年收的贓錢,完全有機會潛逃出宮,為什麼要這麼想不開?何至於吊死在值房?

  只有唯一一種解釋,有人不想讓他說話,而只有死人才不會開口。

  院落里很安靜,只有巡邏侍衛時不時的腳步聲。趙宜打了個寒噤,這個念頭像條冰冷的蛇,攪得他渾身哆嗦。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常永貴的情景。

  那是道光元年秋天,他剛升任南書房行走不久。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他在整理嘉慶朝的實錄,常永貴來送新到的奏摺,兩人閒聊了幾句。

  趙宜隨口抱怨京官俸祿微薄,家裡老母病重,自己束手無策。常永貴當時沒接話,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壓低聲音問他說:「趙大人,您那裡,是不是要點上好的人參?」

  他當時愣住了。母親的病要用好人參的事,他從未對旁人提起。

  「我認識個朋友,能從關外弄到百年老參。就是……價錢貴點。不過沒事,我替您想想辦法。」

  沒過幾天,常公公果然拿了個精緻的盒子來,裡頭是三支五兩的大人參,參須完整,蘆頭粗壯。趙宜不想欠人情,本想拒絕,或是給他錢,卻被他打著哈哈拒絕了:「拿去用,沒事的,錢不錢的,等以後你手頭寬裕了再說。」

  可趙宜打開盒子,一看裡面赫然是一張收據:「玆收人參三支之貨款五百兩。」五百兩!對當時的他來說簡直是天價!

  好巧不巧,第二天就有一個小廝找上了他,想他問問皇帝對廣東鹽政的態度,還輕飄飄推過去一張五百兩的銀票:「趙大人是讀書人,清貴。可這世道,清貴不能當飯吃。您在南書房當差,經手的都是朝廷機要,偶爾……行個方便,不傷大雅,還能解燃眉之急,何樂不為?你要是願意以後的生意只會越來越多……」

  於是他收下了。

  這就是他的第一次交易,賣的是皇上對廣東鹽政不滿,可能要換人的消息。

  可笑的是,即便吃了那三根好人參,沒等到過年,他母親就病死了。臨死的時候,老太太已經糊塗了,還握著他的手說:「宜兒,娘這病……拖累你了。你在宮裡當差,要清清白白,對得起皇上……」

  可是趙宜從那以後,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第二次,是漕運總督可能要換人的消息,賣了一百五十兩。第三次,是皇上要查西北軍餉的密旨內容,賣了三百兩。價格越來越高,他的胃口也越來越大。

  他賣情報賣的越來越頻繁,價碼也越來越高。從鹽政到漕運,從關稅到軍務,只要是皇上關注的事,只要是他經手的摺子,都能變成白花花的銀子。

  從最初的戰戰兢兢,到後來的心安理得,再到最後,他甚至開始主動打聽,哪些消息能賣上好價錢。

  直到半年前,常永貴帶來了新客戶,是文祥的一個親信。他的價錢開得驚人,一次就給一千兩,只要提前告知皇上對粵海關的態度、要查的事項、要派的人。只是必須絕對保密,只許用密語傳遞,經手人越少越好。


  趙宜猶豫了三天。他知道粵海關不乾淨,是一灘渾水。他們的那些勾當自己有所耳聞,走私鴉片、盜賣宮產,隱約聽說還有軍資外流。給這樣的人遞消息,等於把刀子遞給敵人,讓他們刺向大清的命脈。

  可那時,他自己兒子要娶親,對方是滿洲大姓,聘禮不能少於五千兩;他自己也想在退休前,在通州置辦一處田莊,將來養老。

  貪慾是壓不下去的。

  那一夜,他在值房坐到天亮。窗外曙光初現時,他推開窗,看見宮牆外槐樹上掛著個鳥窩,兩隻老鳥正銜食餵雛。小鳥張著嘴,嘰嘰喳喳,不知憂愁。

  於是他對等了一夜的常永貴說:「我干。」

  從此萬劫不復。

  正想著,門外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好巧啊,今兒又輪到趙大人值班了。」

  突然響起的曹進忠的聲音讓趙宜渾身劇震。他猛地轉身,看見曹進忠不知何時站在值房門口,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太監。

  「曹……曹公公。」趙宜慌忙躬身,膝蓋撞在桌角,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這麼晚了,您怎麼……」

  「哦,您一定是來給我送蓮子湯的……」趙宜尷尬的笑笑,莫名其妙的開了這麼個玩笑。

  曹敬忠皮笑肉不笑的笑了兩聲:「趙大人誤會了,是皇上想起一事,讓咱家來查份舊檔案。」曹進忠踱步進來,目光在值房裡掃視一圈。

  「皇上要查什麼檔?派人來交代一聲,下官這就去找,何必勞煩您親自來呢?」趙宜強作鎮定,走到西牆的書架前,抬手就準備幫他找檔案。

  「道光元年,皇上批過一份粵海關請增關稅的摺子,駁回了。摺子的抄本,應該還在南書房存檔吧?」曹進忠的聲音不緊不慢,在寂靜的值房裡格外清晰。

  粵海關!來者不善!

  「應……應該在。」趙宜聽見自己的聲音發飄,哆嗦的手指划過一排排藍皮冊脊,「道光元年……海關卷……在這裡。」他抽出一本冊子,轉身遞給曹進忠。

  老太監接過,卻不急著翻看,而是走到書案前,就著玻璃罩燈的光,慢條斯理地一頁頁翻閱。翻頁的沙沙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明顯,每一聲都像在趙宜心頭刮過。

  趙宜垂手站在一旁,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響。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浸濕了中衣。

  他盯著曹進忠的側臉,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越是平靜,越讓人恐懼。

  曹進忠停在一頁,手指點著某處,開口道:「這裡,皇上硃批,粵海關近年稅收連年遞減,實屬可疑。著該監督文祥明白回奏,不得搪塞。批紅日期是……道光元年七月初八。」

  他抬起頭,看向趙宜:「趙大人還記得這道摺子嗎?」

  「時間太久……下官記不清了。」趙宜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曹進忠合上冊子,走到他面前:「可雜家聽說,這道摺子批下去的第五天,七月十三,文祥在廣州就收到了消息,開始做假帳應付。趙大人,您說,這消息是怎麼傳得這麼快的?」

  趙宜腿一軟,差點跪倒。他扶住書架,才勉強站穩:「下官……下官不知……」

  曹進忠笑了,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趙大人,您在南書房當差五年,經手的摺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皇上批了什麼,駁了什麼,要查什麼,要派誰去查。這些,您都清清楚楚。而這些消息……」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好像總能提前傳到該知道的人耳朵里。廣東的,漕運的,鹽政的,軍務的。趙大人,您說這巧不巧?」

  值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窗外傳來梆子聲,是宮裡的更夫在報時:「亥時二更,平安無事!」

  更聲悠長,在深宮裡迴蕩,更添幾分死寂。

  曹進忠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攤在書案上。紙不大,上面寫著幾個名字,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寫就的。趙宜一眼就看到了其中自己的名字。

  「常永貴死前,留下這份名單。」曹進忠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家常,「他說,這七個人,這些年給他遞過消息,賣過朝廷機密。趙大人,您猜,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您再猜猜,皇上覺得這張紙條是真的還是假的呢?」

  趙宜盯著那張紙上自己的名字,渾身發抖。常永貴……常永貴他果然留了後手!這個斷子絕孫的王八蛋(確實斷子絕孫),臨死還要拉墊背的!

  「曹公公……」他聲音嘶啞,「下官……下官可以解釋……」

  「解釋什麼?」曹進忠打斷他,「解釋你為什麼需要那麼多錢?還是解釋你兒子娶親那五千兩聘禮哪來的?或者是解釋你在通州新置的那處三百畝田莊?」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砸得趙宜步步後退,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牆壁,再無退路。他張大嘴,想呼吸,可空氣像凝固了一樣,怎麼也吸不進肺里。

  原來……原來曹進忠什麼都知道嗎?不僅知道他和常永貴的事,連他家裡那些勾當,都查得一清二楚?

  「趙宜。」曹進忠忽然換了稱呼,直呼其名,那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

  「你是嘉慶二十四年的進士,兩榜出身,皇上欽點的南書房行走。朝廷給你的俸祿不夠養家嗎?南書房的位置不夠清貴嗎?你母親病重,太醫院可以請旨特撥藥材;你兒子娶親,竟可以挑選那些門當戶對的清白人家,他們不會盯著聘禮不放!可你為什麼要走這麼一條路?」

  趙宜癱坐在地,眼淚湧出來,是悔恨,也是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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