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查奸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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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書房的值房內,曹進忠獨自坐在太師椅中,面前攤開一份名冊。羊皮紙已經發黃,邊角磨損,墨跡卻是新的。

  這名冊是他三天前著手整理的,是南書房所有能接觸到奏摺的人員名錄,從正三品的南書房侍讀,到無品的灑掃太監,共計二十七人。

  二十七雙眼睛。二十七對耳朵。二十七張可能泄露天機的嘴。

  燭火在琉璃燈罩里靜靜燃燒,將老太監花白的影子投在青磚牆上,隨著火苗的搖曳而微微晃動。曹進忠用拇指和食指重重按壓著鼻樑兩側。這是他從道光帝那裡學來的習慣,每當思慮過重時,總會不自覺地做這個動作。

  窗外傳來打更聲,子時了。

  名冊上的二十七個名字,他已經反覆篩查了三遍。用墨筆一個一個的劃掉,劃掉的都是那些背景清白的年輕太監或低品文吏。最後只剩下的三個人,他用硃筆在每個人名旁做了批註:

  「趙宜,起居注官,正六品。嘉慶二十三年入南書房,掌記錄皇上言行。上月十五,值夜時曾獨處兩個時辰,不久前還在當鋪當了一件堪稱貢品品質的翡翠扳指。」

  「王德安,奏事處太監,無品。常永貴死後接替其部分職責。與常永貴同鄉,私交甚密。」

  「劉文弼,南書房行走,從五品。掌整理奏摺歸檔。其侄劉銘在粵海關任書吏,去年因辦事不力被文祥斥責調離,然未受嚴懲。」

  每一個人可疑之處的後面,曹進忠都用蠅頭小楷備註了查證情況。有些已經核實為虛驚,有些還在暗中觀察。

  而最讓他心頭沉墜的,是那個叫趙宜的起居注官。

  起居注官,是個負責記錄皇帝的一言一行的近臣。這個職位看似只是個記錄日程的小角色,實則極為敏感。這是因為皇上今天見了誰、說了什麼、批了什麼摺子,起居注官都會是第一個知道的。

  若此人有問題……一切似乎都能說得通……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向遠處看去,養心殿的燈火還亮著,是道光皇上又熬夜批摺子了。這個以節儉勤政著稱的君主,登基三年,日日勤奮,可大清的國庫卻一年比一年空。

  「曹公公。」

  門外傳來低喚。曹進忠轉身,見是個心腹小太監,手裡捧著一個紫檀木匣。

  「廣東督署送來的,八百里加急。」福安將木匣放在案上。

  又壓低聲音補充道:「送信的人說,阮元大人特意交代,要您親自開啟。」

  曹進忠揮手屏退那小太監,閂上門,才打開木匣。

  裡面是三樣東西:一疊信件原件;一本帳冊;還有一封阮元的親筆信。

  曹進忠先拆開阮元的信。信很長,詳細稟報了抓捕文祥的經過、搜查到的證據、以及初審的情況。讀到「密信皆用暗語,代號北斗西山客南軒」時,這個老太監的手微微一頓。

  居然在廣州也審出了這個代號?

  他繼續讀下去,下文是阮源的猜測,當看到他猜想南軒就是南書房後,他徹底坐不住了。

  果然,南書房有人被他們的人收買了!

  他放下信,又取出那疊信,一封一封的慢慢看。暗語、代號、隱晦的措辭,讀起來實在令人費解。

  但若結合寶豐的供詞和蘇承嗣帶回的帳冊,這些雲山霧罩的文字漸漸顯露出猙獰的輪廓。

  特別是其中一封,是南軒寫給北斗的:

  「養心殿近日清查,常線暫斷,勿急。新線已布,三日後可通。」

  日期是半個月前,正是常永貴自殺後的第三天。

  新線已布。

  曹進忠的後背滲出冷汗。這意味著,常永貴雖然死了,但這條從皇上身邊通往廣州的泄密線,並沒有斷。有新人接替了他的位置,繼續將皇上的每一句話、每一道批折,賣給千里之外的蠹蟲。

  而這個人,就在南書房這二十七人之中。而且可能就在那三個有疑點的人之中。

  曹進忠重新坐回太師椅,目光落在名冊上趙宜兩個字上。

  這個起居注官,在上月十五值夜時獨處兩個時辰,那天夜裡,皇上正好召見軍機大臣,密議粵海關的事。如果趙宜是新線的話,那麼自己必須要去試探一番。

  想到這裡,他他查了值夜的單子,見是那趙宜值夜。便叫個小太監裝了一碗蓮子羹,就要親自端了到南書房外的值房裡。


  另一邊的趙宜今天夜裡實在有些心神不寧。

  根據制度,皇上批完摺子後,照例在亥時初刻離開南書房,回養心殿就寢。幾位軍機大臣也陸續告退。最後留下的,就只有當夜值班的起居注官,以及兩個伺候筆墨的小太監。

  趙宜需要將皇上今日的言行整理成起居注,歸檔封存。這是一個繁瑣而枯燥的過程,比如皇上幾時起、幾時用膳、見了哪些人、說了哪些話、批了哪些摺子,都要一一記錄,絕不能有半點差池。

  只是,這個時候,他總覺得有人在盯著自己,可是那兩個小太監正在偷懶,躲在角落裡呼呼大睡。可是他始終有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像有雙眼睛藏在暗處,冷冷地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是錯覺嗎?

  趙宜放下筆,起身走到窗前。門外走廊空無一人,只有廊檐下掛著的宮燈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他站了一會兒,搖搖頭,走回書案。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自從常永貴死後,南書房的氛圍就變得微妙起來。曹進忠那個老太監來過幾次,說是整頓內務,可那雙眼睛掃過每個人時,都帶著審視的意味。還有那些暗中調動的太監、新來的侍衛……這一切都讓趙宜感到不安。

  尤其是今天下午,他經過養心殿時,無意中聽見曹進忠和皇上的幾句對話。

  「南書房那些人,查得如何了?」

  「回皇上,還在篩。有個起居注官,叫趙宜的,有些疑點……」

  後面的他沒聽清,他滿心就只有自己被他們懷疑的惶恐了。

  趙宜重新坐下,強迫自己鎮定。他拿起筆,繼續整理起居注。字要寫得工整,記錄要準確,不能露出半點破綻。只要熬過這一關,只要……

  「趙大人還沒歇著?」

  門外忽然傳來聲音,趙宜嚇了一跳,抬起頭,正看見曹進忠站在門口笑呵呵的向他打招呼。曹進忠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蓮子羹。

  「曹公公,這麼晚了,怎麼還沒歇著?」趙宜起身,拱手行禮。

  「皇上惦記大人您值夜班辛苦,特意讓御膳房做了蓮子羹,吩咐咱家送來。」曹進忠走進來,將托盤放在書案上,目光掃過攤開的起居注。

  「趙大人真是勤勉,這麼晚了還在整理。」

  「卑職職責所在,實在不敢懈怠。」

  曹進忠點點頭,沒再說話,也沒有離開的意思。他在值房裡踱了幾步,目光在房間裡四下打量。

  趙宜的心跳越來越快。

  「趙大人來南書房幾年了?」曹進忠忽然問。

  「回公公,八年了。嘉慶二十三年進來的。」

  「八年不短了。」曹進忠轉身,看著他。

  「這些年,皇上待南書房的臣工們不錯吧?月俸豐厚,賞賜不斷,逢年過節還有恩典。說句實在話,我們這些人都羨慕的很吶。」

  「皇上隆恩,臣等沒齒難忘。」

  「是啊,沒齒難忘。」曹進忠笑了笑。

  「您是進士出身,比咱這種人有學問。我有個事兒,想問問您,您說有些人,一邊吃著皇糧,一邊做著對不起皇上的事。趙大人,你說這種人,他算是個好人嗎?」

  趙宜的後背滲出冷汗:「公公……何出此言?」

  「隨便說說而已,聽聽你的看法。」

  「這種人乃是不忠,算不上是什麼好人。」

  曹進忠擺擺手,不接他的話,走到書案前,端起那碗蓮子羹,「趙大人趁熱喝吧,皇上的一片心意。」

  趙宜接過碗,手在微微發抖。他舀了一勺,送到嘴邊,卻又停下:「公公,皇上今日批的那些摺子,可需要特別歸檔?」

  「一切按慣例辦就好,循規蹈矩的人,就不會出錯。」曹進忠盯著他看了很久,「不過有件事,咱家得提醒趙大人一下,上月十五,你值夜時,是不是獨處了兩個時辰?這似乎不合規矩吧?」

  按規定,夜晚留在宮裡的值夜大臣,都不能一個人行動,哪怕是一個人呆著,也必須要有宮裡的太監跟著。

  趙宜手一松,瓷碗摔在地上,蓮子羹灑了一地。

  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公公……我……我那日是身體不適,在裡間歇了一會兒……」

  曹進忠逼近一步,聲音冷下來:「只是歇了一會兒嗎?那晚皇上正好召見軍機大臣,密議粵海關的事。」


  「這種秘密會議,你本來應該迴避吧。而且我查過了,那天晚上似乎沒有輪到你來值夜班吧,你卻在沒有要求的情況下,主動來值班?你寧可跑來南書房休息兩個時辰,也不在家裡養病?」

  「還有等軍機大臣一走,你也走了?」曹進忠一連串的問題問的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我那時確實頭疼……」趙宜被問蒙了,一時編不出什麼瞎話,只能用這種百試百靈,用了幾百年還在用的藉口搪塞。

  曹進忠冷笑,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拍在書案上,「那這個,你怎麼解釋?」

  趙宜低頭看去,那是一張當鋪的當票,上面寫著:「道光三年臘月初八,當翡翠扳指一枚,紋銀五千兩。當主:趙宜。」

  他的腿一軟,差點跪倒。

  那枚扳指……是常永貴死前三天,偷偷塞給他的封口費。那東西太好了,他當時不敢留著戴,第二天就拿到當鋪當了。原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沒想到……

  「五千兩。」曹進忠的聲音像冰,「趙大人一年俸祿不過二千兩,這五千兩的扳指,哪來的?」

  趙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良久,曹進忠才緩緩道:「趙宜,你是聰明人。常永貴已經死了,難道你也要像他那樣自盡嗎?你現在說出來是誰指使你的,我想辦法救你。」

  趙宜抬起頭,眼中充滿了絕望。正如曹公公說的,如果他說了,他的下場也只會是被迫自盡,絕對不會比常永貴好。

  「公公,」趙宜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我……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說什麼。那扳指……是我撿的。至於上月十五……我可能記錯了,才進宮的,然後我確實是頭疼,在裡間歇息,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見。」

  曹進忠盯著他,眼神銳利如刀。

  兩人對視了足足半柱香的時間。

  終於,曹進忠嘆了口氣,那口氣里充滿了失望,也充滿了某種決斷。

  「好,好。」他點點頭,「既然趙大人這麼說,咱家也不勉強。夜深了,趙大人早點歇著吧。」

  曹進忠也不多說,轉身往外走,腳步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鍍上了一層冷冷的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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