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追捕文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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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州的夜雨說來就來。

  四月初十,那天戌時剛過,烏雲就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廣州上空。先是幾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天際,緊接著雷聲滾滾而來,震得珠江水面盪起層層漣漪。豆大的雨點砸在十三行街區的石板路上,濺起細密的水霧,很快就連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文祥站在渣甸洋行二樓的小陽台上,手裡端著一杯白蘭地,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中微微晃動。他扶著冰涼的鐵欄杆,望著岸邊漸行漸遠的燈火。這艘英吉利東印度公司的三桅帆船,此刻正緩緩駛離碼頭,朝著伶仃洋方向前進。船身隨著潮水輕輕搖晃,陽台上一盞煤氣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文大人,進房間裡來吧,我倒有些事想和您聊聊。」身後傳來生硬的漢語。

  文祥回頭,看見馬地臣從房間門裡探出個腦袋,這個四十來歲的蘇格蘭人穿著件絲綢睡袍,手裡端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臉上掛著那種洋商特有的、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什麼時候能走?」文祥走進房間,張口問道。他聲音還算平穩,但握著酒杯的手指節已經發白。

  「明天凌晨,潮水一漲就走。」馬地臣喝了一口酒,笑著對他說:「勇士號已經加滿了煤和淡水,食物足夠航行到澳門。到了那裡,您可以換乘去加爾各答的船,或者……如果您願意,可以直接去倫敦。」

  倫敦。文祥心臟猛地一跳。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以逃亡者的身份,踏上那個遠在萬里之外的島國。可眼下,似乎沒有別的選擇了。

  「馬地臣先生,」文祥勉強笑了笑,「這次……多謝你了。」

  「互相幫助嘛。」馬地臣啜了一口酒,咧嘴笑了,露出滿嘴黃牙。

  「文大人為我們行了這麼多年方便,現在遇到麻煩,我們當然要伸出援手。這是紳士之間的友誼。」

  文祥心中冷笑。如果不是自己出了大價錢讓他幫自己,如果不是他還能牽出京里的那些大人物,然後毀了他的貿易線路,這些紅毛鬼會友誼地收留一個被朝廷通緝的犯官?只怕早就把他扔進珠江餵魚了。

  但他面上依舊恭敬:「是,是。馬地臣先生放心,到了澳門,我立刻聯繫京里。王爺那邊……」

  「噓——」馬地臣拍了拍文祥的肩膀,藍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文大人,在海上,有些話不必說。到了澳門,自然有人安排你去該去的地方。現在,你需要的是休息。」

  「馬地臣先生,我這兒還有東西要給您。」文祥突然像想到什麼一樣,放下酒杯,走到房間書桌前,從抽屜里取出一個錦盒,「這是答應您的酬勞。」

  錦盒打開,裡面是一疊地契,是廣州城西關最繁華地段的五處商鋪,還有珠江邊的一座碼頭。這些產業,市值不低於十萬兩白銀。

  馬地臣眼睛一亮,但很快恢復了商人的矜持:「文大人太客氣了。我們合作這麼多年,這點忙是應該的。」

  文祥合上錦盒,推過去,「這是我們約定好的,不能讓你白白幫我啊。只怕我走之後,粵海關會換人,我們的生意……恐怕做不成了。這些產業,夠您下半輩子衣食無憂。只求您一件事……」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我走後,無論誰問起,都說我們從無深交,我只是偶爾來洋行買些西洋物件。那些軍資交易、鴉片走私、珍玩倒賣……一概不知。」

  馬地臣笑了,那笑容里有種貓捉老鼠的戲謔:「文大人放心,我們英吉利人最重契約精神。收了錢,就會守秘密。」

  契約精神。文祥心裡冷笑。他太清楚這些洋鬼子了,有利益時是朋友,沒利益時就是豺狼。但他現在別無選擇。

  窗外又是一道閃電,將房間照得慘白。瞬間的光亮里,文祥看見馬地臣眼中一閃而過的算計。他知道,這個蘇格蘭人未必靠得住,可現在,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對了,」馬地臣忽然想起什麼,「您書房裡那些信件……處理乾淨了嗎?」

  文祥心頭一緊:「燒了。重要的都燒了。」

  「都燒了?」馬地臣挑眉,「包括和京里那位王爺來往的信?」

  「……燒了。」

  馬地臣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大笑起來:「文大人,您不誠實。如果真燒了,您就不會這麼緊張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大雨。

  「據我手下的人打聽到的,就在昨晚,有個人潛入您家的書房,拿走了一個一些東西。這些東西……不會就是那些信吧?」


  文祥渾身僵硬:「你……你怎麼知道那些東西在我書房裡?」

  「廣州城沒有秘密。」馬地臣轉身,笑容變得冰冷。

  「尤其是對我這樣,花了二十年、幾十萬兩銀子編織情報網的人來說。文大人,您太不小心了。你說要是我把這個事情和京城的王爺說了,說那些信已經落到阮元手裡。我想您就算逃到倫敦,那位京里的王爺也不會放過您還有您的家人的。」

  文祥大驚失色,他猛地站起來,酒杯脫手,摔碎在地毯上,酒液洇開一片暗紅。

  「你……你想怎麼樣?」

  「很簡單。」馬地臣從睡袍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攤在桌上,「簽了這份轉讓協議。您名下在佛山的那座鐵廠、在黃埔的船塢、還有惠州的三處茶園——全部轉讓給我。作為交換,我會替您保密,還會盡我所能的幫您找到那個偷東西的人,然後拿回東西。」

  文祥盯著那張紙,手開始發抖。這些產業是他最後的根基,是他留給子孫的退路。自己在廣州海關辛辛苦苦的貪污了這麼多年,才攢下這麼些東西,之前送了馬地臣一半產業的時候,就已極為不舍,結果現在他連另一半也要搶走!好狠的手段!

  「馬地臣先生,這……這太過分了……」

  馬地臣嗤笑,「文大人覺得我過分嗎?您知道您現在值多少錢嗎?阮元大人懸賞一萬兩要您的腦袋;京里那位王爺,恐怕願意出十萬兩讓您永遠閉嘴。而我,冒著得罪大清官府和王爺的風險救您,只是區區要您幾處產業,真的過分嗎?」

  文祥癱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張轉讓協議,又看看馬地臣冷酷的臉,終於明白過來。自己從一開始,就掉進了更大的陷阱,這真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這些洋人,從來不是朋友,是更貪婪的禿鷲。

  「我簽。」他思量再三知道自己毫無退路,只得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馬地臣滿意地笑了,遞過一支毛筆。文祥顫抖著手,在協議上籤下名字,每一筆都像在割自己的肉。簽完以後,他整個人虛脫般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

  「很好。」馬地臣收起協議,拍了拍手。門外進來兩個彪悍的英吉利水手,腰間別著短銃。「從現在起,他們會二十四小時保護您——直到您安全上船。」

  文祥心裡清楚,這倒算是種保護,可更是監視,是軟禁。

  他成了馬地臣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窗外雨聲如瀑。這個在粵海關呼風喚雨十幾年的三品大員,此刻像條喪家之犬,蜷縮在洋人的羽翼下,等待著未知的命運。

  文祥獨自一人又走到洋行的陽台上。江風確實很涼,吹得他清醒了不少。舉目遠眺,他看到了那裡不遠處的伶仃洋,他的心緒才稍稍平靜。

  只要出了海,只要到了澳門,只要聯繫上王爺,自己就還有翻盤的機會。他不停的這麼自我鼓勵著。(在生活中,我們也要有這樣的精神,遇到困難和挫折也會有東山再起的一天,一定不要放棄qwq)

  廣州近海,子時。

  又是一個雨夜,珠江上瀰漫著厚重的霧氣,能見度不足十丈。水師巡船靖海號在碼頭停泊,船頭的燈籠在霧中暈開一團昏黃的光,像一隻睏倦的眼睛。

  阮元披著油衣站在船頭,雨水順著斗笠邊緣流下,在腳邊積成一小窪。他舉著單筒望遠鏡,盯著下游伶仃洋的方向。夜色濃重,霧氣瀰漫,什麼也看不清。

  「大人,抓捕文祥的事,都交代好了。」

  林師爺從船艙出來,手裡捧著一張海圖,身後跟著水師參將,名叫李全,是個皮膚黝黑、滿臉刀疤的漢子,是阮元一派在廣州得力的武將。

  阮元放下望遠鏡「李大人,勇士號還在原地?」

  「還在。」李全聲音粗啞,「那天傍晚起錨說是試航,開出去五里又折返,現在泊在虎門外三里的海面上。船上燈火通明,甲板上能看到人影走動,但船就停在那裡,沒動。」

  他頓了頓,又補充說:「我們的哨船想靠近查看,被他們的舢板攔住了,說是大英帝國商船,大清官員沒有允許的話,不得接近,他們還說,這是當年乾隆爺給他們承諾的。」

  「洋人這是擺明了要護著文祥。大人,硬來恐怕……」林師爺在一旁憂心忡忡的補充道。

  阮元搖搖頭,看著他們兩個說:「誰說要硬來?都記住了,我們決不能硬來,皇上明令勿牽涉洋商,勿引發邊釁。我們若強行登船搜查,洋人必定鬧事,到時候就不是文祥一個人的事了。」


  他展開海圖,手指點著勇士號停泊的位置:「這裡水深,大船能靠。文祥若要上船,必定在漲潮時。那時候船能靠近碼頭,上下方便。現在離漲潮還有……」

  李全抬頭看看天色,接話道:「我估計,差不多一個半時辰漲潮。」

  「大人的意思是……」林師爺眼睛滴溜溜的轉。

  「文祥現在還在城裡。」阮元語氣肯定。

  「馬地臣雖然貪,但不傻。他知道若現在就把文祥接上船,等於坐實了窩藏欽犯的罪名。他那一次啟航,恐怕只是障眼法。我想他一定會等到最後一刻,直到漲潮前半個時辰,派人接文祥上船,然後立刻起航。這樣才能撇清他們之間關係。」

  李全皺眉:「那我們現在……」

  阮元目光銳利,又取出一張廣州地圖,在上面指點起來:「文祥要出城,只有三條路:走水路,從珠江碼頭坐小船出海;走陸路,出西門往澳門方向;或者最可能的,他混在洋行的貨隊裡,以洋商隨從的名義出城。」

  他轉向林師爺:「碼頭那邊安排好了嗎?」

  「安排了八十人,分四隊,守住所有登船點。」林師爺答道,「陸路也封了,西門外設了三道卡。至于洋行貨隊……」

  李全苦笑幾聲,在一邊補充道:「十三行街區有十七家洋行,每天進出貨車上百輛,若要一一搜查,只怕洋人又要鬧。」

  阮元沉默。這就是廣州的難處,洋人勢大,大清就是天朝上國,不能失了體面,於是往往妥協,以顯示萬國來朝的胸襟。他這些年周旋其間,如履薄冰,深知其中利害。

  三人正思忖間,一艘小舢板破霧而來,船頭站著個披蓑衣的漢子,遠遠就喊:「督台大人!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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