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是敵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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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潮濕的空氣里混雜著江水蒸騰的腥氣和碼頭堆積的鹹魚臭味。珠江水位比往年同期高出三尺,黃濁的江水拍打著石砌的堤岸,將上游裹挾而來的枯枝敗葉堆在碼頭木樁間,發酵出了綿密的白沫。

  就在五百綠營兵查抄粵海關正抄的熱火朝天的時候,十三行街區深處的盧文盛商館二樓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蘇承嗣躺在竹榻上,之前受的重傷雖然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但嶺南潮濕悶熱的天氣還是讓癒合變得極其緩慢,雖然已經常常清洗上藥,但是紗布下隱隱滲出黃白色的膿液,每一次呼吸都還會感到疼痛。

  木格窗敞開著,窗外天色昏暗,暴雨前的低壓讓人喘不過氣。對面英吉利商館的拱形窗里亮起煤氣燈,幾個紅頭髮的洋人正在飲酒談笑,玻璃杯碰撞的聲音隱約可聞。

  「喝藥。」

  盧文盛端著一碗剛煎好的藥汁進來,身後跟著商館僱傭的大夫,手裡捧著乾淨的紗布和藥膏。

  蘇承嗣掙扎著坐起,接過藥碗。藥很苦,混雜著三七、金銀花、還有他不認識的草藥味道。他一口氣喝完,嗆得咳嗽起來,。

  盧文盛扶他躺下,示意大夫換藥。自己坐在一邊的藤椅上,緩緩說道:「剛得到消息,督署那邊調兵了。綠營五百人,分三路去粵海關和文祥那邊,看來阮元大人這是要動手了。」

  蘇承嗣眼睛一亮:「是皇上的密旨到了?」

  「十有八九。」盧文盛點頭。

  那大夫解開染血的紗布,皺了皺眉頭,嘆息道:「你這傷……起碼還得養半個月。」

  「文祥一倒,粵海關必有大亂,到時候各方勢力都要重新洗牌。你一個廣州府經歷,又受了傷,不宜卷得太深。」

  紗布揭開,傷口皮肉外翻,邊緣紅腫,中央結著暗褐色的痂,但痂下隱隱有膿液涌動。大夫用煮過的棉布蘸著藥水清洗,每一下都讓蘇承嗣疼得渾身緊繃,冷汗涔涔。

  「盧老爺,」等換完藥,蘇承嗣喘著氣開口,「文祥一抓,他府上肯定被抄。那些往來書信、密帳簿冊,若被官府收去……會不會『意外』損毀幾份關鍵的?」

  盧文盛手上的動作頓住了。他盯著蘇承嗣,這個年輕人雖然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里有一種讓他心驚的執拗。

  「你是什麼意思?你覺得阮元和他們是一夥的?」

  「難說……據我所知,阮元他做廣東巡撫時間這麼久,卻從來也不曾揭發粵海關。他作為一省巡撫,那些勾當他不會不知道,卻從沒提過,我想保不齊他們之間有什麼關係……」

  「我和阮大人有過一些接觸,他倒不像是什麼贓官……」

  「不是贓官,但他可能是個只會磕頭,不會辦事的無能之官!說不定為了自己的政績好看,他也會設法隱瞞。這事情太大了,這個風險不能不考慮啊」

  「所以,你想怎麼辦?」

  「我想去文祥家裡找找,在正式抄他家之前,試試能不能拿到他和京里那位王爺來往的信件。」蘇承嗣掙坐起來,慢慢的說道。

  盧文盛壓低聲音,面露驚恐:「你瘋了嗎?且不說他的府外有總督府的兵包圍,就是文祥府內,也養著二十多個護院,都是江湖好手。你現在這個樣子,進去了就是送死!」

  「所以需要您幫忙。」蘇承嗣抓住他的袖子,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

  「您在這廣州城經營三十年,門路眼線都多,請您幫我打聽打聽,文祥府上有沒有後門?守夜的家丁幾時換班?書房在哪個位置?我想這些,您一定有辦法弄明白。」

  盧文盛沉默了。

  蘇承嗣看見這位老行商臉上複雜的表情,掙扎、擔憂,還有一種深沉的的無奈。

  「好,我幫你問。」盧文盛眼神已恢復清明,推門走了出去。

  莫約過了兩個多時辰,蘇承嗣等的快要睡著的時候,盧文盛終於回來了。

  盧文盛手上抓著一張紙,看起來很疲憊,坐在椅子上又灌了兩口水,才緩緩開口:「文祥家的後門在甜水巷裡,對著一條死胡同,平時只有送菜送水的傭人進出。護院分兩班,子時換班,換班時有半柱香的空檔。至於書房在第二進東廂,門口有兩株白玉蘭,窗欞是西洋式的彩色玻璃,很好認。」

  他又走到書桌前,提筆在紙上快速畫了個簡圖:「文祥最信任的師爺喝醉酒以後和我的線人透露過,文祥書房北牆有個多寶閣,從上數下來第二格,裡面有個夾層,裡頭興許有什麼東西,你可以去看看。」


  蘇承嗣掙扎著要起身:「那我今晚就……」

  「不是今晚。」盧文盛按住他,「文祥剛被抓,府上肯定戒備森嚴。等兩天——等風聲稍緩,等守衛鬆懈,我安排人帶你進去。但有一條:拿到東西立刻出來,絕不可逗留,更不可與護院交手。你的身子經不起折騰。」

  「可是萬一官府先抄家……」

  盧文盛搖頭,說道:「阮元大人做事有章法,他這個人做事磨蹭,小心的很。查封、點驗、造冊,這一套流程走下來,至少要三五天。何況文祥是正三品大員,按例還要先上奏請旨才能抄家。雖然皇上有密旨,但表面文章總要做足。我們還有時間。」

  蘇承嗣還想說什麼,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咳得他弓起身子,傷口又滲出新鮮的血跡。盧文盛連忙讓老僕重新包紮,又餵他喝了半碗溫水。

  「好好養傷。」老行商看著他蒼白的臉,語氣不容置疑,「你若死在文祥府上,那些密信就永遠見不到天日了。」

  蘇承嗣終於不再堅持,頹然躺倒。

  窗外暴雨如注,整個世界淹沒在嘩啦的水聲里。商館外的街道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馬蹄聲——是綠營兵在調動?還是文祥的人在逃竄?抑或是其他勢力的暗中窺探?

  這座被金錢和欲望浸泡了太久的城市,終於要迎來一場徹底的大清洗。

  而蘇承嗣躺在竹榻上,盯著頭頂的承塵,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拿到那些信,自己一定要拿到!

  兩天以後的一個子夜,蘇承嗣終於等到了他下手的機會。

  說來也怪,就這兩天的時間,他傷好的飛快,傷口既沒有化膿,也不疼了。

  文祥私宅,第二進東廂書房。

  蘇承嗣繞過把守的官兵偷偷來到後門,翻牆進去,在瓦片上躡手躡腳的走,直到來到書房頂上。

  他趴在屋頂的瓦片上向下看,只見下方院子裡,兩個護院提著燈籠走過,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真他媽晦氣,」一個護院抱怨,「老爺說走就走,也不帶上咱們。」

  「帶上你?」另一個嗤笑,「老爺那是去享福,帶咱們這些粗人做什麼?聽說英吉利的船上有酒有肉,還有洋妞玩……」

  聲音漸遠。

  蘇承嗣等了片刻,確認無人,才輕輕掀開一塊瓦片。瓦片下的椽子已經腐朽,他小心地用匕首撬開一個缺口,剛好夠身體鑽入。下面就是書房,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進的一點月光,勉強勾勒出家具的輪廓。

  他抓著缺口邊緣,綁好繩子,一點點往下探。傷口被牽扯,他疼的呲牙咧嘴。終於,雙腳觸到堅實的地面,其實不是地面,而是張紫檀大書案。

  蘇承嗣穩住身形,屏息傾聽。院子裡很安靜,只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他摸出火摺子,輕輕吹亮。微弱的光暈里,書房陳設顯現:靠牆是多寶閣,上面擺滿瓷器、玉器、古玩;正中一張巨大的書案,文房四寶齊備;北牆掛著幾幅字畫,看落款都是當朝名臣的手筆。

  按照盧文盛畫的簡圖,他走到多寶閣前,數到第二格。

  那裡放著一尊青瓷的大罐,約有一尺高,釉色溫潤,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幽暗的綠光。蘇承嗣伸手去捧,入手極沉,不是瓷器的重量,是裡面裝了東西。

  他小心地將瓷罐捧到書案上,左右搖了搖,聽見罐里悶悶的發出響聲。

  蘇承嗣心跳加速。他將瓷罐傾斜,向罐里看去,果然裡頭塞著些東西,他伸手進去掏,倒掏出來幾樣東西:一疊信箋,用紅繩綑紮;一本極薄的帳冊,封面無字;還有幾枚印章,看印文都是文祥的私章。

  他先翻開帳冊。裡面是用蠅頭小楷記錄的流水帳,時間跨度從嘉慶二十五年到道光三年。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嘉慶二十五年臘月,收東印度公司馬地臣茶儀銀五千兩。」

  「道光元年三月,付養心殿常公公消息費銀三千兩。」

  「道光元年九月,津門鐵行運到精鐵三千斤,硫磺五百斤,火硝二百斤。付船資銀兩千兩,餘款待英商驗收後結清。」

  「道光二年正月,奕劻王爺壽辰,送壽禮:翡翠山子一件(價八千兩),金佛一尊(價五千兩),現銀一萬兩。」

  「道光二年六月,分潤京中:奕劻王爺五萬兩,豫親王三萬兩,其餘各衙門打點共兩萬兩。」


  蘇承嗣的手開始發抖,放下帳冊,解開那疊信箋的紅繩。最上面一封,抬頭是:「文祥賢弟如晤」,落款:「愚兄劻手書」。字跡遒勁,透著權臣特有的張揚。

  信的內容看似家常,但叫人看的不甚明白:

  「南邊生意近來可好?」

  「北邊照應一切妥當,勿念。」

  「分紅已收,賢弟辦事得力,來日必有厚報。」

  好在其中一封信里,奕劻直接寫道:「津門鐵行已備貨三千,著速安排船隻接應。英商那邊,可加價一成,勿誤。」

  三千。這是在說三千斤精鐵?如果這樣,拿回去對著帳冊什麼的應該能看懂才是?。

  蘇承嗣將這些信件、帳冊、印章全部包好,塞入懷中。就在他準備將瓷罐恢復原狀時,耳朵忽然捕捉到一絲異響。

  是腳步聲!

  很輕,但正在靠近書房。

  他立刻吹滅火摺子,閃身躲到書案下的陰影里。幾乎同時,書房門被推開,一道燈籠的光照進來。

  「誰在那兒?」一個警惕的聲音。

  蘇承嗣屏住呼吸,手按在腰間的匕首上。傷口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燈籠在書房裡緩緩移動,光斑掃過多寶閣、書案、字畫……最終停在書案上,書案上濕答答的有兩小攤血跡,那是他從房頂落下時,用力過度把傷口掙開留下的。

  「不好!」那人低呼一聲,轉身就要喊人。

  就是現在!蘇承嗣猛地從書案下竄出,一手捂住對方的嘴,一手將匕首抵在其咽喉。動作牽動傷口,他悶哼一聲,幾乎站立不穩。

  借著燈籠的光,他看清了對方的樣子,是個五十來歲的清瘦男人,穿著綢緞長衫,不是護院,倒像是師爺之流。

  「別出聲,不然殺了你!」蘇承嗣壓低聲音,匕首微微用力。

  那人瞪大眼睛,連連點頭。

  「你是誰?」

  「我……我是文老爺的帳房師爺,姓吳……」男人聲音發顫,「好漢饒命……要銀子的話,我知道老爺藏銀的地方……」

  「我不要銀子。」蘇承嗣將他拖到陰影里,「說說吧,文祥逃去哪兒了?」

  「老爺……老爺傍晚乘轎去了碼頭,說是要上英吉利的船……」吳師爺哆嗦著,「具體哪條船,我真不知道……」

  吳師爺忽然瞪大眼睛,問他道:「你……你是官府的人?」

  「少管閒事!」蘇承嗣低聲呵斥,「今晚的事,你若敢說出去。我保證你活不到天亮。文祥已經完了,聰明的話,自己找個地方躲起來。」

  說完,他鬆開手,迅速退到窗邊。吳師爺癱坐在地,捂著脖子大口喘氣,不敢喊叫。

  蘇承嗣推開窗戶,翻身出去,落入後院的黑暗。

  他正躲在後院的假山後大口喘息著休息,忽然就聽到院裡一陣嘈雜,原來那個師爺還是大喊了起來,頓時,許多火把朝著自己躲的地方圍了過來。

  蘇承嗣暗叫不好,緊緊捂著懷中的那包東西,咬緊牙關,沿著來時的路線,翻過圍牆。

  造化弄人,剛翻過圍牆,就看到幾個官兵圍在那裡,看樣子是被院裡的驚擾引過來的,他正要跑,一個為首的官兵拉住他:「你是什麼人?上頭有令,文祥家人一律不得出門!」

  「我不是文祥家的人!」

  「那你在這裡做什麼?帶走,先關起來!」那個領頭的官兵對手下吩咐道。

  兩個領頭的官兵抓著蘇承嗣就往都督府大牢里走,他痛的意識模糊,幾乎是被拖走的,只隱隱約約聽見身後是遠處珠江口的方向傳來炮聲,大概是水師巡船在鳴炮示警,警告那些試圖闖關的洋船。

  阮元是在兩個時辰以後醒來的,他的督署建在越秀山南麓,從二樓書房望出去,半個廣州城盡收眼底,黃埔港邊,幾艘三桅帆船正在卸貨,螞蟻般的苦力沿著跳板搬運著箱籠;珠江像一條渾濁的黃練,將這座帝國最富庶的商埠一分為二。

  一個僕人伺候他洗漱,正洗漱著,林師爺突然進來了,他穿著半舊的湖綢長衫,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臉色比平日更凝重。

  林師爺將冊子放在書案上:「大人,我們把從粵海關搬回來的帳冊一點一點看了,這是近三年粵海關關稅細帳的核驗結果。屬下帶人比對過戶部存檔、海關報冊、還有十三行幾家可靠行商記錄的實繳數目,漏洞大得驚人。」


  阮元沒有翻開冊子:「你說給我聽聽吧。」

  「我們發現了三大不對。」林師爺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以多報少。道光元年至三年,粵海關實收關稅銀二百四十萬兩有奇,但上報戶部的只有一百八十萬兩,隱匿六十萬兩。第二,以次充好。洋商進口的羽紗、嗶嘰、鐘錶等物,海關估價時故意壓低,從中吃差價,每年不少於二十萬兩。第三——」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私放違禁貨物出海。蠶種、茶苗、書籍,這些朝廷嚴控出口的貨物,文祥簽發特許牌照,每船抽水三千至五千兩不等。僅去年一年,經他手放行的蠶種就有八百擔,茶苗兩千多株。」

  阮元閉上眼睛。這些他早有耳聞,但聽到確鑿數字時,胸口還是像被重錘砸了一下。

  「還有嗎?」

  林師爺猶豫片刻,開口道:「綠營兵的人說,昨天夜裡,一個自稱蘇承嗣的年輕人,從文祥家裡逃出來,他們見此人形跡可疑,就先關在大牢里。但他一直說自己是什麼廣州府經歷,還說是……奉京城某位大人之命,暗中查訪粵海關,對了,他還說他認識盧文盛。」

  「盧文盛?是他的人?你派個人去找盧文勝問問。」

  「是。還有個事,那個人還拿了本冊子,說要交給您,說是什麼帳本,看著可疑,我就拿回來了。」林師爺從懷裡掏出個本子遞過去。

  阮元接過本子翻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記錄著更觸目驚心的內容:

  「道光元年九月十五,英吉利商船勇士號抵港,未報關查驗,直泊伶仃洋外三重島。當夜有舢板船隊從黃埔鐵廠碼頭出發,載貨三十箱,運往該島。據苦力口述,箱體沉重,搬卸時曾摔裂一箱,露出黑色塊狀物,味刺鼻,疑為硫磺。」

  「道光二年三月廿二,海關書吏張升夜宴,酒醉狂言,我等所辦之事,莫說巡撫總督,便是皇上親臨,也查不出所以然。京里有王爺罩著,南邊有洋人接著,銀子如流水般進來……」

  「道光三年臘月,文祥私宅擴建後花園,挖池塘時掘出埋藏銀箱十二口,每箱裝足色紋銀五千兩,合計六萬兩。工匠頭目酒後泄露,遭滅口,屍首拋入珠江。」

  阮元的手開始顫抖,一種被欺瞞、被愚弄、被當傻子耍了十二年的憤怒湧上心頭。

  他想起這些年來,自己每次想查海關帳目,文祥總是笑臉相迎,搬出各種理由推脫;想起那些洋商在拜帖里夾著銀票,說是茶水錢;想起京城不時傳來的暗示,他們說粵海關乃內務府皇家家事,地方督撫勿過多干預。

  原來如此。

  原來他們早就把廣州當成了自家的錢莊,把大清的關稅當成了私庫,把朝廷的法度當成了廢紙!

  「這是大有蹊蹺啊?你說的這個蘇承嗣現在人還好嗎?」阮元問。

  林師爺搖頭:「大夫說是傷得很重。他左肩有刀傷,是處舊傷,但還沒癒合,今天又撕裂了。」

  阮元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那個受傷的蘇承嗣,不要關在大牢了,你親自帶兩個可靠的人,先接來督署。記住要從後門進,別讓任何人看見。去請最好的大夫,給他看看傷。然後你找盧文盛問清楚,看看他們兩個到底是什麼關係,到時候我再做安排。」

  林師爺匆匆退下。

  只剩下阮元獨自站在書房中央,聽著窗外漸起的風聲,默然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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