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廣州閃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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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州的木棉已開始爆出猩紅的花苞,像一樹樹凝固的血。待到四月月,滿城已是濕漉漉的綠。榕樹的氣根在咸腥的海風裡飄搖,芭蕉葉寬大得能遮住半扇窗,而空氣中永遠瀰漫著江水、海貨、香料和某種說不清的腐敗氣味混合的複雜味道。

  珠江的水位比往年漲得早。四月初九,一大早就有一場暴雨傾盆而下,水汽從江面蒸騰起來,裹著十三行街區的磚瓦、碼頭堆積的貨箱、還有黃埔港那些洋船,將整個廣州城籠罩在一層灰白色的、黏膩的霧帳里。

  兩廣總督阮元就是在這樣一個悶熱的午後,接到了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旨。

  督署書房的門窗緊閉,簾幕低垂,只留一扇高窗透氣,書房窗外的芭蕉葉寬大肥厚,在午後悶熱的風裡有氣無力地晃動,投下的陰影在青磚地上來回掃蕩。

  六十三歲的阮元端坐在太師椅上,花白的辮子梳理得一絲不苟,補服整齊,但額頭已滲出細密的汗珠。不是熱的,是那封攤在紫檀案上的密旨,壓得他喘不過氣。

  「著兩廣總督阮元,嚴查粵海關監督文祥及一應黨羽。該員貪墨關稅、私放洋貨、勾結外商,罪證昭彰。著即鎖拿審訊,抄沒家產,不得有誤。然須謹記:勿牽涉洋商,勿引發邊釁。欽此。」

  短短几十個字,阮元看了三遍。

  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重若千鈞。

  文祥。粵海關附監督,正三品大員,在廣州經營十二年,根深蒂固。此人不僅是海關首腦,更是廣州官場實際上的「財神爺」——多少官員的冰敬、炭敬、節敬,都是從粵海關的流水裡分出來的。動文祥,就是動整個廣州官場的錢袋子。阮元一生宦海,見過太多貪墨,太多齷齪,但像粵海關這樣,從監督到書吏爛成一窩的,還是第一次。

  動文祥,就是動整個廣州的權力格局。而且還有那句勿牽涉洋商更是棘手的很。

  阮元想起自己二十歲中進士,三十歲督學浙江,四十歲撫江西,五十歲任漕運總督,如今六十五歲,坐鎮這大清的南大門。為官多年,太清楚這句話背後的分量。廣州的洋商,尤其是英吉利東印度公司的那幾位,早與文祥穿一條褲子。珍玩、鴉片、甚至那些不能明說的貨物,都是通過文祥的手流進流出。查文祥,怎麼可能不牽涉洋商?

  但皇上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文祥必須倒,但倒的時候,不能把桌子掀了,不能讓洋人找到藉口鬧事。

  阮元閉上眼睛,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書房裡寂靜無聲,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珠江上的船號,還有更遠處十三行街區的市井喧譁。這位以學問、實幹著稱的老臣,此刻腦中飛快地權衡著利弊、謀劃著名步驟。

  約莫一炷香後,他睜開眼,眼裡已是一片清明。

  「來人。」

  書房門被推開,進來的是督署幕僚、跟隨阮元二十年的心腹林師爺。

  「大人。」

  阮元從懷中掏出一面銅牌遞給他:「拿著我的令牌去城外大營,調綠營兵五百,要最可靠的。分三隊。」

  阮元走回書案,提起筆,在一張空白令簽上疾書,「調督標中營五百人,立即封鎖以下三處。一,粵海關衙門,所有人員不得進出,細緻搜找吏房、檔案庫,封好待查。二,文祥私宅,前後門都要堵死。三,黃埔碼頭,所有準備出港的船隻一律扣留查驗,特別是英吉利的勇士號和查理王子號。」

  林師爺臉色微變。

  阮元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雨幕,「記住,動作要快。文祥在官場經營多年,眼線遍布衙門、碼頭、乃至我這督署。我們這邊一動,他那邊馬上就會知道。我們只要慢一步,他就能燒掉帳冊、轉移贓銀、甚至連夜潛逃出海!所以務必要三處同時動手,打他個措手不及。」

  「那洋人那邊怎麼辦?」

  「洋人先不動。」

  阮元走到牆邊,取下懸掛的寶劍,「我們的兵只在碼頭外圍設卡,不登船,不搜查。洋人若問,就說接到線報,有海盜混入商船,例行檢查。要是他們提起文祥,就說他的罪名是貪墨關稅、私放洋貨,與洋商無關。馬地臣他們若識相,就該閉緊嘴巴。若敢鬧事……」

  他鏘啷一聲拔出寶劍,劍身在昏暗中泛著冷冽的青光:「那就告訴他們,這是大清國土,容不得番夷撒野!」

  林師爺渾身一震,他跟隨阮元多年,從未見過這位以儒雅著稱的老臣如此殺氣騰騰。

  「屬下明白!這就去辦!」

  林師爺又猶豫了一下,說道:「文祥畢竟是三品大員,按例該等皇上明發聖旨,通示全省官員,再……」


  阮元打斷他,聲音低沉,「皇上要的,就是快刀斬亂麻,不然也不會把這密旨發給我。放心去吧。」

  林師爺匆匆退下。

  阮元獨自站在窗前,雨水順著瓦當流下,在檐角掛成一道水簾。他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自己曾經親眼看過,這個精瘦的滿人官員,是如何在短短三年內,就將粵海關打造成了一個針插不進水潑不透的獨立王國。他們關稅帳目永遠是一筆糊塗帳,但每年上繳內務府的盈餘卻分文不少。

  海關衙門的書吏、關丁、巡捕,全是文祥從京城帶來的心腹或本地重金收買的眼線。至於那些洋商,早就和文祥稱兄道弟,在珠江的花艇上喝過無數回花酒,交換過無數回利益。

  他又想起自己在嘉慶年間,第一次來到廣東,那時廣州是唯一一個通商口岸,洋船如織,白銀如水。想起道光元年他回任兩廣總督,發現海關帳目已是一團亂麻,文祥遞上來的報表漏洞百出,他卻因為維穩二字,一次次按下不查。這些年,他對粵海關的種種弊政容得太多了。為了維穩,為了「大局」,他一次次的妥協退讓。可現在,皇上已經把刀遞到了他手裡,這是在告訴他,該到剜膿瘡的時候了。

  文祥是在睡夢中被破門聲驚醒的。

  他住在珠江河南岸的私宅,三進院落,亭台樓閣,比廣州知府衙門還要氣派。臥房裡點著安神的龍涎香,帳幔是蘇繡的百子圖,枕邊還躺著新納的第五房妾室——一個剛從揚州買來的瘦馬,才十六歲。

  「老爺!老爺不好了!」管家的慘叫從院中傳來。

  文祥一個激靈坐起,還沒反應過來,臥室門就被管家急急忙忙的推開。

  「什麼事?」文祥半夜三更被吵醒,自然有些生氣。

  「總督府的線人剛剛跑來報信,說京城有一道密旨下到阮總督手上了。然後他就看到林師爺匆匆忙忙的跑到城外兵營里去了。他還說了,這是像是沖咱們來的!」

  文祥腦子嗡的一聲,瞬間明白髮生了什麼。

  密旨到了。皇上動手了。

  但他到底是混跡官場二十年的老狐狸,強壓住心悸,沉下臉:「本官是朝廷欽命的粵海關監督,正三品大員!皇上沒有發明旨來抓我,他們怎麼敢拿我怎麼樣?」

  「您還是先出去躲一躲吧,萬一是真的,那就真是大事不好了。」管家滿面愁容,急忙勸導。

  文祥下了床,只穿著中衣,赤著腳,對管家說:「那你別愣著了,快去給我備車,我收拾一下就走,我先到馬地臣那邊去待一陣子。」

  「老爺!老爺,您不帶我一起去嗎?」妾室看文祥要走裹著被子拉他,哭得梨花帶雨。

  文祥煩的要命,哪裡有功夫理她,只回頭惡狠狠蹬了她一眼,她也不敢再哭,只好眼睜睜的看著文祥慌忙逃跑了

  門外街道上,已經圍了不少被驚醒的百姓。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管家一邊趕人一邊叫:「都滾開都滾開。文祥大人現在要去碼頭視察,別擋路」

  文祥低著頭,不敢看那些目光,上了車,直奔碼頭而去。

  同一時間,粵海關衙門裡。

  值夜的書吏還在打瞌睡,就被踹門聲嚇醒。督標營的兵勇如潮水般湧進來,迅速控制各處門戶。所有當值人員被趕到前院,局促不安的都蹲在地上。

  「查!」帶隊的參將吼道,「所有帳冊、文書、信件,一張紙都不許漏!尤其是近五年的海關密檔,全部封存!」

  檔案房裡的書吏們瑟瑟發抖。有個人想偷偷溜走,被眼尖的兵勇一把揪出來,當場按在地上。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的只是……」那個書吏急忙向參將求情。

  「閉嘴!」參將一腳踹過去,「帶走!」

  公昌行那邊更混亂。這家粵海關洗錢的中樞,賄賂官員慣了,以為這只是官兵來收保護費,掌柜還想拿銀子打點,結果被帶隊千總一刀鞘砸在臉上,直打的鼻血橫流。

  「搜!地窖、暗格、夾牆,全部給老子搜出來!」

  兵勇們如狼似虎地衝進去。很快,一箱箱帳冊被抬出來,一袋袋白銀被搜出,還有成箱的鴉片,這些本該在海關倉庫等待銷毀的違禁品,現在卻堂而皇之地堆在商行後院。

  千總從箱子裡抽出一本帳冊,翻開只看了幾頁,臉色就變了。

  「他娘的……」他低聲罵了句,把帳冊扔回箱子裡,「這些東西,全部運回總督府!手腳要快!」


  等到太陽升起時,查抄的事就已經傳遍了整個廣州城。

  茶樓里,早起的茶客交頭接耳:「聽說了嗎?文祥家被抄了!」

  「何止抄他的家呢,粵海關上下抓了七八個呢!」

  「這是出什麼事了啊?文監督不是挺能耐的嗎?我聽說他在京里可有人啊!」

  「京里有人頂什麼用?這回啊,是皇上親自下的旨!」

  「該!這些王八蛋,這些年吸了多少血……」

  七嘴八舌,爭論不休。

  四月初十,到了中午的時候,暴雨總算停了,廣州城的街道上積著一窪窪泥水,天上太陽倒還晴朗。粵海關衙門所在的靖海門內大街,此刻被兩百名綠營兵圍得水泄不通。士兵們手持長矛火銃,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槍尖在陽光下閃著寒芒。

  衙門大門緊閉,看不清裡面,但只要細聽就會發現,衙門裡面隱約傳來騷動,那是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壓抑的哭喊。

  阮元一身官服,端坐在衙門正堂。林師爺侍立一旁,書吏正在飛快記錄。堂下跪著十幾個人,都是海關的司官、書吏、管事之類的,一個個面如土色,渾身發抖。

  「你們這些人,跟著文祥幹了多少壞事,天理昭昭,你們這些碩鼠,朝廷法度之下,哪裡容得!本官現在問你們,文祥在哪裡?」阮元聲音平靜,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回、回大人,」一個主事顫聲回答,「監督大人……昨日午後就說身體不適,回私宅歇息了,後來也沒回衙門。」

  「是未歸,還是已經逃了?文祥說的這些話,你們都相信嗎?」阮元一拍驚堂木,喝斥道。

  阮元又從懷裡掏出一份文書遞給林師爺:「林師爺,念。」

  林師爺展開一份文書,朗聲念道:「查,粵海關監督文祥,自道光元年至今,共貪墨關稅銀六十八萬四千兩;私放違禁貨物出洋,抽水銀二十二萬兩;收受洋商賄賂,計銀十五萬兩;另倒賣宮禁物資、剋扣關員工餉等項,尚在核查。以上罪證,有海關帳冊、行商證言、苦主狀紙為憑。按《大清律》,貪墨庫銀千兩以上者斬,萬兩以上者凌遲。文祥及其黨羽等罪大惡極,法不容誅!」

  每念一條,堂下就響起一片抽氣聲。那幾個司官已經癱軟在地,有個膽小的書吏甚至當場尿了褲子。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一個司庫爬前幾步,磕頭如搗蒜,「下官……下官都是被文祥逼迫的!他手眼通天,京里有王爺撐腰,我等若不聽命,輕則丟官,重則喪命啊!」

  「京里哪位王爺?」阮元追問。

  「是……是……」那司庫眼神閃爍,哆嗦著不敢說。

  「說!」阮元一拍驚堂木。

  「是……是內務府總管,奕劻王爺!」副監督終於喊出來,喊完就癱倒在地,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

  正堂里死寂了一瞬。

  儘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這個名字從海關官員口中說出,還是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阮元沉默片刻,揮揮手:「帶下去,分開關押,錄口供。」

  士兵們將那些癱軟的官員拖走。正堂里只剩下阮元、林師爺和幾個親信。

  林師爺皺著眉頭低聲向阮元匯報:「大人,文祥私宅那邊……撲空了。」

  阮元眉頭一皺:「人呢?」

  「不知道他們怎麼知道的消息,在我們去搜查的一個時辰之前,文祥就帶著兩個心腹,從後門乘轎離開了,說是去碼頭巡查。我們的人趕到時,宅子裡只剩下家眷和僕役。」

  另一個親信在一邊補充道:「碼頭那邊傳來消息,英吉利的勇士號原本定於明日凌晨出港,但傍晚突然起錨,說要試航,現在泊在伶仃洋外。文祥……很可能上了那條船。」

  文祥這是想跑?

  阮元眼中寒光一閃。他走到堂外,望向東南方向——那裡是漆黑一片的珠江入海口,幾點船燈在遠處閃爍,像野獸的眼睛。

  「把文祥家先封了,他的家人僕役,不許出門半步。再調水師巡船,封鎖珠江口,所有船隻一律嚴查。特別是英吉利船,沒有本督手令,不得放行。」

  林師爺遲疑:「大人……皇上明令勿牽涉洋商……」

  「文祥還是大清官員!他如今已經逃上洋船,他這就是挾洋自重,意通匪夷!」阮元轉身,一字一句,「本督緝拿朝廷欽犯,洋人若敢阻撓,就是干涉我大清內政!你去告訴馬地臣。叫他們立刻交出文祥,否則,本督就奏請皇上,關閉粵海關,斷絕一切貿易!」

  林師爺渾身一震,知道老總督這次是真的要撕破臉了。他躬身領命,匆匆而去。

  阮元獨自站在正堂屋檐下,望著漆黑的夜空。雨後的廣州城瀰漫著泥土和江水的氣息,遠處十三行街區的燈火在濕氣中暈開,像一幅被水浸染的畫卷。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年輕的時候,第一次來廣州時。那時珠江上千帆競發,十三行街區的商鋪里堆滿來自世界的奇珍異寶。那是一口通商的黃金時代,是大清帝國向世界展示繁榮的窗口。

  可現在呢?

  窗口爬滿了蛀蟲,黃金蒙上了污穢。那些本該流入國庫的白銀,流進了貪官的私囊;那些本該嚴控的貨物,被一船船偷運出海;而那些本該守護國門的官員,正打算登上洋人的船,逃之夭夭。

  阮元握緊了拳頭,窗外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遠處隱約傳來鐘聲,是懷聖寺的鐘聲,千百年裡隨著這座城市的興衰而洪亮的響起。

  今夜,又將要有一場大逃殺即將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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