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道光的底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養心殿的夜,深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細響。

  崔明跪在冰冷的金磚地上,已經快一個時辰。膝蓋從刺痛到麻木,再到此刻針扎般的酸脹,他咬牙忍著,一直保持著最恭敬的姿勢,曹進忠立在旁邊的陰影里,兩個人連呼吸聲音都放得極輕。

  御案後的道光帝也是一樣,已經保持了那個姿勢很久。他一手托著額角,一手按著崔明剛剛呈上的那份供狀。燭光從側面照來,在他瘦削的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眼窩深陷,顴骨凸起,像尊石像。

  終於,道光帝的手指動了動,輕輕拿起供狀,翻到某一頁,目光停留在寶豐關於常永貴的那段供詞上:「養心殿奏事處太監常永貴……專遞皇上批折……粵海關能提前知悉聖意,皆賴此人……」

  手指開始顫抖。

  不是憤怒的顫抖,而是震驚,還有些被背叛的深深的無力感。

  「常永貴。」道光帝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很輕,「他伺候先帝有十年了吧?」

  曹進忠躬身:「回皇上,差不多有十年又三個月了。他是嘉慶二十四年進的養心殿,最初是掃灑太監,後來因為識字,調到奏事處當差。」

  道光帝笑了:「他是識字啊,想當初朕還誇過他,說他這麼晚了還在整理奏摺,說他工作勤勉,說他不像別的太監只會阿諛奉承……敢情他的勤勉都用在這兒了。」

  他又抬起頭,看向崔明:「你覺得寶豐的話有多少是可信的,你怎麼知道他是不是胡說?」

  崔明直起身:「臣不敢妄斷。但臣以為寶豐供述細節詳實,比如他們何時傳遞的消息,經過何人之手、每次得銀多少,皆有具體時間地點和人物。且臣得到蘇承嗣在廣州暗查的報告,發現皇上近年硃批粵海關的摺子,粵海關總能提前應對。所以認為這些事非巧合可解釋。」

  道光帝沉默,他快步走到一處書架前,翻了又翻,拿出幾份摺子打開看了又看。

  第一份摺子是道光元年,他批了道查銅斤走私的摺子,三個月後粵海關呈上自查報告,說抓了幾個小吏,堵塞了漏洞。當時他還欣慰,覺得海關還算得力。

  第二份摺子道光二年,他想增海關關稅,粵海關監督文祥提前上折哭窮,列了一堆船隻減少、貿易萎縮的理由,最後關稅只象徵性加了半成。

  第三份摺子是半個月前,他密旨兩廣總督阮元查粵海關,這才幾天,文祥就開始銷毀證據了。

  這些事情原來不是巧合。想來他的一舉一動,早就被人賣給了千里之外的蠹蟲。

  道光帝哆里哆嗦的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風夾著未化的寒意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朕的天下,朕的朝堂,朕的身邊……到處都是窟窿。朕坐在這龍椅上,像個瞎子,像個聾子,像個傻子。」

  「皇上……」曹進忠想勸。

  道光帝猛地轉身,對曹進忠問道,「那個常永貴現在何處?」

  「今夜……今夜不是他當值奴才方才已經讓人去他住處看了。」曹進忠聲音發顫。

  「把他叫過來,朕就在這裡等他。」

  曹進忠應聲退下去。

  過了一會兒。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曹進忠一個小太監一路小跑進來,撲通跪倒:「皇上!常永貴……常永貴死了!」

  養心殿裡死寂了一瞬。

  「怎麼死的?」道光帝的聲音震驚不已。

  「吊死在他家房裡。發現時身子都僵了,桌上留了遺書。」小太監哆哆嗦嗦掏出一張紙。

  曹進忠接過,掃了一眼,臉色驟變,遞給皇帝。

  紙上只有歪歪扭扭一行字:「奴才愧對皇恩,被文祥蠱惑,貪財泄密,罪該萬死。今以死謝罪,以報皇恩之萬一。」

  道光帝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將紙揉成一團,狠狠丟在地上!

  「以死謝罪?他以為他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道光帝胸口劇烈起伏,指著地上的紙團,「去查!給朕查清楚!他是自殺,還是被人滅口!他這些年遞出去多少消息,收了多少銀子,背後還有誰!」

  「嗻!」曹進忠趕緊應下。

  道光帝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又開口補充道:「還有南書房。寶豐說提過南書房裡也有他們人。你去給朕查南書房所有當值人員,一個一個查。」

  「奴才明白。」


  道光帝走回御案後,重新坐下。他閉上眼睛,手指用力揉著太陽穴,良久,才緩緩睜開,看向依舊跪著的崔明。

  「崔明,你起來。」

  崔明艱難地站起身,膝蓋刺痛,差點沒站穩。

  皇帝指了指案上的紙:「這些供詞,還有軍資契約,都是鐵證。按律,該交三司會審,該株連九族,該將奕劻、豫親王、文祥,還有那些蠹蟲,一個個揪出來,明正典刑。」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但朕不能。你知道為什麼嗎?」道光帝問,不等他回答,又自顧自說下去,「因為朕這個皇位,坐得並不穩。」

  「先帝走得突然,朕是倉促繼位。幾個皇叔表面上恭順,暗地裡都在觀望。宗室里,豫親王一系勢力最大,門生故舊遍布六部、各省。奕劻掌管內務府十幾年,早就是個鐵桶,宮裡宮外,多少人的利益拴在他那條船上。」

  道光帝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寒,「朕若現在動他們,明天朝堂上就會有一半大臣告病,後天各地就會傳來民變災異,大後天……可能連這紫禁城,朕都未必出得去。」

  崔明後背泛起寒意:「萬歲爺是天子,他們豈會……」

  道光帝苦笑,「漢武帝是天子,可以誅殺竇嬰、逼死衛青。唐太宗是天子,可以玄武門弒兄囚父。可朕不是那樣的天子。朕登基時,幾位皇叔給的賀禮是八個字,以柔治國,以寬待人。你覺得那是祝福還是警告。」

  他站起身,走到崔明面前。這個四十歲的皇帝,此刻眼神蒼老得像六十歲。

  「崔明,朕問你:若此刻朕下旨徹查軍資案,將奕劻、豫親王鎖拿下獄,會是什麼後果?」

  崔明張了張嘴,答不出來。

  「朕來告訴你。」道光帝替他回答,「第一,宗室震動,幾位老王爺會聯名上奏,說朕『刻薄寡恩,戕害親族』。第二,朝堂分裂,奕劻一黨的官員會抱團反撲,輕則罷朝,重則……勾結外官。第三,軍心動搖,西山銳健營是豫親王長子統領,營中多少將領是他的人?一旦生變,京畿不穩。第四……」

  道光帝深吸一口氣,「洋人窺伺。英吉利人正愁找不到藉口滋事,若此時大清內亂,他們會不會趁機在沿海生釁?」

  每說一條,崔明的心就沉一分。

  「所以皇上就不查了?」崔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查,當然要查。」道光帝轉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但要換個查法。」

  他走回御案,提起硃筆,鋪開一道白紙。

  「第一,軍資案,到此為止。」他一邊寫一邊說。

  「文祥必須死,粵海關必須清洗,但罪名只能是貪墨關稅、私放洋貨。軍資一事,絕不可提。對外就說,文祥等人倒賣宮中珍玩、私放鴉片,罪大惡極。」

  崔明急道:「可那些精鐵、硫磺……」

  「那些精鐵、硫磺,是文祥私下賣給民間鐵行的,用來鑄造農具。」

  道光帝頭也不抬,平靜的說道:「至於為何賣給英吉利人,就說文祥欺上瞞下,朕亦被蒙蔽。這個說法,朝野能接受,洋人也不會藉機生事。」

  「那奕劻和豫親王呢?」

  「奕劻罰俸三年,閉門思過。豫親王長子革去西山銳健營統領之職,發往盛京效力。」道光帝寫完最後一句,放下筆,遞給崔明,「你看看吧,這就是朕現在能做到的極限。」

  崔明跪倒在地:「皇上!如此處置,如何對得起那些被賣的軍資?如何對得起可能因這些軍資而死的大清將士?」

  「那你說怎麼辦?現在就把奕劻和豫親王抓起來?然後呢?朝局大亂,邊關不穩,洋人趁虛而入?到時候死的就不是幾個將士,是成千上萬的百姓!是大清的江山!」

  他喘著粗氣,眼睛通紅:「崔明,你以為朕不想快意恩仇?朕也想!朕每晚躺在這養心殿,想起那些蠹蟲在朕的眼皮底下挖大清的牆角,朕恨不得把他們一個個剮了!可朕是皇帝,朕不能只圖一時痛快,朕要對這個江山負責!」

  崔明伏在地上,說不出話。

  暖閣里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道光帝稍微平靜,緩緩坐下,聲音疲憊不堪:「崔明,你起來。朕知道你不甘心,朕也不甘心。但有些仗,不能正面打,得迂迴著打。」

  他拿起那道密旨,遞給曹進忠:「八百里加急,送廣州。給兩廣總督阮元。」


  曹進忠雙手接過,迅速退出去安排。

  「這道密旨里,朕讓阮元嚴查文祥及粵海關黨羽,但特意加了一句,勿牽涉洋商,勿引發邊釁,你知道為什麼嗎?」道光帝看向崔明。

  崔明沉默片刻:「攘外必先安內。」

  道光帝點頭,「軍資案若公開,英吉利人必被牽扯。他們若狗急跳牆,在沿海鬧起來,朝廷現在沒銀子、沒水師跟他們打。所以先忍一口氣,把內部的毒瘡挖乾淨。等將來朝廷整頓了水師,等國庫有了銀子,等朕把這朝堂清洗乾淨。那時候,再跟洋人算總帳。」

  「那奕劻和豫親王……」崔明還是不甘心。

  「他們跑不了。」道光帝冷笑,「朕今日不殺他們,不是不能殺,是時候未到。奕劻掌管內務府十幾年,貪墨的銀子何止百萬?豫親王一系在朝廷中,還有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這些帳,朕都記著。等朕把他們的黨羽一個個剪除,等他們在朝中孤立無援,等時機成熟。朕會一筆一筆,跟他們清算。」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下來:「崔明,治國如烹小鮮,不能急火猛燒,這個過程很慢,很熬人,可能你我看不到結果。但總得有人開始熬,對不對?」

  崔明看著皇帝疲憊但堅定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麼。

  赫塗用命揭開蓋子,自己接過刀繼續挖,而道光皇帝在下一盤更大的棋。一盤以江山為棋盤、以時間為籌碼的棋。

  「臣明白了。」他重重叩首。

  「明白就好。」道光帝擺擺手,「你去吧。寶豐的供狀,你整理一份詳細的,交給曹進忠。三司會審時,寶豐必須活著站上大堂,把文祥的罪狀一條條說出來。至於奕劻和豫親王暫時不要提。」

  「是。」

  崔明起身,正要退下,道光帝又叫住他。

  「皇上還有何吩咐?」

  「常永貴死了,但他背後一定還有人。南書房那條線,朕讓曹進忠去查。但你這邊也要留心。」

  「你覺得內務府里還有誰可能被收買?朕交給你個事,把廣儲司、慶豐司、營造司那些人一個個篩,朕要把身邊,打掃乾淨。」

  「臣定當竭力。」崔明跪地道。

  走出養心殿時,天已經快亮了。

  雪停了,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但云層很厚,透出的光是慘澹的灰白色。崔明站在漢白玉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

  胸口堵得厲害。

  他想起那份軍資契約,想起三千斤精鐵、五百斤硫磺、二百斤火硝。這些東西現在可能已經在英吉利的船廠里,熔成了炮管,鑄成了炮彈。

  而皇上說:忍。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崔明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忽然想起赫塗臨終時的感受,不是憤怒和恐懼,大概是一種深沉的悲哀吧。

  師傅他是不是早就看到了這一天?看到即使真相大白,有些人還是動不了,有些罪還是治不了?

  「崔大人。」

  身後傳來曹進忠的聲音。老太監不知何時跟了出來,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望著同樣的天色。

  「曹公公。」崔明轉身行禮。

  「咱家送你出宮。」曹進忠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人並肩走下台階。

  「崔大人是不是覺得,皇上……太軟弱了?」走了十幾步,曹進忠忽然開口。

  崔明沉默片刻:「下官不敢。」

  曹進忠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蒼涼:「但說無妨,告訴你吧,咱伺候過嘉慶爺,如今伺候道光爺。兩位皇上,兩種性子。嘉慶爺是溫水,慢慢煮,慢慢熬。道光爺還要冷,冷的像是冰。」

  「可是外頭看著冷,裡頭卻壓著火呢。這火一旦燒起來就不得了了,因為他忍得久,憋得狠,燒的時候,就不會留半點餘地。」(可惜道光晚年越活越窩囊了,他在鴉片戰爭中的表現實在讓人失望……)

  「所以崔大人。」曹進忠停下腳步,看著他,「皇上讓您查,您就查。讓您記,您就記。讓您等,您就等。等冰化了,等火燃了,那時候該還的債,一分都少不了。」

  崔明聽著這番話,好像隱約看到了些希望,心裡也似乎沒有那麼堵的慌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