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寶豐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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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部大牢里沒有市井車馬的喧囂,沒有宮人匆匆的腳步聲,格外安靜。寶豐裹著床厚棉被,蜷在牢房角落的陰影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房門。

  為了應付刑部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官,瓷瓶里的三粒藥丸已經吞了兩粒,體溫時高時低,咳出的血沫裡帶著藥丸化開的苦澀。但他知道,這些都不致命。真正致命的,是人心。

  幾天前崔明的最後那句話,像冰錐子釘在他腦子裡:「寶豐,你兒子剛中舉,你想讓他一輩子抬不起頭?」

  寶豐一想到這裡,就不自覺的從喉嚨里滾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如果自己真成了通敵賣國的罪人,按律株連三族,兒子別說春闈,命都保不住。就算皇上開恩不殺,一個罪臣之子,這輩子也別想抬頭做人。

  門忽然被推開。

  寶豐渾身一僵,以為是送早飯的老僕。可進來的卻是兩個陌生太監,一高一矮,都穿著青灰色宮服,面無表情。

  「寶豐。」高個太監開口,聲音尖細,「王爺讓咱們給你捎句話。」

  寶豐認得他們是奕劻府上的管事太監,一個姓吳,一個姓鄭。前年他進京述職時,曾在奕劻的壽宴上見過。

  「王、王爺有什麼吩咐?」他掙扎著坐起來。

  吳太監走到床邊,俯下身,壓低聲音:「王爺說,崔明手裡那份契約,已經送進宮了。皇上震怒,文祥的命保不住了。但王爺念舊情,想拉你一把。」

  寶豐的心跳得厲害:「怎麼……怎麼拉?」

  「咬死不知。」吳太監盯著他的眼睛,「無論崔明問什麼,你都說是文祥一人所為,你只是被蒙蔽的,有貪墨失察之罪。那些軍資交易,你一概不知情。」

  「可契約上有我的印章……」

  「你的私章是文祥盜用的。」旁邊的鄭太監接口,語氣不容置疑。

  「你就這麼說。王爺已經打點好了,刑部、大理寺都會有人替你說話。只要你配合,最後定個失察之罪,革職流放,保命不難。」

  寶豐手指攥緊被褥:「那……我家人呢?」

  吳太監笑了,在昏暗光線里顯得很詭異:「寶少爺剛中舉,前途無量。王爺說了,只要你懂事,明年春闈,保他一個進士出身。至於你老母親、妻女,王爺會派人接到莊子上好生照看,絕不叫她們受委屈。」

  寶豐知道自己應該答應,這是他唯一的活路。可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那個好字怎麼也吐不出來。

  「怎麼,不願意?」鄭太監語氣冷下來。

  「寶豐,你可想清楚。崔明查軍資案是衝著王爺和豫親王去的,你不過是個棋子。王爺能保你,也能棄你。你若執意要當崔明的證人,別說你自己,就是你全家,老的小的,王爺說殺也就殺了。」吳太監在一邊補充著說。

  最後那句話像根鞭子,狠狠抽在寶豐心上。他猛地點頭,聲音發顫:「我……我明白。我按王爺說的做。」

  「這才是聰明人。」吳太監拍拍他肩膀。接著兩人如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

  寶豐癱在床上,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道光元年,他剛接任粵海關監督,文祥帶著他去見奕劻。王爺在書房裡賞畫,是一幅徽宗皇帝的松鶴圖。王爺指著畫對他說:「寶豐啊,你看這鶴,飛得再高,也得有枝可棲。在官場上混,得知道自己的枝在哪兒。」

  那時他不懂,只連連稱是。

  後來他懂了。他的枝就是奕劻,他負責從洋商那裡撈錢,王爺負責在京城打點上下。那些珍玩、鴉片、軍資的買賣,每一筆都有王爺的影子。

  可他沒想到,王爺後來會做到這個地步。

  寶豐閉上眼,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混進鬢角的冷汗里。他想起祖父,在康熙年間在雅克薩跟羅剎人打過仗的老將,小時候常抱著他講戰場上的事。

  講那裡炮火連天,血肉橫飛,但沒人後退,因為身後是大清的疆土。

  祖父臨死前握著他的手說:「豐兒,咱寶家世代忠良,你將來做官,要對得起皇上,對得起百姓。」

  可是他實在對不起,他貪了,他賣了,他把祖宗用命換來的土地,一寸一寸地賤賣出去了。

  寶豐突然從床上滾下來,抓起桌上的茶壺狠狠砸向牆壁。瓷片四濺,熱水潑了一地。他跪在碎片裡,像受傷的野獸一樣低嚎。

  門外看守的侍衛探頭看了一眼,見沒什麼異常,只是有人在發瘋,這種事挺常見的,於是又縮回去了。


  寶豐跪了很久,打量的目光落在房樑上。

  他解下腰帶,搬來椅子,踩上去,將腰帶穿過橫木,打了個死結。

  脖子伸進去的時候,他想起兒子女兒的臉。一雙子女笑起來眉眼像極了他母親。寶豐的眼淚又湧出來。他腳下一蹬,椅子倒了。

  窒息感瞬間襲來。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喉骨被勒得咯咯作響。瀕死的剎那,他忽然又不想死了,人都是怕死的。

  他雙腳亂蹬,雙手拼命去抓腰帶,可越掙扎勒得越緊。

  就在意識即將渙散時,房門被猛地撞開。

  「快!快放下來!」

  是看守侍衛的聲音。緊接著有人抱住他的腿,有人割斷腰帶。寶豐重重摔在地上,大口喘氣,咳得撕心裂肺。

  眼前人影晃動,幾個侍衛圍著他,有人去叫太醫,有人跑去稟報。

  寶豐躺在地上,看著房樑上那截斷了的腰帶,忽然笑了,笑得眼淚直流。說起來他真是個廢物。連死都死不利索。

  崔明是午時過後得知消息的。

  當時他正在內務府檔案庫里翻找嘉慶朝的海關密檔,曹進忠派來的小太監急匆匆找到他,耳語了幾句。

  崔明手裡的冊子差點掉在地上。

  「人怎麼樣了?」他壓低聲音問。

  「救下來了,太醫看過了,說是沒傷到喉骨,靜養幾日就好,又從刑部大牢送到宗人府那邊去了。」小太監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曹公公交代,讓您去一趟寶豐那邊。」

  崔明匆匆趕到宗人府空院時,寶豐房裡的房梁已經被侍衛鋸掉,再也沒法上吊。

  寶豐躺在床上,臉色灰敗得像死人。

  崔明屏退左右,關上門,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兩人沉默了很久。只聽到窗外有烏鴉叫,一聲聲,嘶啞難聽。

  「為什麼?」崔明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

  寶豐眼珠動了動,看向他,嘴唇哆嗦著,沒說話。

  「奕劻的人來過了,是不是?」崔明又問。

  「他們讓你咬死不知情,保你家人平安,保你兒子前程。」

  寶豐眼睛猛地睜大,「你怎麼……」

  「你想問我怎麼知道的?」崔明苦笑,「因為這是他們一貫的手法。我師傅赫塗查內務府時,他們往他家裡扔火把。現在輪到你了用你最在乎的東西,逼你閉嘴。」

  寶豐的眼淚又流出來,順著太陽穴滑進鬢角,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崔大人……我……我對不起皇上,對不起祖宗……我該死……」

  「你是該死。但不是現在,不是用這種方式。」

  崔明站起身,走到床邊,俯視著寶豐:「寶豐,你以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你若是現在畏罪自盡,刑部會怎麼定案?犯官寶豐,自知罪孽深重,獄中自盡。然後呢?文祥把所有罪責推給你,說你是主謀,他是從犯。奕劻和豫親王乾乾淨淨,繼續做他們的王爺。而你會成為大清開國以來最大的賣國賊,修實錄的時候,他們會寫道光朝粵海關監督寶豐,私販軍資於英夷,事發自盡,遺臭萬年。」

  「你的兒子會被革去功名,終身不得科舉。你的妻女,要眼睜睜看著寶家家破人亡,最後在羞辱中閉眼。寶豐,這就是你要的結果?」

  「不……不是……」寶豐哭著搖頭,「我……我只是……」

  「你只是怕了。」

  崔明打斷他,「怕死,怕家人受苦,怕面對審判。可你有沒有想過,還有一種辦法?」

  崔明一字一句,認真的說:「那就是戴罪立功,把你知道的,全部說出來。文祥是怎麼運作的,奕劻是怎麼分贓的,軍資是怎麼從天津運到廣州的,英吉利人是怎麼接頭的?把所有細節,一五一十寫成供狀。然後站在三司會審的大堂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親自指認他們。」

  寶豐嘴唇哆嗦得更厲害:「可……可那樣的話,我家人……」

  「皇上已經下旨,將你母親、妻女接進宮,由曹進忠派人親自照看。」崔明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條,展開,上面是工整的硃批:寶豐家人,著宗人府妥善安置,不得有失。

  寶豐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確認是道光帝的親筆後,忽然放聲大哭。

  這一次的哭聲不再是絕望的嗚咽,而是種積壓太久的宣洩,混雜著一絲微弱的希望。


  崔明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寶豐,我查過你的家世。你祖父是康熙年間雅克薩之戰的老將,有功在身。你父親是乾隆朝的知縣,修過堤,賑過災,也算個好官。到了你這輩,怎麼就……」

  「別說了……」寶豐捂住臉,「我……我不配做寶家的子孫……」

  崔明坐回凳子,聲音放緩了些:「現在就有個機會,讓你好歹有機會彌補。軍資案牽連太廣,皇上現在動不了奕劻和豫親王,但可以先斬斷他們的爪牙。文祥必須死,粵海關必須清洗,津門鐵行必須查封。而這些,都需要你的證詞。」

  寶豐慢慢放下手,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眼神漸漸清晰起來。

  「崔大人,」他啞聲問,「我若作證,真能……真能保住家人?」

  「皇上金口玉言。」

  「那……那我兒子呢?」

  崔明沉默片刻:「你兒子的功名,恐怕保不住。罪臣之子,不得科舉,這是祖制。但皇上可以特旨,許他以貢生身份參加吏部考選,若真有才幹,仍有入仕的機會。」

  寶豐閉上眼睛,良久,長長吐出一口氣。

  「好。」他說,「我說。」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寶豐斷斷續續地講述,崔明執筆記錄。

  從道光元年的第一筆鴉片交易,到後來的珍玩走私,再到軍資買賣。文祥如何運作,奕劻如何分成,豫親王長子如何通過西山銳健營調運精鐵,英吉利買辦馬地臣如何討價還價……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

  講到軍資時,寶豐的聲音格外沉重:

  「第一次是道光元年十月,文祥找我,說京里要一批特別貨。我問是什麼,他遞過來一張單子,就是那三千斤精鐵、五百斤硫磺、二百斤火硝。我嚇壞了,說這是殺頭的買賣。文祥笑了,說王爺親自交代的,你怕什麼?」

  「貨是從天津運來的,走海路,船是內務府名下的福昌號。到廣州後,沒進海關碼頭,直接泊在伶仃洋外的小島。英吉利的勇士號來接貨,驗貨的是個紅毛鬼,叫詹姆斯,馬地臣的副手。驗完貨,他們當場付了五十箱鴉片,還有五千兩現銀。」

  「後來呢?」崔明問。

  「後來就成了慣例,每半年一次,每次數目差不多。文祥說,這是王爺在南邊開的財路,比倒騰宮裡珍玩賺錢快。我也分到了錢,一次五千兩……我不敢多要。」

  「你知道這些軍資,英吉利人用來做什麼嗎?」

  寶豐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有一次馬地臣喝醉了,用洋文跟手下炫耀,說這些精鐵,熔了可以鑄二十門新式火炮,足夠打下一個小國的港口。他手下有個通事翻譯給我聽……我當時……我當時……」寶豐哽咽的說不下去,雙手捂住臉,肩頭劇烈抖動。

  崔明放下筆,靜靜等著。

  寶豐哆嗦了一會兒,終於抬起頭,眼睛紅腫,但眼神異常堅定,「我還有一件事要說。」

  「你說。」

  「文祥每次和京里通信,用的都是密語。信使是個太監,姓常,常永貴。他是養心殿奏事處的太監,專門遞送皇上批過的摺子。」

  崔明心頭一震:「你的意思是……」

  「粵海關能提前知道皇上要查什麼,就是因為他。皇上今天批了查銅斤走私的摺子,明天常永貴就能把消息遞出來。粵海關馬上自查,把漏洞補上。皇上要增關稅,粵海關提前做虧空帳目。最要命的是……」

  他頓了頓,聲音發顫:

  「皇上密旨要求查案的前五天,文祥就已經開始銷毀證據了。因為常永貴提前把密旨內容抄錄出來,送到了廣州。」

  崔明握筆的手猛地收緊,捏的筆桿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養心殿奏事處。皇上身邊。軍資走私案的背後,竟然還有一條直通御前的眼線!

  「這件事,除了文祥,還有誰知道?」他沉聲問。

  「我不知道。」寶豐搖頭,「但文祥有次說漏嘴,說南書房裡也有人。我問他是誰,他就不說了,只警告我別多問。」

  南書房。那是皇帝處理機密政務的地方,能進出的都是心腹近臣。如果那裡也有人被收買……

  「這些話,你敢在堂上再說一遍嗎?」他盯著寶豐。

  寶豐與他對視,良久,重重地點了點頭。「我寶豐貪財怕死,是個小人。但那些英吉利人用我們賣的鐵鑄的炮,將來要是轟開了大清的國門,我……我死了都沒臉見祖宗。」


  崔明看著眼前這個涕淚橫流的犯官,忽然覺得,人真是複雜的東西。

  貪墨的時候,他是喝民血的蠹蟲。賣國的時候,他是千古罪人。可到了絕境,骨子裡那點還沒磨滅的東西,又讓他掙扎著想要贖罪。

  「供狀我會整理好,呈給皇上。」崔明收起紙筆,「你好好養傷。下次三司會審,我要你活著站上大堂,把這些話,一字一句,親口說出來。」

  寶豐點頭,又想起什麼:「崔大人,我……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

  「你說。」

  「能不能……讓我見見兒子一面?」寶豐眼中湧出哀求,「就見一面,一盞茶工夫就好。我想……我想親口告訴他,他爹做錯了事,但最後……最後想做件對的事。」

  崔明沉默良久。

  「我會奏請皇上。」他最終說,「但成與不成,看聖意。」

  寶豐伏在床上,重重磕了個頭:「謝大人。」

  崔明走出廂房時,天已經黑透了,侍衛提著燈籠送他到院門,昏黃的光暈在風裡搖搖晃晃,顯得很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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