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廣州生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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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五日晚上,一月一度的廣州招商大會晚宴照舊舉辦,黃埔碼頭的燈火比往常更密三分。大小泊位上,廣船、福船、乃至英吉利、法蘭西的遠洋帆船,桅杆如林,帆影幢幢。每艘船都掛起了紅燈籠,江面上浮光躍金,連咸腥的海風裡都混進了炮竹的硝煙味和酒肉香氣。

  洋商們在十三行街設宴,宴請粵海關官員、行商、乃至廣州府有頭臉的吏員。絲竹聲從那些西式小樓里飄出來,夾雜著半生不熟的官話和洋涇浜英語的笑談。(補一個冷知識,洋涇浜是民國時期對江浙口音的英語口語的稱呼,大概就是很不標準的中式英語,可是為什麼廣州會是江浙口音呢?就不要在意這麼多了)

  蘇承嗣沒去赴宴,換了身苦力穿的短褐,臉上抹了鍋底灰,蹲在渣甸洋行倉庫後巷的陰影里。懷裡揣著一千兩的銀票,這真是好大一筆錢,是盧文盛給他的的,是他這次行動的關鍵道具。

  五天前,他在海幢寺茶寮與盧文盛分別後,就一直在盯一個人,是渣甸洋行的華人買辦,胡阿四。

  胡阿四是廣州本地人,早年跟洋船跑過南洋,會說幾句英語、葡萄牙語,腦子活絡,心狠手辣。他在渣甸洋行幹了八年,從雜役做到買辦,專管特殊貨物進出。盧文盛說,這人貪財,雖然謹慎,但是最好收買。

  蘇承嗣跟了他三天,摸清了他的習慣:每日酉時下工,必去碼頭旁悅來酒館喝兩盅,叫一碟鹵豬耳。喝到微醺,再晃晃悠悠回他在西關的宅子。

  今夜,因為胡阿四隻是個小角色,在洋行宴上露了個面,不到戌時就被請了出來,照舊往悅來酒館去,只是腳步比平日更飄,想是在宴上已喝了不少。

  蘇承嗣等他一進酒館,立刻閃身進了對面的雜貨鋪,買了包最便宜的菸絲,藉機盯著門口。

  約莫兩刻鐘,胡阿四出來了,臉紅得像豬肝,嘴裡哼著淫詞小調,步子踉蹌。走到老榕樹下時,蘇承嗣從暗處竄出,一把將他拖進樹後陰影。

  胡阿四剛要叫,嘴就被捂住。

  「胡爺,借一步說話。」蘇承嗣壓低聲音,將一張二百兩的銀票塞進他手裡。

  胡阿四用手搓搓那張紙,發現是銀票,酒醒了一半。他眯著眼打量蘇承嗣,昏暗裡只看見一張抹得烏黑的臉:「你是哪個?」

  蘇承嗣又塞過去一張銀票:「想跟胡爺做筆買賣。」

  胡阿四接過銀票,打開一看,又是張二百兩。他眼珠轉了轉:「什麼買賣?」

  「想看看貨。」蘇承嗣湊近些,「宮裡流出來的好貨。」

  胡阿四臉色驟變,猛地推開蘇承嗣:「你找死!我不認得你!」

  把銀票揣在懷裡,也不還回去,轉身就要跑。

  「每月十五、三十,貢船靠岸,卸瓷器、玉器、字畫,裝鴉片北運。」蘇承嗣在他身後快速說道,「去年臘月那批康熙朝天文儀,實價八千兩,帳上記損毀。今年正月那對雍正琺瑯彩瓶,實價兩萬,帳上記變價三千。胡爺,這些數,對嗎?」

  胡阿四僵在原地,緩緩轉身,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你是誰的人?」

  「買貨的人。」蘇承嗣從懷中掏出最後三張銀票,一字排開,「一共是五張,一千兩,買胡爺行個方便,讓我看一眼帳。只看,不抄,不記,看完就走。」

  一千兩,是胡阿四年薪的十幾倍。

  夜風穿過巷子,吹得老榕樹的氣根簌簌作響。遠處江面上傳來煙花炸開的悶響,一蓬紅光映亮了半條巷子。

  胡阿四盯著那三張銀票,喉結滾動。良久,他伸手把那三張銀票抓過來,他啞聲說:「跟我來。」

  渣甸洋行倉庫在碼頭最東側,孤零零一棟磚石建築,牆厚窗小,鐵門森嚴。平日裡有兩個印度巡捕守門,今夜元宵,只剩一個,還靠在牆根打盹。

  胡阿四從腰間解下串鑰匙,挑出一把,插入鎖孔。鐵門發出沉重的嘎吱聲,開了條縫。

  「快進。」他低喝。

  倉庫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高處幾個透氣孔漏進些微光。空氣中瀰漫著混合的氣味:茶葉的陳香、鴉片的甜膩、樟木箱的辛辣,還有海水的咸腥。

  胡阿四點起一盞馬燈,昏黃的光暈照亮眼前一小片。貨架高聳至頂,密密麻麻堆滿木箱、麻袋、綑紮的貨物。他引著蘇承嗣往深處走,穿過幾排貨架,在最里側的牆前停下。

  牆上嵌著個鐵皮櫃,掛著重鎖。胡阿四又挑出一把鑰匙,打開。柜子里是幾本厚冊子,封皮是洋文的,內頁卻用漢字記帳。


  「只能看一刻鐘。」胡阿四將馬燈掛在旁邊鉤子上,「我去外頭盯著。記住,只看不動。」

  說完,他轉身退到倉庫門口,隱在陰影里。

  蘇承嗣深吸一口氣,翻開最上面那本。

  帳是英文數字、漢字混記的,格式古怪,但能看懂:

  「1832年1月15日,收公昌行貨物:青花纏枝蓮紋梅瓶一對,記變價銀800兩,實售渣甸洋行,價4000兩,差價3200兩。支付:公班土200斤(折銀1600兩),現銀1600兩。」

  公班土就是鴉片,是廣州那邊的土話。

  「1832年1月30日,收公昌行貨物:白玉雕蟠螭紋璧一件,記變價銀500兩,實售價3000兩,差價2500兩。支付:公班土160斤(折銀1280兩),現銀1220兩。」

  一頁頁翻下去,觸目驚心。

  從道光元年到三年,每月兩筆,雷打不動。貨物從瓷器、玉器、字畫,到古籍、漆器,都是宮裡流出的東西。變價與實售價差,少則三五倍,多則十餘倍。支付方式七成鴉片、三成現銀。

  (這裡應該有人看不明白,略做一個解釋。)

  變價,指的是內務府賣出宮內不需要的器物所標的價碼,也是內務府賣出東西以後實際收入的錢,如一個花瓶變價一百兩,就是內物府用把花瓶賣掉,收入了一百兩。

  而實價指的就是這個花瓶實際最終賣出的價格,也就是內務府和購買人交易的真實成交價。

  如果一個花瓶變加一百兩,而實價一千兩,就說明這個花瓶實際賣了一千兩,但是內務府在交易過程當中貪污了九百兩,只有一百兩進了內務府庫房。

  這個交易過程並不是內務府把東西先賣給甲,然後再由甲加個差價賣給乙。而是內務府直接和乙交易,沒有中間商的情況。所以賣了多少錢其實就應該入帳多少錢,可是內務府實際上入帳的數額遠遠少於賣的錢,所以這個差價就被他們貪污了。

  蘇承嗣手抖得厲害,他強迫自己冷靜,快速默記關鍵數據:總貨值、差價總額、鴉片折價比例……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看的尤為仔細。

  這頁不是帳目明細,而是一張匯總表:

  「道光元年至三年,累計收公昌行貨物值銀:1,248,600兩。累計支付:公班土89,200斤(折銀713,600兩),現銀535,000兩。實付總額:1,248,600兩。」

  下面有行小字備註:「按約定,實付總額之30%返公昌行(374,580兩),作為『佣金』。渣甸洋行實得:873,020兩。」

  蘇承嗣腦子裡轟的一聲。

  他原先以為,那些東西被內務府用很便宜的價格賣給了那些洋行,然後洋行再通過倒賣獲取暴利,其中的差價是被粵海關上下官員和那些洋行分走了。

  可這帳顯示,洋行竟是按實價全額支付!那變價與實價之間的百萬兩巨款去哪了?

  只有一種可能:變價是假的。內務府以極低價格變價出宮,再通過公昌行的商貿路線以真正實價賣給洋行。中間差價,被內務府、粵海關、公昌行瓜分。

  而洋行,用鴉片和現銀買下了實價貨物,看似公平交易,實則參與了內務府銷贓!

  他正震驚,門外突然傳來胡阿四急促的哨聲,是警報,有人來了!

  蘇承嗣迅速合上冊子,塞回鐵櫃。剛關上櫃門,倉庫外已傳來紛沓的腳步聲和洋人粗嘎的呼喝。

  「快!從後窗走!」胡阿四衝進來,臉色煞白,「是渣甸親自帶人來了!他今夜明明在宴上大吃特喝來著的…~」

  話音未落,倉庫大門被砰地撞開。七八個洋人水手舉著煤油燈湧進來,為首的是個紅髮高鼻的英吉利人,正是渣甸洋行大班,威廉·渣甸。

  他一眼就看見了蘇承嗣。

  「抓住他!」渣甸用英語吼道。

  水手們撲上來。蘇承嗣轉身就往倉庫深處跑,貨架間的通道狹窄,他借著熟悉地形左右閃躲。可洋人水手身材高大,幾步就追了上來,一棍子砸在他背上。

  劇痛襲來,蘇承嗣一個踉蹌撲倒在地。懷裡的東西散落出來,是那幾張他匆忙撕下、藏在懷裡的帳頁。

  渣甸撿起帳頁,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殺了他。」他冷冷對那些水手補充道。


  一個水手拔出短刀,朝蘇承嗣心口刺來。

  千鈞一髮之際,蘇承嗣抓起地上的麻袋扔向追兵,掙扎著爬起,沖向倉庫盡頭的後窗。窗戶用木條封著,他抓起旁邊一根鐵釺,拼命撬開。

  身後傳來胡阿四的慘叫蘇承嗣不敢回頭,用盡全身力氣撞開窗戶,縱身跳了出去。

  窗外是珠江。

  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間將他吞沒。他不會游水,只能拼命撲騰,背上的傷口被鹽水一浸,疼得幾乎昏厥。

  岸上傳來叫喊聲,煤油燈的光在水面晃動。有子彈噗噗射入水中,激起細小的水花。

  蘇承嗣憋住氣,順著水流往下漂。元宵夜的江面漂著許多花燈,紅的綠的,星星點點,成了他最好的掩護。

  不知漂了多久,力氣將盡時,他看見岸邊有艘小舢板正緩緩靠岸。撐船的是個老漢,船頭掛著盞漁燈。

  「救……」蘇承嗣用最後的力氣喊出一個字,便沉了下去。

  再醒來時,他已躺在溫暖的船艙里。

  身上蓋著粗布棉被,背上的傷口被簡單包紮過,仍火辣辣地疼。艙內點著盞油燈,燈光昏暗,映出一個熟悉的身影,是盧文盛。

  「醒了?」盧文盛端過一碗薑湯,「喝下去,驅寒。」

  蘇承嗣掙扎著坐起,接過碗,手抖得厲害,湯灑了一半。

  「胡阿四……他……」

  「死了。」盧文盛聲音平靜,「屍體今早漂在碼頭,胸口三刀。洋行說是遭了水匪。」

  蘇承嗣閉上眼。

  「但你拿到了東西。」盧文盛從懷中取出個紙包,層層打開,裡面是幾張浸過水、字跡模糊的紙,正是蘇承嗣撕下的那幾頁帳。

  「我的人一直在江邊守著,見你跳江,便撈了起來。」盧文盛將帳頁攤在燈下,仔細端詳了一陣子,「這些數夠砍一百顆腦袋了。」

  蘇承嗣看著那些數字,忽然問:「盧老爺,您早知道洋行是全額付款,對嗎?」

  盧文盛沉默片刻,點頭。

  「那變價與實價之間的百萬兩銀子……」

  「進了三個口袋。」盧文盛伸出三根手指,「內務府四成,粵海關三成,公昌行背後的京里貴人三成。」

  「洋行知道這是宮裡贓物嗎?還有他們怎麼肯以那麼高的實價買回去?」

  「知道。」盧文盛笑了,「但他們不在乎。對他們來說,這是生意。用鴉片換古董,再運回歐洲,一轉手就是十倍利潤。至於這古董怎麼來的,他們不問。」

  艙外傳來江濤聲,嘩啦,嘩啦,像永無止息的嘆息。

  盧文盛看著他,「你今晚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廣州每年進口鴉片近兩萬箱,其中三成,是用宮裡的寶貝換的。這些寶貝出了宮,就成了合法變價的官產,經公昌行,入洋行,上洋船,運到倫敦、巴黎,擺在那些洋貴族的客廳里。」

  他頓了頓,聲音發啞:「而我們的百姓,在吸那些用寶貝換來的鴉片。男人賣田賣地,女人賣兒賣女。廣州城外的棚戶區,滿地都是鴉片鬼的屍體。」

  蘇承嗣握緊拳頭,指甲陷進肉里。

  「盧老爺,您幫我,是為了什麼?」

  「為我女婿那句話。」盧文盛望向艙外漆黑的水面,「不管怎麼說,我盧文盛也是大清的臣民。我們盧家從福建一個小漁村起家,第一艘船是條破漁船,打魚為生。後來慢慢做大,有了商船,走了南洋,見了世面。生意做得再大,不能忘了根,不能喪了良心。」

  他轉頭看蘇承嗣:「小蘇,你父親蘇文鏡是個清官。當年他任廣州知縣時,曾斷過一樁案子,有個行商以次充好,將霉米摻入賑災糧。你父親當堂杖斃那奸商,說災民已無活路,爾等還要從他們口中奪食,與禽獸何異?』

  「那是我第一次和你父親打交道,那個奸商,是我堂弟。」盧文盛緩緩道,「我當年恨你父親,覺得他不通人情。可後來,他救了我。那次我被洋行的人追殺的時候,他像保護他治下的任何一個百姓那樣保護我,那時候,他說我們都是大清的臣民,都是同胞,不管什麼情況,我們都不能互相侵辱。於是最後我們就成了朋友。」

  他站起身,從艙板下取出個小鐵匣,打開,裡面是一疊厚厚的紙。

  「這是我這些年暗中收集的。道光元年至今,所有經公昌行流出的貨物清單、變價記錄、洋行帳目抄件,還有鴉片進口數據。」

  「我會派人帶回京城,交給崔大人。告訴他,廣州這邊,我能做的就這些了。往後你們要多加小心。」

  蘇承嗣心裡難過,又感覺沉甸甸的,像有千鈞重。

  「盧老爺,您……」

  「我老了。」盧文盛擺擺手,「也該回福建老家,看看祖墳,修修祠堂。廣州這攤渾水,我蹚了半輩子,該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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