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火燒鐵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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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天未亮,廣儲司帳房的門被人用刀撬開了。

  崔明卯時來當值,推開門就怔住了。滿屋狼藉。硯台毛筆還有帳冊,扔得遍地都是。

  王主事見崔明來了,湊過來在門口解釋說:「寅時三刻,巡夜的太監聽見動靜,趕來時人已經跑了。」

  「有少了什麼嗎?」

  「還在清點。但放要緊帳冊的那幾個抽屜,鎖都被撬了,還有你那裡,弄的特別亂」

  崔明聞言,快步走到自己桌前。抽屜開著,裡面空了一半,那些他暗中抄錄的粵海關條目、赫塗的舊筆記,還有那本關於鐵廠的私冊的備份,全不見了。只留下幾本無關緊要的皮庫帳目。

  「這像是沖你來的。崔明,你最近到底在幹什麼?」王主事悄悄問道,臉上倒也浮現幾分擔憂。

  王主事人並不壞,甚至可以說是個善良的人,只是比較保守,不願多管閒事。但是沒辦法,因為道光一朝大多數官員都是這樣的,謹小慎微,多磕頭,多說漂亮話,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崔明沒答,只問:「趙管事知道了嗎?」

  「知道了,說會報給內務府總管大臣,讓慎刑司來查。但我看慎刑司來了,也是走個過場。」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趙管事帶著兩個書吏進來,見屋裡情形,俱都是一驚:「這、這是遭賊了?」

  但隨即趙管事就冷靜下來,同時幸災樂禍、陰陽怪氣、痛心疾首的說:「崔明啊,你怎麼這麼不小心?那些帳冊要是流出去,可是要壞事的!」

  「管事放心,丟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抄錄,要緊的原帳,都在庫里鎖著呢。」崔明回到。

  趙管事點頭,但很明顯看起來失落了許多,有點小孩惡作劇,但卻沒有得逞的感覺:「出了這事,帳房又被弄成這樣,也做不了事。這樣,你先去庫房那邊幫著盤點,帳房的活兒,先停一停。」

  趙管事交代了幾句庫房盤點的規章,就帶崔明走了。王主事看著崔明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他跟在趙管事後面,走向庫房方向。袖中,那本真正的鐵廠私帳貼肉藏著,硬硬的,硌著胸口。

  同一時辰,慶豐司私邸。

  明海將一摞帳冊堆在博衡面前:「就這些了,姓崔的小子那裡就翻出這些玩意兒。」

  博衡翻看著那些抄錄,眉頭越皺越緊。帳目記得很細,粵海關的條目、鐵廠的油料、甚至永和宮李順每月的例錢數目,都列得清清楚楚。可這些都是抄件,沒有原件,更沒有能直接指證他的鐵證。

  「原件呢?」他問。

  「沒找到,那小子定是藏到別處了。」你還緊咬著牙說到。

  博衡放下帳冊,手指敲著桌面:「曹進忠那邊,有什麼動靜?」

  「養心殿這幾日進出的人多了,阿克敦去過兩次,還有步軍統領衙門的幾個人。皇上怕是準備動手了。」

  「不是準備,是已經動了。」博衡冷笑,「皇上查捐例的細帳,就是在敲山震虎。如今又讓人盯上了鐵廠。咱們這位主子,看著循規蹈矩,可心氣可高著呢。」

  「那咱們怎麼辦?」

  博衡站起身,走到窗前,沒回他的問題,而問道:「明海,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博衡望著窗外蕭索的庭院,「道光爺登基才兩年,就容不下我們這些老奴才了。你說,是咱們貪得太狠,還是皇上太心狠?」

  「過段時間,我得去見奕劻大人。」博恆話鋒一轉,對明海吩咐道

  「總管大臣?他會幫咱們?」

  「奕劻大人最愛乾的,就是誰贏幫誰。咱們現在得讓他覺得,咱們輸不了。」

  崔明去的庫房在紫禁城東北角,一排低矮的瓦房,裡頭堆滿了歷年帳冊、物料樣本、陳年舊檔。空氣里一股霉味,光線昏暗,只有高處的小窗透進幾縷光。

  崔明被分到最裡間,整理道光元年至二年雜項採買舊檔。帶他的老庫吏姓錢,乾瘦得像根柴,話不多,只指了指牆角堆成山的冊子:「就這些,按年月、類別重新編目。不急,慢慢來。」

  確實不急,這些舊帳,十年八年也未必有人翻一回,派專人整理,純粹是為了增加就業崗位。

  崔明知道,這是變相的軟禁。庫房位置偏僻,進出只有一條窄道,守門的兩個老太監整天打盹,看似鬆懈,可若有人進出,立刻就會被發現。


  冊子積了厚厚的灰,一翻就嗆人。催眠也沒急著整坐在地上,隨手翻閱起來,這上面記載的都是些雜項採買,小到宮女用的頭繩、太監的皂靴,大到各宮年節的裝飾、祭祀的香燭,看似零零碎碎,但實際油水卻多得很,幾乎每樣都能報出天價。

  翻到一頁道光元年端午節各宮香囊採買時,他手指頓住了。

  這冊記錄,他似乎見過。仔細想想,原來是在赫塗的私帳里見過:赫塗用硃筆在旁邊批註:蘇繡香囊,市價三錢一隻,報價三兩。經辦太監每隻抽五錢,內務府核帳人每隻抽一錢。

  而眼前這本官帳上,乾乾淨淨,只有數目和總價。

  崔明心臟狂跳,緊接著快速翻閱其他冊子,很快又發現好幾處,某宮窗紗採買、某殿地毯更換、甚至御花園補種幾株牡丹。每一樣,赫塗的私帳里都有批註,寫明了實價、報價、抽成比例和經辦人。

  原來赫塗查了兩年,早已將內務府這套貪墨的法子摸得透透的。他不光查慶豐司、鐵廠那些大案,連這些蠅頭小利都沒放過。

  而這些記錄,本該在赫塗那本藍皮冊子裡。如今藍皮冊子失蹤了,可這些官帳還在。若能重新核對,與記憶中赫塗的批註一一對應,將那些批註復原,一旦做成,就是一本全新的、無法抵賴的罪證。

  正想著,外頭的錢庫吏探頭進來喊:「崔明,有人找你。」

  崔明起身,拍掉手上的灰。走到庫房門口,看見來人,怔住了。

  是曹進忠。他穿著尋常太監服色,身後只跟著個小太監,提個食盒。

  崔明趕忙行禮,一看這個架勢,錢庫吏就識趣地退開。

  曹進忠引崔明走到院中角落,低聲道:「帳冊失竊的事,皇上知道了。讓你別慌,那些抄錄丟了就丟了,要緊的東西還在就行。」

  「明白。曹公公,我還有件事想稟報。」

  他將發現舊帳批註的事說了。曹進忠聽完,沉默片刻:「你有幾成把握復原?」

  「七八成。赫塗大人的批註,我大多記得。」

  「好。」曹進忠點頭,「你就在這兒安心整理。外頭的事,皇上自有安排。」

  「可是,我想博衡那邊不會罷休。帳房失竊,定是他們所為,下一步恐怕還會搞出什麼大動作。」

  「下一步,他們沒空管你了。」曹進忠眼中閃過一絲冷光,「皇上今日下旨,粵海關監督寶豐,革職查辦。」

  崔明渾身一震。

  「罪名是虧空關稅,私放洋貨。押解進京的旨意已經發出,臘月二十三之前,人就會到。」

  臘月二十三,正是鐵廠東家金大昌母親壽辰的日子,也是他原定取帳冊的最後期限。如今帳冊已在手,寶豐又將落網。

  曹進忠看著他,又補充道:「博衡最大的依仗,不是內務府,是粵海關,動了粵海關,他就慌了,一慌,就會出錯。」

  崔明懂了。皇上不僅要查,還要逼博衡自己跳出來。

  「那鐵廠的帳要呈給皇上嗎?」

  「先壓著。等寶豐到了,兩本帳一起遞,才叫鐵證如山。」

  說完,曹進忠又從食盒底層取出個小布包遞給崔明。

  崔明接過,打開一看,是一把短柄火銃,烏黑的槍管,胡桃木槍柄打磨得光滑。

  「西洋來的玩意兒,留給你防身,會用嗎?」

  崔明搖頭。

  「簡單,裝彈,瞄準,扣扳機。」曹進忠比劃了一下。

  崔明將火銃藏進懷裡,曹進忠也轉身走了。小太監提著空食盒跟在後面,兩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庫房院門外。

  崔明站在原地,手按著懷中的火銃。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是乾清宮早朝的鐘。

  天亮了。

  寶豐被查辦的消息傳到慶豐司時,博衡正在用午膳。一碗粳米粥才喝了兩口,就明海慌慌張張連衝進來,臉色煞白。

  「大人!粵海關的寶豐大人被革職查辦了!押解進京的明旨已經發了!」

  博衡手裡的湯匙掉在碗裡,盯著明海,臉上完全是不可置信的表情:「再說一遍。」

  「寶豐大人倒了!罪名是虧空關稅,私放洋貨。押解的兵已經出京了,最遲臘月二十三就到!」

  博衡緩緩站起身,動作慢得像生了鏽。他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臘月二十三……又是臘月二十三。

  他忽然想起,去年臘月二十三,赫塗第一次駁回了慶豐司的雞蛋報價。那時他只當是個不懂事的包衣奴才,隨手就能捏死。可如今,臘月二十三像道催命符,又一次砸下來。

  「大人,咱們怎麼辦?」明海看博衡不說話,急著問道,「寶豐要是招了,粵海關那條線就全完了!還有鐵廠,還有宮裡那些帳也絕對說不清楚。」

  博衡轉身,臉上竟浮起一絲笑,緩緩開口道:「寶豐招了又如何?他有證據嗎?粵海關的帳,我早就讓他處理乾淨了。至於鐵廠……」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狠色:「一把火燒了,一了百了。」

  明海瞪大眼:「燒了?」

  「今夜就燒,什麼帳冊、貨物全燒了。燒成灰,讓這些玩意去見先帝爺吧。沒了物證,寶豐空口白牙,能咬死誰?」

  「可鐵廠那麼多工人,一時只怕趕不走。」

  「誰讓你趕了?燒死了,就說他們用火不慎,自食其果。」

  博衡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你燒完之後我就上書皇上,痛陳內務府積弊,自請裁撤慶豐司,將一應採買歸入戶部。再捐出半數家產,充作河工之用。」

  明海愣住了。

  「皇上不是要省錢嗎?我給他省。用一座鐵廠和半個慶豐司,換我全身而退。這買賣,不虧。」博衡甚至要笑出來。

  明海這才明白過來,博衡這是要丟車保帥,而且丟得乾淨利落,還能在皇上那兒賺個幡然悔悟的名聲。

  「明海啊,至於你嘛。慶豐司都撤了,你的官位自然也保不住。但是你跟了我十二年,沒功勞也有苦勞。鐵廠這把火,你親自去點。點完了,我給你五萬兩,你去南邊,換個名字,照樣過日子。」

  多麼心狠手辣!明海腿一軟,跪下重重磕頭:「屬下遵命。」

  「去吧。今夜子時,我要看到鐵廠燒起來。」

  明海踉蹌退下。博衡獨自坐在屋裡,忽然想起許多年前,自己剛進內務府時,也是個想干實事的年輕人。可這地方,就像個大染缸,白的進來,黑的出去。你不貪,別人貪;你不狠,別人狠。到頭來,要麼同流合污,要麼粉身碎骨。

  赫塗選了粉身碎骨。

  他選了同流合污。

  誰對誰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活下來了,而且活得很好。至於那些被貪掉的銀子、被坑害的百姓、被蛀空的國家……

  又關我什麼事?

  他放下茶盞,從多寶閣取下一個錦盒。打開,裡面是厚厚一疊銀票,全是四恆錢莊的一萬兩票子。他數了數,整整八十張。

  八十萬兩。夠他幾輩子揮霍了。

  他抽出一張,湊到燭火上。火苗舔上來,銀票捲曲、焦黑,化作灰燼。

  「赫塗啊赫塗,這可是一萬兩呢。」他對著空氣喃喃,「你死了,我燒張紙錢給你。到了底下,別怨我。要怨,就怨這世道。」

  子時,西直門外三里,永豐鐵廠。

  明海帶著兩個心腹,悄悄摸到油庫後牆。夜風很大,吹得四下呼啦啦響,掩蓋了腳步聲。油庫里堆滿油桶,今夜當值的守衛被他支走了,只留一個老聾子,早灌醉了睡在門房裡。

  「潑油。」明海低聲道。

  兩個手下打開油桶,將刺鼻的桐油潑在木樑、牆壁、帳冊堆上。油流淌開來,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明海掏出火摺子,吹亮。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映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

  他想起這鐵廠,是他一手建起來的。從三間破工棚,到如今占地十畝的大廠,十年心血。可現在自己一把火就要燒個乾淨。

  還有那些工人,雖然自己已經把他們都趕出去了,可還有幾個無家可歸的老匠人呆在廠里不走。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打鐵、吃飯、睡覺。

  明海閉上眼,深吸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狠絕。揮手,火摺子劃出弧線,落在油漬上。

  火焰騰起,瞬間吞沒了半面牆。熱浪撲面而來,烤得人臉發燙。火勢蔓延極快,眨眼間就爬上房梁,舔向屋頂。

  「走!」明海轉身。

  三人剛跑出幾步,忽然聽見油庫里傳來一聲悶響,是油桶被烤炸了。緊接著爆炸聲接二連三,整個油庫變成火海,火星四濺,點燃了旁邊的工棚。鐵廠瞬間陷入一片火海。


  明海回頭看了一眼。沖天火光映亮夜空,也映亮了他蒼白的臉。他看見有個人影從著火的工棚里踉蹌跑出,是個老工匠,渾身是火,慘叫著撲倒在地。

  「快走!巡城的兵快來了!」手下提醒他。

  三人翻牆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同一時刻,庫房裡。

  崔明忽然驚醒,他剛才趴在帳冊堆上睡著了,結果夢裡全是火光和慘叫。他總覺得不對勁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小窗,遠方一片火光沖天。

  那是鐵廠的方向!

  他抓起外袍就往外沖。跑到庫房門口,被錢庫吏攔住:「大半夜的,去哪兒?」

  「那邊著火了!」崔明指著東北方。

  錢庫吏看了一眼,淡淡道:「燒就燒吧,關咱們什麼事?回去睡你的覺。」

  「可是。這麼大的火,要燒死人的!」

  「這宮裡宮外,每天死的人、燒的房多了去了。你能管幾個?保住自己的命,比什麼都強。」

  崔明怔在原地。

  錢庫吏嘆口氣,拍了拍他肩膀:「睡覺去吧,明天還要幹活。」

  崔明慢慢走回裡間。坐在帳冊堆中,他知道,這是博衡的斷尾求生。

  鐵廠燒了,證據沒了,寶豐那條線也斷了半截。皇上布的局,被這把火硬生生燒出一個缺口。

  他知道自己要抓緊時間了。重新攤開帳冊,提起筆,在昏黃的油燈下,絞盡腦汁的回憶赫塗的批註,完善著屬於他的那本藍皮帳冊。

  遠處,養心殿裡。

  道光帝站在窗前,望著東北方的火光。曹進忠在一邊提醒道:「皇上,鐵廠燒了。」

  「朕看見了。」

  「明海逃了,博衡在府里,哪兒也沒去。」

  「朕知道了。」

  「寶豐押解的隊伍,三日後到京。」

  道光帝沉默良久,扭頭看他:「曹進忠,你說,這把火之後,博衡會覺得朕拿他沒辦法了嗎?」

  曹進忠不敢答。

  道光帝笑了笑:「那就讓他再得意幾天。等寶豐到了再說。」

  「朕要讓他知道,有些火,點了,就滅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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