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進宮面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臘月十二,紫禁城迎來了冬天最冷的一天。

  崔明天沒亮就起來了。不是當值,而是大太監曹進忠昨夜派人遞來話,說皇上辰時要在乾清宮西暖閣見他。

  私下見駕,素來是軍機大臣之類的特權,但是輪到一個低品的吏員,這是破天荒的事。

  崔明一宿沒合眼,腦子裡反覆盤算著皇上可能問些什麼,自己該答些什麼。赫塗的屍體還停在義莊,沒下葬,做錯事的下場明晃晃擺在那裡。

  卯時三刻,他換上最體面的一身官服進宮面聖。臨出門前,他猶豫片刻,從箱底取出師傅的那架紫檀算盤,用布包了,仿佛護身符一般,揣進懷裡。

  從東華門到乾清宮,路不長,崔明卻走得步步驚心。沿途遇見的太監侍衛,看他的眼神都透著探究。一個廣儲司筆帖式,被皇上點名召見,這消息怕是早傳遍了內務府。

  乾清宮西暖閣比養心殿更顯肅穆,道光帝立在窗前,背對著門,望著窗外皚皚積雪。他今日穿的是件半舊的石青色常服袍,肩上搭了件玄狐皮端罩,背影單薄得有些蕭索。

  「奴才崔明,恭請皇上聖安。」崔明跪倒,額頭觸地。

  「起來吧,給崔明搬個凳子。」

  太監忙不迭搬來個繡墩,崔明不敢坐,只挨著繡墩站在一邊。

  「你在內務府當差幾年了?」道光帝問,依舊看著窗外。

  「回皇上,五年零三個月。」

  「都管過什麼?」

  「頭三年在銀庫管進出登記,後兩年跟著赫塗大人核帳,去年起兼理皮庫細目。」

  「赫塗核帳的法子,你學了幾成?」

  崔明心頭一緊,垂眼道:「奴才愚鈍,只學了點皮毛。大人常說,核帳如治絲,不能亂,一亂就理不清了。」

  「那你跟朕說說,內務府這攤帳,是亂絲,還是死結?」道光帝扭頭看他。

  問題像把刀子,尖銳的很。崔明早在心理推演過對話,不慌不忙的回話:「回皇上,帳目皆有章程可循。只是線多了,難免有打結處,需耐心梳理。」

  「那麼赫塗梳理了兩年,究竟梳理出什麼了?」

  「赫塗大人梳理出一些不妥之處。如物料報價偶有虛高,採買損耗略大於常例。大人皆按章程駁回調減,兩年共為內庫省銀約八十萬兩。」

  道光帝坐會炕床上:「不少。可朕聽說,光是慶豐司一年的採買,就報上來一百五十萬兩。」

  「據奴才所知,慶豐司掌宮禁禽畜飼養,用度確實大些。」

  「可是,朕昨日讓人去市面問了,一斤雞蛋,最好的頭貨,不過五十文。宮裡報的價,是多少?」

  道光皇上雖然極為平庸,但是他也不是傻子。這差價太過離譜,他雖弄不清楚來龍去脈,但至少,他也起了疑心。

  「奴才近日核過慶豐司臘月預支。奏報雞蛋一項,報價三十兩一斤。」

  道光帝笑了:「這麼說起來,朕一年俸祿,你算算,才夠買幾斤雞蛋?」

  崔明伏地:「奴才失察。」

  「朕沒說你失職或是什麼失察,朕問的是,這些東西要那麼多錢嗎?」

  崔明跪伏在地,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內務府在宮裡眼線甚多,回的不對,便會招來殺身大禍。況他也尚未查明實情,不夠有所表露。他想說慶豐司有金卵雞需參湯餵養,他想說運輸損耗巨大,他想說宮禁採買本就有溢價,可是這些全是胡說八道的瞎話,是內務府搪塞了帝王百年的理由,他也不敢欺君。

  他只好奉行多磕頭,多認錯的法子,回到:「奴才實不知,奴才有罪。」

  道光帝盯著他,氣的夠嗆:「赫塗沒教你?」

  「教過,他說帳目不會騙人,騙人的是記帳的人,所以有些帳,不能只看紙面。」

  「那看什麼?」

  「看人心,看天理。」崔明抬起了頭,還是說出了點心中所想。

  道光帝身子一震,在這個跪在地上的年輕筆帖式眼睛裡看到了光,他熟悉這種光,和當時的赫塗一樣。

  「崔明,朕今日叫你來,不是要你查什麼驚天大案。朕只要你做一件事。」

  「請皇上吩咐。」

  「好好活著。然後把赫塗沒核完的帳,繼續核下去。一釐一毫地核,一本一本地核。核出問題,不必聲張,直接報給曹進忠。」


  這是皇帝賜給崔明了近乎於密奏的權利。

  「奴才遵旨。」

  「下去吧。」道光帝揮揮手,「赫塗家裡,朕已下旨,追賞五百兩,按五品官例撫恤。他那個女兒,朕允她成年後,可選入宮當女官。今日朕見你的事,不必與外人道。內務府若問起,就說是朕過問赫塗撫恤的事。」

  「嗻。」

  曹進忠送他出來,到乾清宮外停下,低聲道:「崔筆帖式,皇上這話,你可聽明白了?」

  「公公指點。」

  「活著,才能辦事。赫塗大人就是太急,才讓人斷了路。你年輕,有的是時間。皇上初登大寶,根基不穩,稍加時日,革除弊病,是遲早的事。另外,你要是有什麼東西要交給我,就按這上面說的接頭。」曹進忠遞來一張紙條。

  崔明接過來收好,深深打躬行禮,辭別而去

  回衙門的路上,邊想事邊走路,一個不小心,在拐角處和一個太監撞了個滿懷,立時摔在地上,懷裡的算盤也掉了出來。他伸手去撿算盤,忽然,指尖觸到一絲異樣,定睛一看,最邊上那檔算珠,裡頭包著個小紙卷,剛剛一撞,露了出來。

  那太監有差事,賠禮之後就慌忙離開,他也不計較,不動聲色地挪到無人處後,背過身,小心擰了擰那顆珠子。

  珠子是空的,裡面塞了捲紙。

  紙極薄,字極小,密密麻麻寫滿了一面:

  「若見此信,我或已死。慶豐司帳有三假:一假在雞卵,二假在飼料,三假在宮產變價。飼料帳目,豐裕行趙德海(趙管事族侄)經手,每季虛報銀四千兩,與慶豐司主事博衡六四分成。宮產變價,走的是粵海關貢余名目,實則盜賣內庫珍玩。永和宮李順為宮中接應,每件抽水一成。證據在豐裕行地窖暗格,鑰匙在李順臥房第三塊地磚下。慎之!慎之!赫塗絕筆」

  紙卷末尾,還畫了幅簡圖,標出豐裕行地窖位置和李順臥房地磚樣式。

  赫塗早就將最關鍵的證據藏在了算盤裡,這是只有他才能發現的秘密,絕不會被別人發現。因為只有他和徒弟崔明最熟悉這架算盤。

  回到廣儲司時,已近午時。

  王主事不在,幾個書吏正圍爐分食一包糖炒栗子,見他進來,都停了動作。空氣凝了一瞬,隨即有人笑道:「崔筆帖式回來了?聽說今兒皇上召見?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崔明擠出個笑:「是,皇上垂詢赫塗大人撫恤的事。已定了,加賞五百兩,按五品官例辦。」

  「喲!那可真是皇恩浩蕩!」眾人七嘴八舌,眼神卻交換著複雜的東西。

  崔明不再與他們多言,回到帳房,他提筆寫了張假條,說染了風寒,需告假半日。王主事不在,他便託了個書吏轉交,自己收拾東西出了宮。

  他沒回家,而是直奔東四牌樓一家不起眼的藥鋪。

  藥鋪掌柜姓劉,是赫塗的故交,早年在太醫院當過差,後來因故被黜,開了這間鋪子。

  崔明進去時,劉掌柜正搗藥,見了他,眼神一凝,放下藥杵,引他進裡間。崔明倒豆子一般,把師傅的線索和自己了解的事都說了,老頭子沉良久,嘆道:「他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劉伯,我現在需要樣東西,是一種讓人暫時昏睡的藥,最好無色無味,混在酒里不易察覺,我想這種藥也只有你能配出來。」

  劉掌柜盯著他:「你要給李順下藥?」

  「不動他,拿不到鑰匙。」

  劉掌柜搖頭,擔心的說:「李順雖是太監,可身邊盯著的人不少。永和宮雖偏,也不是你能隨意進出的。」

  「所以我需要藥,李順每旬出宮,回來後會去太監值房旁的酒館喝兩盅。那是他唯一落單的時候。」

  劉掌柜沉吟片刻,轉身從藥櫃深處取出個小瓷瓶:「藥粉,入酒即化,半刻鐘起效,能睡兩個時辰。」

  他頓了頓,又道:「崔明,你想清楚。這一步踏出去,就回不了頭了。」

  崔明接過東西,揣進懷裡,笑著說:「大人走時,他就沒想過回頭。」

  臘月十五,李順出宮的日子。

  崔明提前一個時辰就守在太監值房外那條窄巷裡。他換了身粗布棉袍,臉上抹了灰,縮在牆根陰影里,像個等活的苦力。

  申時二刻,李順果然晃悠悠地回來了。肩上褡褳空癟癟的,嘴裡哼著小調,顯然是剛從豐裕行拿了例錢。


  他沒回永和宮,而是拐進了巷口那家劉記酒鋪。這是太監們常來的地方,門臉小,酒便宜。

  崔明等了約莫一刻鐘,估摸著李順已喝上了,才起身走進酒鋪。

  店裡就三張桌子。李順獨坐角落,面前一壺酒,一碟花生米,正眯著眼自斟自飲。崔明撿了張靠門的桌子坐下,要了壺最便宜的燒刀子,裝著樣子喝了幾口。

  他背對著李順,耳朵卻豎著。等李順那壺酒快見底時,崔明起身,佯裝醉醺醺地往外走,路過李順桌邊時,腳下一絆,整個人撞了過去。

  李順被撞得一個趔趄,酒壺打翻,酒灑了一身。

  「對不住對不住!」崔明慌忙扶他,在混亂中飛快把藥粉抖入李順杯中的殘酒。

  李順罵罵咧咧地推開他:「不長眼的東西!」

  崔明連連賠罪,落荒而走。

  出了酒鋪,他沒走遠,而是繞到後巷,蹲在柴垛後等。半刻鐘後,李順搖搖晃晃地出來了,沒走幾步,身子一軟,癱倒在地。

  巷裡無人,剛好下手。崔明迅速上前,從他懷裡摸出鑰匙串。取下鑰匙,崔明又將李順擺成醉臥的姿勢,在他身邊放了半壺酒,然後迅速離開。

  永和宮在後宮東北角,住的是一位年邁的勤太妃,常年吃齋念佛,宮裡人少事簡。崔明憑著早年隨赫塗送過年例的記憶,摸到了太監值房。

  李順是掌事太監的徒弟,有間單獨的矮房。門鎖著,崔明掏出鑰匙串,試了試鑰匙,很快就弄開了,推門進去,屋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櫃。

  他蹲下身,摸索著找到第三塊地磚。那塊磚磚縫顏色極深,顯然是常被撬動。找根棍子插進縫裡,輕輕一撬,磚面掀開,下面是個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沒有金銀,只有一本薄冊、幾封書信和一把鑰匙。

  冊子是李順的私帳,記著這些年從豐裕行收的例錢:某年某月某日,收銀多少,對應的是哪批貨。書信則是豐裕行趙德海寫給內務府總管博衡的,文縐縐的,內容隱晦,一時看不懂。

  崔明迅速翻看,心跳如鼓。冊子上最後一筆記錄,是臘月初八——赫塗死後的第二天,李順從豐裕行收了二百兩,備註是封口。

  他將冊子書信和鑰匙揣進懷裡,恢復地磚原狀,鎖好門,悄無聲息的返回李順處,將鑰匙塞回他身上,起身回廣儲司。

  回到廣儲司時,天已擦黑。王主事正要下值,見他回來,皺眉道:「不是告假了?」

  「吃了劑藥,好些了,怕耽誤公事。」崔明垂手道。

  「真是賤骨頭,又不扣你的工錢,倒樂意天天加班。」王主事打量他幾眼,調侃了兩句,也沒多說,走了。

  帳房裡就崔明他一個人,他點上燈,從懷中掏出冊子和書信,就著燈光細看。

  冊子上記錄,光今年一年,李順從豐裕行走的例錢就達三千兩。而書信里透露,豐裕行通過宮產變價,從內庫至少弄出了價值二十萬兩的珍玩。

  二十萬兩是極大一筆錢,足夠加固十次河堤,夠發五千個士兵一年的餉。

  崔明深吸口氣。他提筆鋪紙,開始抄錄。

  原件太重要了,只能握在自己手裡,因為那是扳倒博衡的關鍵證據。但他可以抄一份簡略的,夾在核帳記錄里,通過曹進忠遞到皇上面前。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窗外,夜色如墨,雪又下了起來。

  遠處傳來打更聲,悠悠蕩蕩:

  「戌時二更,謹防盜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