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暮色如燈
天麻麻亮，李文東就醒了。
工地臨時住所不大，一間磚房隔成兩間，外頭是客廳，裡頭是臥室，牆上還掛著施工圖紙，桌上有杯涼透的茶。他昨晚幾乎沒怎麼睡，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陳老那句「高層有人提議要調秀兒去體檢」。
李秀兒也醒了，披了件外套走到外間，見李文東坐在桌前，走過去輕聲問：「一夜沒睡？」
「睡不著。」李文東說，「腦子裡全是事。」
李秀兒沒接話，給他倒了杯熱茶，擱在桌上。
六點半，磚房外頭電話響了。
李文東走過去接起來，對面是陳老的聲音。
「文東，是我。」
「陳老，這麼早打電話，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陳老沉默了兩秒，聲音比往常低了三分：「我昨晚又接到消息，高層有人正式提了，要讓你李家去配合一下長生方面的研究。」
李文東握著電話的手一緊，殺氣凜然。
「我已經擋回去了。」陳老接著說，「我說你是普通人，就是生活習慣好，再加上練了點祖傳的養生功夫，沒什麼可研究的。但那些人不好打發，說只是配合一下，做個體檢，又不用你做什麼。」
「您怎麼擋的？」
「我說李文東是我的人，誰想動他，先來動我。」陳老的語氣很平靜，但平靜底下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硬氣，「這話說了，暫時沒人敢再提。」
李文東沉默了一會兒。
他心裡清楚，陳老這話說了，代價不小。這等於是在高層面前直接亮底牌，把李家的保護傘掛在了自己身上，誰碰李家，就是碰他陳老。
「陳老，謝了。」他說。
「謝什麼。」陳老嘆了口氣，「文東，我年紀大了，也護不了你多久。你得想個萬全的法子，讓那些人徹底死心。」
李文東端著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劃了兩下，說：「我想好了。等新樓蓋好，我對外宣稱，李家搬去新樓後，從此不再現世。」
「什麼意思？」
「隱居。」李文東說，「就說我年紀大了，厭煩了世俗來往，想清清靜靜過日子，以後誰找我，我都推了，誰上門，我都不見。李家人從今往後不出現在四九城的各種社交場合，不參加任何聚會，不接受任何採訪，徹底消失在公眾視野里。」
陳老那邊沉默了。
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你真捨得？你那些生意呢？你那些產業呢？」
「生意有孩子們打理，產業有職業經理人管。」李文東說，「我本來就只想陪老婆孩子過安生日子，什麼名聲財富，我早就不在乎了。」
「那你就捨得四九城這條根？」
「根在自己心裡，不在哪個地方。」李文東說，「只要家人在一起，哪兒都是根。」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陳老說：「文東，你是真聰明。這一招『以退為進』，比我跟那些人硬頂著干管用多了。你隱居了，他們想找你研究，連人都找不著。就算有人說你長壽，那也得拿得出證據。你不出門，誰拍得到你現在的樣子？」
「我就是這麼想的。實在不行，我就去海外。」李文東說。
「好。」陳老說，「那就這麼定了。你新樓什麼時候蓋好？」
「地基剛澆完，預計還得三到四個月。」
「行，到那天我讓人送一塊匾過去，寫『隱廬』兩個字。」陳老笑了笑，「也算是給你這新樓添點門面。」
「那我先謝謝您了。」
「別謝了。」陳老的聲音裡帶著點說不清的疲憊，「文東，你這一退，四九城裡能說幾句真話的人，就真沒幾個了。」
李文東心裡一酸，沒接話。
兩人又聊了幾句，掛了電話。
李文東把電話放回去，站在桌邊沒動。
李秀兒走過來，輕聲問：「陳老說什麼了？」
李文東把電話里的內容說了一遍。李秀兒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陳老也不容易。」
「是啊。」李文東說，「他這把年紀了，還在替我擋刀子。」
「那咱們以後真的隱居？」
「真的。」
李秀兒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她轉身去廚房熱早飯，動作很平靜，好像隱居這事兒她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李文東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心裡頭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一點一點的重置。
工地外頭，打樁機的轟鳴聲又響起來了。
上午九點，李戰從工地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主人，新樓地基澆築已經全部完成了。」
李文東接過文件夾翻了翻。圖紙上，地基的輪廓畫得很清楚，六邊形的結構，像一個巨大的蓋子扣在地面上，底下標註著深度和混凝土標號。
「主樓輪廓什麼時候能出來？」
「預計兩周內。」李戰說，「等水泥干透了，就能立柱子。」
李文東把圖紙還給李戰，說：「加快進度。我想在四個月內住進去。」
「明白。」
李戰轉身要走，李文東又叫住了他。
「李戰，你去讓人查一下，四九城裡最近還有沒有人在打聽咱們家。」
李戰點頭：「我已經在查了。那三個菜販子昨天沒來，但巷子口又多了個修鞋的，待了一天，沒補一雙鞋。」
李文東皺了皺眉。
看來這幫人是真不死心。
「繼續盯。」他說，「發現可疑的，先別驚動，記下來就行。」
「明白。」
李戰走了。李文東站在工地邊上，望著遠處正在澆築的混凝土，心裡頭翻來覆去想著早上那通電話。
陳老說：「我年紀大了，也護不了你多久。」
這話像根刺，扎在李文東的心口。
他知道陳老的身體底子不好，要不是自己偷偷給他調理那幾次，怕是早就撐不住了。但現在這局面，已經不是調理身體能解決的問題了。
那些對李家不死心的人，背後肯定有更大的勢力在撐著。
江寧站在工地邊上，看著遠處四合院的青瓦屋頂，忽然覺得那些瓦片像是在跟自己說再見。
也差不多該說再見了。
十年前，他剛回來的時候，還想著在這座老院子裡安安穩穩過日子。可現在，中午十二點，李秀兒端著飯碗從廚房出來，見到李文東站在工地邊上發呆，走過去說：「吃飯了。」
李文東轉身回了磚房。
桌上擺著兩碗面，一盤炒青菜，一小碟鹹菜。李秀兒坐下，給他遞了雙筷子，自己也端起碗。
兩人面對面吃著，誰都沒說話。
吃到一半，李文東擱下筷子，說：「秀兒。」
「嗯？」
「等新樓蓋好，你們十二個夫人，都得跟著我過隱居的日子。沒有熱鬧的街市，沒有商場公園，甚至連出門買菜都得讓人代勞。你可想好了？」
李秀兒笑了笑，把碗裡的面挑起來吹了吹，說：「老夫老妻說這個幹什麼？你在哪裡家就在哪裡！」
李文東心裡一暖，沒再說什麼。
下午兩點，李文東又去工地走了一圈。
打樁機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十個民工在基坑裡支模、綁鋼筋。領頭的工頭看見李文東，遠遠喊了聲：「李老闆，您來看看進度？」
李文東走過去，順著工頭指的方向看了看。基坑裡綁好的鋼筋密密麻麻，像織好的魚網，一層一層鋪在水泥墊層上。
「這兩周，立柱子。」工頭說，「等柱子立起來，主樓的架子就能搭起來了。」
「注意安全。」李文東說。
「您放心，咱這工地，安全是第一位。」
李文東又轉了轉，走到基坑邊上，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很深，足有兩米多，混凝土澆得很平整，邊緣還留著預埋件的接頭。這些接頭將來會跟樓體連在一起，把整棟樓牢牢固定在地基上。
他蹲在基坑邊上，忽然想起早上陳老那句話。
「你要是隱居了，四九城裡就沒幾個能說真話的人了。」
他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碎石子，心裡頭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下午四點，李文東在磚房門口接了個電話。
是棒梗打來的。
「李叔，我聽說您這邊地基澆完了，恭喜啊！」
「謝了。」李文東說，「你那邊的建材店怎麼樣？」
「還行，上周又接了筆小單子。」棒梗說，「對了李叔，我爸讓我問問您，新樓這邊要不要提前訂一批門窗？我一朋友的廠子，質量好，價格也公道。」
「你先把樣品送過來我看看。」李文東說，「質量過關的話，可以考慮。」
「好嘞！我明天就送過來！」
掛了電話，李文東站在門口，看著遠處漸漸西斜的太陽，腦子裡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這棟新樓，不只是他和家人的新家。
它還是一面牆。
一面能把所有窺探、覬覦、算計都擋在外面的牆。
等牆蓋好了，外面的世界，就跟他們李家沒關係了。
夜色漸濃，工地的燈陸續亮了起來。
李戰帶著兩個仿真人，在工地周邊巡邏了一圈，回來向李文東匯報：「周圍沒發現可疑人員。」
「好。」李文東說，「今晚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他轉身回了磚房。
李秀兒正在燈下織毛衣，見他進來，抬頭說：「今天累壞了吧？」
「還行。」李文東坐下，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就是心裡頭有點悶。」
「悶什麼？」
「陳老說，他護不了我多久了。」李文東把玩著手裡的茶杯，「他是四九城裡最後一個能護著我的老人了。」
李秀兒放下毛衣，走到他身邊坐下，說：「那你覺得，他還能護你幾年？」
「最多兩三年。」李文東說，「他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如以前了。」
「那咱們就趁著這兩三年，把新樓蓋好，徹底隱居下來。」李秀兒說，「躲個幾年，那些人找不到人，自然就死心了。再說了，你還有我們十二個呢。」
李文東轉頭看了她一眼。
燈下，李秀兒的臉被暖光映得柔和了許多，眼角也有了輕輕的細紋，但眼神里的東西，跟上世紀五十年代初他初見她的那天一樣，亮堂、果決、不帶一絲拖泥帶水。
他點了點頭：「你說得對，趁著還有時間，把該做的事做了。」
半夜，李文東又醒了。
他披著衣服走到門口，推開磚房的門，冷風灌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工地上的燈還亮著幾盞，打樁機停在那裡，像一個臥著的巨大鐵獸。遠處的四合院已經徹底安靜了，只剩幾間窗戶還透著昏黃的燈光。
他蹲在門檻上，點了一根煙。
煙霧在夜色里散得很快，像他腦海中那個正在慢慢形成的藍圖。
等新樓蓋好，他就帶著一家人住進去，緊閉大門，再也不出來。對外界，就說李家已經搬走了，沒人知道他們在哪裡。
到那時候，那些打探消息的人，就成了沒頭的蒼蠅，只能在外頭嗡嗡轉，卻再也沒辦法靠近他們。
這個念頭像種子一樣，在他心裡扎了根。
他抽完煙，把菸頭摁滅在腳底下，站起身，準備回屋。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文東一凜，抬眼望去，就見李戰快步從工地那頭跑過來，神色少見地緊張。
「主人。」李戰跑到他面前，壓低聲音說，「剛才接到消息，陳老今天下午在辦公室暈倒了，被緊急送往醫院。」
李文東手裡的煙盒掉在地上。
「暈倒了？什麼情況？」
「還不知道。」李戰說，「消息剛從醫院傳出來，說是突發心梗。搶救倒是成功了，但人還在觀察室。」
李文東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
李秀兒聽見動靜從屋裡出來，見到李文東臉色發白，趕緊問：「怎麼了？」
「陳老出事了。」李文東說。
李秀兒愣了愣，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李文東轉身就往屋裡走，拿起電話，撥了陳老家裡的號碼。響了半天，沒人接。他又撥了醫院的號碼，對面是值班護士，說陳老已經轉到了特護病房，不讓探視。
掛了電話，李文東站在桌邊，手指捏著話筒，指節都捏白了。
白天還通著電話，還在替他擋刀子的人，晚上就躺進醫院了。
「老公，你別急。」李秀兒走到他身後，手掌按在他肩上，「陳老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挺過去的。」
李文東沒說話。
他把話筒放下，轉身看向門外。
夜色沉沉，遠處的四合院燈火稀疏，像一堆快要燃盡的灰燼。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那個念頭：等新樓蓋好，他們就能隱居了。
可現在，那個在他身後替他擋了十幾年刀子的老人，忽然就倒下了，他以前給陳老的神丹只能續命，不能醫治。
這個念頭，像被什麼力量一下子碾碎了一樣。
李文東站在夜色里，忽然覺得很冷。
那種冷，是骨子裡的。
工地臨時住所不大，一間磚房隔成兩間，外頭是客廳，裡頭是臥室，牆上還掛著施工圖紙，桌上有杯涼透的茶。他昨晚幾乎沒怎麼睡，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陳老那句「高層有人提議要調秀兒去體檢」。
李秀兒也醒了，披了件外套走到外間，見李文東坐在桌前，走過去輕聲問：「一夜沒睡？」
「睡不著。」李文東說，「腦子裡全是事。」
李秀兒沒接話，給他倒了杯熱茶，擱在桌上。
六點半，磚房外頭電話響了。
李文東走過去接起來，對面是陳老的聲音。
「文東，是我。」
「陳老，這麼早打電話，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陳老沉默了兩秒，聲音比往常低了三分：「我昨晚又接到消息，高層有人正式提了，要讓你李家去配合一下長生方面的研究。」
李文東握著電話的手一緊，殺氣凜然。
「我已經擋回去了。」陳老接著說，「我說你是普通人，就是生活習慣好，再加上練了點祖傳的養生功夫，沒什麼可研究的。但那些人不好打發，說只是配合一下，做個體檢，又不用你做什麼。」
「您怎麼擋的？」
「我說李文東是我的人，誰想動他，先來動我。」陳老的語氣很平靜，但平靜底下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硬氣，「這話說了，暫時沒人敢再提。」
李文東沉默了一會兒。
他心裡清楚，陳老這話說了，代價不小。這等於是在高層面前直接亮底牌，把李家的保護傘掛在了自己身上，誰碰李家，就是碰他陳老。
「陳老，謝了。」他說。
「謝什麼。」陳老嘆了口氣，「文東，我年紀大了，也護不了你多久。你得想個萬全的法子，讓那些人徹底死心。」
李文東端著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劃了兩下，說：「我想好了。等新樓蓋好，我對外宣稱，李家搬去新樓後，從此不再現世。」
「什麼意思？」
「隱居。」李文東說，「就說我年紀大了，厭煩了世俗來往，想清清靜靜過日子，以後誰找我，我都推了，誰上門，我都不見。李家人從今往後不出現在四九城的各種社交場合，不參加任何聚會，不接受任何採訪，徹底消失在公眾視野里。」
陳老那邊沉默了。
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你真捨得？你那些生意呢？你那些產業呢？」
「生意有孩子們打理，產業有職業經理人管。」李文東說，「我本來就只想陪老婆孩子過安生日子，什麼名聲財富，我早就不在乎了。」
「那你就捨得四九城這條根？」
「根在自己心裡，不在哪個地方。」李文東說，「只要家人在一起，哪兒都是根。」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陳老說：「文東，你是真聰明。這一招『以退為進』，比我跟那些人硬頂著干管用多了。你隱居了，他們想找你研究，連人都找不著。就算有人說你長壽，那也得拿得出證據。你不出門，誰拍得到你現在的樣子？」
「我就是這麼想的。實在不行，我就去海外。」李文東說。
「好。」陳老說，「那就這麼定了。你新樓什麼時候蓋好？」
「地基剛澆完，預計還得三到四個月。」
「行，到那天我讓人送一塊匾過去，寫『隱廬』兩個字。」陳老笑了笑，「也算是給你這新樓添點門面。」
「那我先謝謝您了。」
「別謝了。」陳老的聲音裡帶著點說不清的疲憊，「文東，你這一退，四九城裡能說幾句真話的人，就真沒幾個了。」
李文東心裡一酸，沒接話。
兩人又聊了幾句，掛了電話。
李文東把電話放回去，站在桌邊沒動。
李秀兒走過來，輕聲問：「陳老說什麼了？」
李文東把電話里的內容說了一遍。李秀兒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陳老也不容易。」
「是啊。」李文東說，「他這把年紀了，還在替我擋刀子。」
「那咱們以後真的隱居？」
「真的。」
李秀兒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她轉身去廚房熱早飯，動作很平靜，好像隱居這事兒她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李文東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心裡頭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一點一點的重置。
工地外頭，打樁機的轟鳴聲又響起來了。
上午九點，李戰從工地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主人，新樓地基澆築已經全部完成了。」
李文東接過文件夾翻了翻。圖紙上，地基的輪廓畫得很清楚，六邊形的結構，像一個巨大的蓋子扣在地面上，底下標註著深度和混凝土標號。
「主樓輪廓什麼時候能出來？」
「預計兩周內。」李戰說，「等水泥干透了，就能立柱子。」
李文東把圖紙還給李戰，說：「加快進度。我想在四個月內住進去。」
「明白。」
李戰轉身要走，李文東又叫住了他。
「李戰，你去讓人查一下，四九城裡最近還有沒有人在打聽咱們家。」
李戰點頭：「我已經在查了。那三個菜販子昨天沒來，但巷子口又多了個修鞋的，待了一天，沒補一雙鞋。」
李文東皺了皺眉。
看來這幫人是真不死心。
「繼續盯。」他說，「發現可疑的，先別驚動，記下來就行。」
「明白。」
李戰走了。李文東站在工地邊上，望著遠處正在澆築的混凝土，心裡頭翻來覆去想著早上那通電話。
陳老說：「我年紀大了，也護不了你多久。」
這話像根刺，扎在李文東的心口。
他知道陳老的身體底子不好，要不是自己偷偷給他調理那幾次，怕是早就撐不住了。但現在這局面，已經不是調理身體能解決的問題了。
那些對李家不死心的人，背後肯定有更大的勢力在撐著。
江寧站在工地邊上，看著遠處四合院的青瓦屋頂，忽然覺得那些瓦片像是在跟自己說再見。
也差不多該說再見了。
十年前，他剛回來的時候，還想著在這座老院子裡安安穩穩過日子。可現在，中午十二點，李秀兒端著飯碗從廚房出來，見到李文東站在工地邊上發呆，走過去說：「吃飯了。」
李文東轉身回了磚房。
桌上擺著兩碗面，一盤炒青菜，一小碟鹹菜。李秀兒坐下，給他遞了雙筷子，自己也端起碗。
兩人面對面吃著，誰都沒說話。
吃到一半，李文東擱下筷子，說：「秀兒。」
「嗯？」
「等新樓蓋好，你們十二個夫人，都得跟著我過隱居的日子。沒有熱鬧的街市，沒有商場公園，甚至連出門買菜都得讓人代勞。你可想好了？」
李秀兒笑了笑，把碗裡的面挑起來吹了吹，說：「老夫老妻說這個幹什麼？你在哪裡家就在哪裡！」
李文東心裡一暖，沒再說什麼。
下午兩點，李文東又去工地走了一圈。
打樁機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十個民工在基坑裡支模、綁鋼筋。領頭的工頭看見李文東，遠遠喊了聲：「李老闆，您來看看進度？」
李文東走過去，順著工頭指的方向看了看。基坑裡綁好的鋼筋密密麻麻，像織好的魚網，一層一層鋪在水泥墊層上。
「這兩周，立柱子。」工頭說，「等柱子立起來，主樓的架子就能搭起來了。」
「注意安全。」李文東說。
「您放心，咱這工地，安全是第一位。」
李文東又轉了轉，走到基坑邊上，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很深，足有兩米多，混凝土澆得很平整，邊緣還留著預埋件的接頭。這些接頭將來會跟樓體連在一起，把整棟樓牢牢固定在地基上。
他蹲在基坑邊上，忽然想起早上陳老那句話。
「你要是隱居了，四九城裡就沒幾個能說真話的人了。」
他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碎石子，心裡頭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下午四點，李文東在磚房門口接了個電話。
是棒梗打來的。
「李叔，我聽說您這邊地基澆完了，恭喜啊！」
「謝了。」李文東說，「你那邊的建材店怎麼樣？」
「還行，上周又接了筆小單子。」棒梗說，「對了李叔，我爸讓我問問您，新樓這邊要不要提前訂一批門窗？我一朋友的廠子，質量好，價格也公道。」
「你先把樣品送過來我看看。」李文東說，「質量過關的話，可以考慮。」
「好嘞！我明天就送過來！」
掛了電話，李文東站在門口，看著遠處漸漸西斜的太陽，腦子裡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這棟新樓，不只是他和家人的新家。
它還是一面牆。
一面能把所有窺探、覬覦、算計都擋在外面的牆。
等牆蓋好了，外面的世界，就跟他們李家沒關係了。
夜色漸濃，工地的燈陸續亮了起來。
李戰帶著兩個仿真人，在工地周邊巡邏了一圈，回來向李文東匯報：「周圍沒發現可疑人員。」
「好。」李文東說，「今晚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他轉身回了磚房。
李秀兒正在燈下織毛衣，見他進來，抬頭說：「今天累壞了吧？」
「還行。」李文東坐下，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就是心裡頭有點悶。」
「悶什麼？」
「陳老說，他護不了我多久了。」李文東把玩著手裡的茶杯，「他是四九城裡最後一個能護著我的老人了。」
李秀兒放下毛衣，走到他身邊坐下，說：「那你覺得，他還能護你幾年？」
「最多兩三年。」李文東說，「他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如以前了。」
「那咱們就趁著這兩三年，把新樓蓋好，徹底隱居下來。」李秀兒說，「躲個幾年，那些人找不到人，自然就死心了。再說了，你還有我們十二個呢。」
李文東轉頭看了她一眼。
燈下，李秀兒的臉被暖光映得柔和了許多，眼角也有了輕輕的細紋，但眼神里的東西，跟上世紀五十年代初他初見她的那天一樣，亮堂、果決、不帶一絲拖泥帶水。
他點了點頭：「你說得對，趁著還有時間，把該做的事做了。」
半夜，李文東又醒了。
他披著衣服走到門口，推開磚房的門，冷風灌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工地上的燈還亮著幾盞，打樁機停在那裡，像一個臥著的巨大鐵獸。遠處的四合院已經徹底安靜了，只剩幾間窗戶還透著昏黃的燈光。
他蹲在門檻上，點了一根煙。
煙霧在夜色里散得很快，像他腦海中那個正在慢慢形成的藍圖。
等新樓蓋好，他就帶著一家人住進去，緊閉大門，再也不出來。對外界，就說李家已經搬走了，沒人知道他們在哪裡。
到那時候，那些打探消息的人，就成了沒頭的蒼蠅，只能在外頭嗡嗡轉，卻再也沒辦法靠近他們。
這個念頭像種子一樣，在他心裡扎了根。
他抽完煙，把菸頭摁滅在腳底下，站起身，準備回屋。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文東一凜，抬眼望去，就見李戰快步從工地那頭跑過來，神色少見地緊張。
「主人。」李戰跑到他面前，壓低聲音說，「剛才接到消息，陳老今天下午在辦公室暈倒了，被緊急送往醫院。」
李文東手裡的煙盒掉在地上。
「暈倒了？什麼情況？」
「還不知道。」李戰說，「消息剛從醫院傳出來，說是突發心梗。搶救倒是成功了，但人還在觀察室。」
李文東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
李秀兒聽見動靜從屋裡出來，見到李文東臉色發白，趕緊問：「怎麼了？」
「陳老出事了。」李文東說。
李秀兒愣了愣，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李文東轉身就往屋裡走，拿起電話，撥了陳老家裡的號碼。響了半天，沒人接。他又撥了醫院的號碼，對面是值班護士，說陳老已經轉到了特護病房，不讓探視。
掛了電話，李文東站在桌邊，手指捏著話筒，指節都捏白了。
白天還通著電話，還在替他擋刀子的人，晚上就躺進醫院了。
「老公，你別急。」李秀兒走到他身後，手掌按在他肩上，「陳老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挺過去的。」
李文東沒說話。
他把話筒放下，轉身看向門外。
夜色沉沉，遠處的四合院燈火稀疏，像一堆快要燃盡的灰燼。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那個念頭：等新樓蓋好，他們就能隱居了。
可現在，那個在他身後替他擋了十幾年刀子的老人，忽然就倒下了，他以前給陳老的神丹只能續命，不能醫治。
這個念頭，像被什麼力量一下子碾碎了一樣。
李文東站在夜色里，忽然覺得很冷。
那種冷，是骨子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