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複雜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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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大茂的雜貨店開業滿一個月那天,生意好得讓他自己都沒想到。

  早上他坐在櫃檯後面算帳,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了半天,最後看著帳本上的數字,嘴巴咧到了耳朵根。這一個月賺的錢比他在軋鋼廠當宣傳部部長干一年都多。他合上帳本,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包煙,抽了一根點上,美美地吸了一口。

  「這日子,才叫日子。」

  在院裡碰見劉海中,那人還是老樣子,蹲在牆根底下搓麻繩,見許大茂出來了,哼了一聲:「大茂,你那店還行啊?」

  許大茂笑了笑:「還行,能吃上飯。」

  劉海中放下麻繩,拍了拍手:「你可別高興太早,這年頭做生意的人多了去了,能撐過三個月的沒幾個。」

  「劉師傅說得對。」許大茂也沒反駁,「所以我才天天守著店,不敢偷懶。」

  劉海中碰了個軟釘子,沒再說什麼。

  閆埠貴那邊倒是安靜了。上回賒帳沒賒成,他在院裡散了幾天閒話,說許大茂摳門小氣。結果黃老太太一句話給他懟了回去,他就消停了。不過許大茂聽說,閆埠貴背地裡跟人說他後台不正,那錢來路有貓膩。

  許大茂聽了也不生氣,該幹嘛幹嘛。他心裡清楚,這院子裡的人,你幹得好他們眼紅你,你幹得差他們笑話你。怎麼做都堵不住他們的嘴,還不如把店干好,自己掙錢自己花。

  傻柱這陣子一直在旁邊看著。

  每天中午他收工回來,路過許大茂店門口,都要站一會兒,看著店裡進進出出的人。許大茂有時候忙不過來,他就搭把手,幫著給人找找零錢、搬搬貨。

  一個月下來,傻柱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他已經攢夠了本錢。

  那天他跟許大茂閒聊的時候,許大茂問他:「傻柱,你看我這店咋樣?」

  傻柱老老實實說:「挺好的。」

  「你就沒想過也干點啥?」

  傻柱沒接話,但心裡頭那根弦被撥動了。

  當天晚上,他吃了飯,洗了把臉,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去了李文東家。

  他到的時候,李文東正坐在堂屋看報紙。屋裡燈泡亮著,窗外天已經黑了。傻柱站在門口,敲了敲門框。

  「文東,吃了嗎?」

  「吃了。」李文東放下報紙,「進來坐。」

  傻柱坐了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搓了好幾下,才開口:「文東,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你說。」

  「我想開個飯館。」

  傻柱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很穩。他抬起頭看著李文東,眼神裡頭有一種以前沒有的東西——那叫決心。

  「這兩個月我一直在看許大茂干。他能幹成,我憑啥不能?」傻柱接著說,「我手上有廚藝,這些年給人做席面攢了點錢,夠開個小館子的本錢。」

  李文東看著他,沒急著接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想開多大的?」

  「不要多大。」傻柱說,「就一個小館子,五六張桌子,賣點家常菜。我一個人炒菜,再請一個跑堂的,夠了。」

  李文東點了點頭:「你想過在哪兒開嗎?」

  傻柱愣了一下:「還沒想好,就想著在胡同口找個門面。」

  「許大茂的店在東四那邊的胡同口。」李文東說,「你要是也在那邊開,你們兩個賣的東西不一樣,但客流是同一撥。你想想,人家出了胡同口,左邊是百貨店,右邊是飯館,先逛店還是先吃飯?」

  傻柱想了想:「那我去遠一點的地方開?」

  「對。」李文東靠在椅背上,「你做的菜是手藝活,不怕沒人吃。但你得找一個人流量大、附近沒有像樣館子的地方。最好是靠近工廠、學校或者菜市場那種地方,中午晚上都有人吃飯。」

  傻柱眼睛亮了:「文東,你說得對。我一開始就想在胡同口找地方,沒想那麼遠。」

  「還有,你跟許大茂的生意不一樣,但你們兩個之間可以互相幫襯。」李文東說,「他那店賣的是日用品,你這邊做的是吃的。他店裡的人中午要吃飯,你館子裡的人吃完要買點東西。你們兩個錯開位置,但不影響互相帶客流。」

  傻柱越聽越覺得有道理,連連點頭。


  「文東,你這腦子,不當生意人真是可惜了。」

  李文東笑了笑:「我不是生意人,我就是見得多。」

  傻柱坐了一會兒就走了。他走出院子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多了。他抬頭看了看天,滿天星斗,心裡頭那個念頭落了地——開飯館,這事兒能成。

  他走了之後,李文東一個人坐在堂屋裡,又翻了幾頁報紙。

  剛翻了兩頁,院門口傳來腳步聲,接著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請問,李老闆在家嗎?」

  李文東放下報紙,站起身來。他走到大門口,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門口的石階上,手裡拎著兩瓶酒。那人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看起來五十多歲的樣子。

  「你是孫紋虎?」

  「李老闆,我?孫紋虎。」那人看到李文東,臉上露出明顯的激動,「我是你當年在政法系的部下啊!」

  李文東愣了一下,仔細看了看那張臉,時間在那張臉上留下了痕跡,但輪廓還在。

  「紋虎?」李文東叫了一聲。

  孫紋虎連連點頭:「是我,是我!」

  李文東讓開一步:「進來說。」

  孫紋虎跟著他進了堂屋,把兩瓶酒放在桌上,坐下來之後,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好幾下,才開口說話。

  「李老闆,你現在還好吧?」

  「還行。」李文東給他倒了杯茶,「你現在在哪兒上班?」

  孫紋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李老闆,我現在在商業局,是副局。」

  李文東點了點頭:「那是高升了。」

  孫紋虎擺了擺手:「什麼高升不高升的。要不是當年你在政法系手把手教我,我哪有今天。李老闆,這些年我一直想來看看你,就是怕打擾你。」

  「有什麼好打擾的。」

  孫紋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李老闆,我今天來,是有點事想跟你說。」

  「你說。」

  孫紋虎放下茶杯,看著李文東:「李老闆,現在局勢不一樣了,政策放開了,到處都在搞經濟。但你也知道,這折騰下來,營商環境亂得很。有人靠門路發財,有人靠關係拿項目,正經做生意的反而被擠兌得干不下去。」

  李文東沒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孫紋虎接著說:「上頭有些人,想請你重新出山。不需要你當什麼官,就借你的名聲,把現在的營商環境整一整,讓大家知道,做生意是有規矩的。」

  李文東聽完,搖了搖頭:「紋虎,我現在只想安安穩穩過日子,不想再摻和外面的事了。」

  「李老闆。」

  「我知道你是好意。」李文東打斷他,「但我現在有了一家子人,十二個老婆,十四個孩子。我要是再出去拋頭露面,家裡這幫人怎麼辦?上面還會有人拿我李家說事。」

  孫紋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李老闆,你這話我懂。」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但我還是想跟你說,現在這個局面,真不是誰都能管的。你要是願意,大家心裡都有底。」

  李文東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紋虎,你回去跟他們說,我李文東承他們的情,但我現在只想守著家裡過日子。你們有本事,自己把局面撐起來。」

  孫紋虎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最終嘆了一口氣:「李老闆,我尊重你的選擇。」

  他拎起桌上的兩瓶酒:「這酒你留著喝,我走了。」

  「拿回去。」

  「不要,這是我的心意。」孫紋虎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李文東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過了一會兒,他轉身回了院子。

  他走到院子裡的時候,李秀兒正坐在院裡的石凳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誰來了?」

  「以前那個孫紋虎,你的老上司。」李文東在她對面坐下,「現在商業局當副局長,想請我重新出山。」

  李秀兒看了他一眼:「你怎麼說的?」

  「我沒答應。」李文東靠在椅背上,「現在只想守著你們過日子。」


  李秀兒沒接話,喝了一口茶。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聽見風吹過老槐樹的聲音。

  李秀兒忽然開口:「你說這院裡的人,心思都挺多的。」

  「怎麼了?」

  「你沒看出來嗎?」李秀兒放下茶杯,「許大茂開店,劉海中眼紅,閆埠貴想占便宜,傻柱想跟著干。每個人都盯著別人的碗裡,看別人吃得多不多。」

  李文東笑了笑:「這不是很正常嗎?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可我怕。」李秀兒看著他,「我怕這一波風浪起來,又有人要動咱們家的心思。」

  李文東沉默了一會兒,望著天上的星星。

  「秀兒,我想過了。」

  「你說。」

  「如今回來也有一陣子了。」李文東說,「是時候讓下一代展開商業版圖了。」

  李秀兒愣了一下:「你是說李龍他們?」

  「不只是他們。」李文東看著她,「家裡的孩子們都大了。李龍三兄弟在香江幹得不錯,李子豪他們六個也都成年了,手裡有公司。他們自己有本事,我不用操心。」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該讓他們上場了。」李文東說,「我徹底隱居幕後,不管外面的事了。他們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路,自己走就行了。」

  李秀兒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你想好了就行。」

  「想好了。」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夜風涼了,李秀兒站起來:「回屋吧,外面涼。」

  李文東也站起來,跟著她回了屋。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老槐樹在月光下靜靜的,樹影斑駁。

  他心裡想,這些龐大家業,終究是要交給孩子們了。

  第二天一早,傻柱就出門了。

  他騎著那輛破舊的自行車,在四九城裡滿大街轉悠。他照李文東說的,專門去找靠近工廠、學校、菜市場的地方。

  跑了一上午,看了五六個地方,都不太滿意。要麼房租太貴,要麼地段太偏,要麼門面太小。

  中午的時候,他停在一家工廠門口,看著那些工人三三兩兩齣來吃飯。他坐在自行車上抽了一根煙,心裡盤算著。

  這時候,廠門口一個人走出來,看到傻柱愣了一下:「傻柱?你在這兒幹啥呢?」

  傻柱抬頭一看,是以前軋鋼廠的同事。

  「轉轉,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地方開飯館。」

  「開飯館?」那人眼睛一亮,「你手藝好,開飯館肯定能幹起來。這邊有個地方,以前也是開飯館的,後來老闆不幹了,空著快三個月了,你去看看?」

  傻柱跟著那人去了。那地方就在廠區後面,離工廠大門不到兩百米,一間四五十平的帶院子的平房,裡面鍋碗瓢盆都在,牆是重新刷過的,水電齊全。

  傻柱站在那間屋子裡,轉了一圈,心裡頭忽然有個聲音說:就是這兒了。

  他當場跟房東談好了價,交了定錢。

  走出那間屋子的時候,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正掛在頭頂,明晃晃的。

  他心裡踏實了。

  傻柱在城西轉悠了三天,終於敲定了一間臨街門面。

  那地方離軋鋼廠後門不到兩百米,以前是個小飯館,老闆不幹了,空了大半年。門面不大,四五十平,後面帶個小院,灶台、水缸、案板都還在,牆上熏得發黑,但收拾出來就能用。

  房東是個老頭,打量著傻柱:「你開飯館?」

  「對。」

  「以前幹過?」

  「幹了二十年廚子。」傻柱說。

  房東點了點頭,伸出手:「押一付三,簽三年。」

  傻柱從兜里掏出一沓錢,點了四年的數遞過去。房東寫了收條,兩人在居委會備了案,簽了租約。

  走出那間屋子的時候,傻柱回頭看了一眼,門框上還留著以前那塊招牌拆掉後的印子。他伸手摸了摸,心裡說了句:這地方,以后姓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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