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夜話,許大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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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下來的時候,四合院的燈一盞接一盞亮了。

  李文東坐在主樓堂屋的八仙桌旁邊,手裡端著杯茶,茶已經涼了,他沒在意。窗戶開著半扇,晚風裹著老槐樹的葉子響,沙沙的,聽著像有人在遠處說話。

  李秀兒從裡屋出來,手上搭了件外套,往他肩上披。

  「坐這兒發啥呆呢?傻柱走了就沒見你動彈。」

  「想事。」李文東把涼茶擱桌上。

  「想啥事?」

  「想往後這院子,還能剩下幾個熟人。」

  李秀兒正準備接話,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跟著是敲門聲,咚咚咚,砸得挺響。

  「文東哥!在家沒?是我,大茂!」

  李文東眉頭一挑,轉頭看了李秀兒一眼。李秀兒也愣了下,低聲說:「許大茂?這麼晚了來幹啥?」

  「開門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文東起身,走到院門口,拉開門帘。

  門一開,許大茂站在外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幹部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手裡拎著兩瓶茅台,瓶口的紅綢子還繫著,一看就是沒開封的。

  「文東哥!」許大茂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牙,「聽說你回來了,我一直想過來看看,白天人多,沒好意思擠。這不,晚上清淨,我整了兩瓶好酒,來跟你喝兩盅。」

  李文東上下打量他一眼,側身讓開道:「進來吧。」

  許大茂拎著酒就進了院子,一邊走一邊四處瞅,嘴裡嘖嘖不停:「哎呀,這院子收拾得真利索,比我們住那幾棟老房強多了。當年你走的時候我還以為得好些年見不著了,沒想到這麼快就回來了。」

  他說話間已經走到堂屋門口,看見李秀兒站在裡頭,又趕緊點頭哈腰:「嫂子也在呢!打擾了打擾了,我就是來找文東哥說說話。」

  李秀兒笑了笑:「大茂你坐,我去給你們整兩個下酒菜。」

  「不用不用,嫂子別麻煩——」

  「坐著吧。」李文東一擺手,許大茂就沒再推辭,在八仙桌另一邊坐下了。

  他把兩瓶茅台往桌上一擱,擰開一瓶,酒香一下子就竄出來了。他又從兜里摸出兩個玻璃杯,擱桌上,倒了滿滿兩杯。

  「文東哥,我先敬你一杯。」許大茂端起杯子,站起來,「第一杯,敬你當年大難不死。那年你從醫院回來,整個人跟變了似的,我當時就覺得,這人以後不得了。」

  李文東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沒說話,仰頭喝了。

  許大茂也一口悶了,放下杯子擦擦嘴,又倒滿第二杯。

  「第二杯,敬你這些年在香江闖出名堂。我在四九城都聽說了,李家在那邊是第一家族,什麼百貨、航運、地產,全被你們家包圓了。我許大茂這輩子沒服過誰,就服你。」

  「喝。」李文東端起杯子,又幹了。

  許大茂倒上第三杯,眼神忽然變了,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沒急著喝。

  「第三杯......」他聲音低下去,「敬你當年跟我說的話。」

  「什麼話?」

  「你說,我許大茂是這四合院裡,唯一一個正常人。」

  李文東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許大茂把第三杯酒幹了,擱下杯子,眼眶有點泛紅:「文東哥,你不知道,這些年我在軋鋼廠幹著,每天跟那些左鄰右舍打交道,我是真受夠了。劉海中那老東西,整天就知道拍領導馬屁,他三個兒子沒一個爭氣的。閆埠貴就愛占小便宜,一把蔥都要跟人掰扯半天。易中海那個老狐狸,走的時候連個送他的人都沒有。」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在抖:「我許大茂自認不是什麼好人,但我從來不干那背後捅刀子的事。當年你被舉報的時候,我一個字都沒說,這些年我也沒跟那些人同流合污過。」

  李文東看著他,沒打斷。

  許大茂深吸一口氣,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喝了大半杯,才把話說完:「文東哥,我想辭職。」

  李文東眉梢一挑:「辭職?你在軋鋼廠不是干到宣傳部長了嗎?」

  「干是干到了,但那又咋樣?」許大茂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每個月八十多塊錢工資,熬到退休能存幾個錢?再說現在政策放開了,報紙上都說了,允許私人做生意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我想下海。」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

  李秀兒從廚房端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碟醬牛肉出來,放在桌上,看了許大茂一眼,沒說話,又退回裡屋去了。

  李文東夾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嚼著,沒急著回答。

  許大茂以為他不贊同,趕緊又說:「文東哥,我不是頭腦發熱。我已經考察了半年市場,心裡有數。現在四九城那些倒騰小商品的,一個月就能掙好幾千,比上班強多了。我打算先從百貨入手,先在胡同口盤個小門面,等站穩腳跟再擴大。」

  「停。」李文東抬手打斷他。

  許大茂一愣,後半截話卡在嗓子眼裡。

  李文東嚼完花生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許大茂說:「你這傢伙,有點東西。」

  許大茂眨了眨眼:「啥?」

  「敢想敢幹。」李文東靠在椅背上,「整個四合院,就你有這個膽子。」

  許大茂被這句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搓了搓手:「那文東哥你是同意我下海了?」

  「我同不同意有啥用?你自己拿主意的事。」

  「話是這麼說,但我想聽聽你的意見。」許大茂認真起來,「你是在香江幹過大買賣的人,你要是覺得不行,那我就再等等。」

  李文東沒有馬上回答。他伸手拿起酒瓶,給許大茂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大茂,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下海,缺不缺錢?」

  許大茂一愣,隨即苦笑:「缺。咋不缺?我這些年攢了不到兩千塊,盤個門面加上進貨,至少得三千。我還琢磨著找親戚借點。」

  李文東放下杯子,站起身,轉身走到堂屋角落的柜子前,拉開抽屜,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張支票本。

  許大茂愣住了,手裡的酒杯懸在半空沒動。

  李文東走回桌前,坐下來,拿起筆,在支票上填了一串數字,撕下來,推到許大茂面前。

  「拿著。」

  許大茂低頭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支票上的數字,五萬。

  在那個年代,五萬塊錢是什麼概念?夠在四九城買兩套四合院還有富餘。

  「文......文東哥,你這是幹啥?」許大茂聲音都變了。

  「沒有資金,從我這裡拿。」李文東把支票往前推了推,「算我借你的。什麼時候掙到錢了,什麼時候還。掙不到,就當餵狗了。」

  許大茂拿著那張支票,手一直在抖。他張了好幾次嘴,愣是沒說出一個字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憋出一句話:「文東哥,你就不怕我拿著錢跑了?」

  「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李文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再說,你要是真跑了,那也是我看走眼了。我李文東這輩子看走眼的人不少,不差你一個。」

  許大茂低頭看著手裡的支票,眼眶紅得厲害。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乾了,放下杯子的時候,聲音有點啞:「文東哥,你放心。這錢我一定還。要是還不上,我許大茂把腦袋摘下來給你當夜壺。」

  「別扯這些沒用的。」李文東擺了擺手,「生意做起來就行。」

  許大茂把支票小心地折好,揣進貼身的衣兜里,拍了拍,像是怕它長翅膀飛了。他端起酒瓶,又給李文東倒了一杯,給自己也滿上,鄭重其事地舉起來。

  「文東哥,這杯我敬你。往後我許大茂掙了錢,第一件事就是還你這個情。」

  兩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窗外的月光透過老槐樹的葉子,灑進堂屋的地面上,白花花的一片。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長,一個坐著,一個站著。

  許大茂又喝了三杯酒,話匣子徹底打開了:「文東哥,我跟你說,這四合院就沒幾個正常人。劉海中那老東西,他兒子舉報你三個兒子的時候,他裝不知道,其實他啥都知道。閆埠貴更是,當年舉報信就是他兒子寫的。這些人啊,心眼小得跟針眼似的。」

  李文東夾了塊醬牛肉放進嘴裡嚼著,沒說話。

  「還有傻柱。」許大茂壓低聲音,「下午我聽說他來過了?那傢伙現在混得不行吧?」


  「還行。」李文東淡淡說了一句,「能過日子。」

  「也就是你脾氣好,換我,當年他干那些事,我非得......」

  「過去的事,翻篇了。」李文東打斷他,「喝酒。」

  許大茂趕緊端起杯子:「對對對,喝酒喝酒。」

  又喝了半瓶酒,許大茂的臉已經紅到脖子根了。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忽然嘆了口氣:「文東哥,你說這人活著到底圖啥?」

  「圖啥?」

  「我這些年琢磨啊,咱們這四合院裡的人,一天到晚勾心鬥角的,爭來爭去,到頭來誰也沒落下啥。劉海中那老東西,幹了三十年工人,退休了連個像樣的房子都沒有。閆埠貴更慘,一把年紀了還住那間小破屋。」

  他轉過頭,看著李文東:「就你不一樣。你走的時候是辭官走的,回來的時候是衣錦還鄉。這一院子的人,沒一個比得上你。」

  李文東端起酒杯,沒喝,晃了晃,看著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膜。

  「大茂,你記住一句話。」

  「你說。」

  「別跟這些人比。你跟他們比,你就輸了。你要跟以後的自己比。」

  許大茂愣了幾秒,然後用力點了一下頭:「記住了。」

  兩人又喝了一陣,桌上的花生米和醬牛肉都見了底。許大茂看了看窗外,月亮已經爬到老槐樹頂上去了。

  「文東哥,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明天還得去廠里辦離職手續。」

  「去吧。」

  許大茂站起來,腳步有點飄,走到門口又回頭:「文東哥,那支票......」

  「揣好了。」

  許大茂拍了拍胸口,咧嘴笑了,轉身走出院子。

  院門關上以後,李文東獨自坐在堂屋裡,看著桌上那兩個空酒瓶和用過的酒杯。酒還剩大半瓶,沒喝完,酒香還在空氣里飄著。

  李秀兒從裡屋走出來,收拾桌上的碗碟。

  「給許大茂錢了?」

  「給了。」

  「多少?」

  「五萬。」

  李秀兒手上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他對你倒是信任。」

  「他信任我,我也信任他。」李文東端起最後一杯酒,一口喝完,「這四合院裡頭,能信的人不多。許大茂算一個。」

  李秀兒收拾完碗碟,走到他身邊:「那你覺得他生意能做成?」

  「能。」李文東放下杯子,「這傢伙別的不行,膽子夠大。這個年代,膽子大的人就能掙錢。」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月光灑在樹冠上,葉片泛著銀白色的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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