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滿城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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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文東一個人在院子裡坐了很久,煙燃盡了三根,灰落在腳邊的青磚上,被夜風一吹就散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胡同里就有了動靜。

  先是隔壁院子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有人拎著痰盂出來倒,走到巷口猛地站住,看見李家那幾輛吉普車還停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然後那人轉身就往回跑,連痰盂都忘了倒。

  不到半個時辰,九十五號四合院門口就圍了十幾個人。

  有端著碗出來吃早飯的,有拎著菜籃子假裝要出門買菜的,還有幾個老太太搬著小馬扎坐在胡同口,一邊納鞋底一邊往這邊瞟。

  「聽說了嗎?李家那位回來了。」一個穿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壓低聲音說。

  「哪個李家?」旁邊的人問。

  「還能哪個?當年政法系那個!整治了多少亂象,後來辭官去了香江那個!」

  「哦——他啊!」那人一拍大腿,「我聽說他在香江那邊不得了,整個城市很多都是他們家的產業,弄出來的東西全世界都搶著要。」

  「可不是嘛,我二舅家的小子在香江做工,說李家在那邊是第一家族,修的大樓幾十層高,裡頭的燈都不用拉線就能亮。」

  「嘖嘖,那排場,咱們這輩子是見不著了。」

  幾個腦袋湊在一起,聲音壓得更低了。

  「你們說,他們家當年不是被舉報了才走的嗎?怎麼又回來了?」

  「誰知道呢。不過你看昨晚劉海中跟閆埠貴兩家,提著酒上門賠罪去了,灰溜溜的,屁都不敢放一個。」

  「那是,人家現在什麼身份,他們什麼身份。」

  正說著,新樓的門從裡頭推開了。

  林晚月和林晚星走了出來,姐妹倆都穿著簡潔的白襯衫黑長褲,頭髮利落地扎在腦後,神態淡然。她們瞥了一眼牆根下交頭接耳的眾人,什麼也沒說,徑直朝巷口的菜攤走去。

  身後那堆人的聲音驟然低了下去,等姐妹倆走遠了,又響了起來,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水被壓了一下,又悄悄滾開了。

  林晚星走到菜攤前,蹲下來挑了把青菜,翻了翻,又拿了幾個西紅柿。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一邊稱菜一邊偷眼打量她,嘴唇動了動,想說啥又咽回去了。

  林晚星把錢遞過去,語氣平靜:「多少錢?」

  「三毛二。」

  她數了毛票擱在攤上,拎著菜轉身往回走。

  身後那堆人的目光黏在她背上,像一窩螞蟻爬上來,甩不掉。她和林晚月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沒說話,沉默著走回了院子。

  午飯後,李秀兒在院中晾曬被褥。

  她把被單抖開,掛在院裡的鐵線上,伸手撫平褶皺。陽光很好,曬得被單上的棉布味兒在空氣里飄散開來。

  她伸手扯了扯被單的邊角,餘光瞥見牆根下那幾顆還沒散盡的人頭,心裡頭翻起一層淡淡的浪。

  十五年了。

  她想起當年丈夫辭官那天,那些人臉上的表情。有的驚愕,有的不安,還有的——嘴角壓不住的上揚。她記得劉海中老婆那天的眼神,說是來送行的,話里話外全是「你們走了也好」的意思。閆埠貴家的更是直接,在院子裡跟鄰居嚼舌頭,說李家這是怕了才跑的。

  那時候她站在院子裡,聽著那些話,什麼也沒說。

  可現在呢?

  隊伍最前面的是劉海中老婆,拎著菜籃子,裝作路過的樣子,眼神卻一直往李家大門這邊瞟。看見李秀兒出來,她腳步慢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話又不知道說什麼,最後低下頭快步走開了。

  李秀兒收回視線,扯了扯被單的邊角,把最後一個褶子撫平。

  她抬眼望向主樓窗內,丈夫正安靜地坐在窗邊翻閱報紙,陽光打在他側臉上,他神情平靜得像是那些議論聲根本不存在。

  李秀兒忽然覺得心裡那些翻騰了十五年的東西,在那一刻,一下子沉了下去。

  傍晚時分,一聲久違的招呼從院門傳來。

  「文東!」

  聲音有點啞,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味道。

  李文東放下報紙抬頭,只見一個略顯佝僂的身影站在門邊。那人穿著件沾滿油漬的圍裙,手裡拎著一把蔥,頭髮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傻柱。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院子裡靜了一瞬。

  傻柱站在門邊,腳底下像是生了根,整個人侷促得像個小孩子。他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最後才擠出一句:「聽說你回來了,我……我過來看看。」

  李文東的目光在這個圍裙上沾著油漬的男人身上停了一下。

  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廚子,站在四合院的天井裡吆五喝六,一雙白手能顛出滿院子的香氣。如今站在這裡的,是個鬢角斑白、眼窩深陷、連站姿都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普通人。

  「進來坐。」李文東放下報紙,站起身。

  傻柱猶豫了足足三秒鐘,才邁過門檻,走進院子。他在石凳上坐下,手裡那把蔥還攥著,不知道該放哪兒,最後擱在了石桌旁邊。

  他搓著手,沒說話。

  李秀兒從被單後面探出頭,看了一眼,沒過來,繼續收她的被單。

  沉默了好一會兒,傻柱開口了:「這些年,我在外頭聽說了你們家的事。」他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沾著油漬的手背,「從四九城到香江,又從香江回來……在外頭,總有人提起你。」

  「提起我什麼?」李文東在他對面坐下。

  「說你當年鐵腕治亂,也說你被迫遠走,如今衣錦還鄉。」傻柱苦笑了一下,聲音低下去,「我這種人,當年被廢後,連提你的資格都沒有。」

  他說話的時候,手一直放在膝蓋上,指關節泛白。

  李文東沒有接話。他看著傻柱那雙粗糙的手,想起十幾年前這雙手顛勺、切菜、捏面點的樣子。如今手變了,人也變了。

  晚風拂過院中老槐樹,葉片沙沙作響。

  傻柱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我這些年,活得很失敗。」他把這幾個字一個一個吐出來,像往外吐釘子,「廚子幹著,沒幹明白。光棍一條,沒結婚。渾渾噩噩,過一天算一天。」

  他抬起頭,眼神沒什麼光,但也沒躲閃:「你廢我的事,我想過很多年。剛開始恨,後來不恨了。再後來我覺得,你廢得對。我那時候要是沒有被廢神功,說不定活不到現在。」

  李文東看著他,過了半晌,開口說了一句:「過去的事,不提也罷。」

  他站起來,拍了拍傻柱的肩膀:「既然我回來了,往後安生過日子。畢竟你是雨水的親哥——雨水那丫頭,在香江的時候還念叨你呢。」

  傻柱愣在那裡,像被人敲了一下後腦勺。

  他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文東,你這一回來,整條胡同都活了。」

  他說完,轉身走了。那把蔥落在石桌邊上,忘了帶走。

  夜色漸濃,四合院重歸寧靜。

  李秀兒收完被單,走進屋裡,看見李文東坐在窗邊,手裡那杯茶已經涼了。她走過去,把茶倒了,重新沏了一杯放在他面前。

  「傻柱走了?」

  「走了。」

  李秀兒在他對面坐下,輕聲說:「他這些年確實不容易。雨水在香江的時候,托人捎過幾回東西回來給他,他都退回去了,說沒臉收。」

  李文東端起新沏的茶喝了一口,沒說話。

  窗外胡同里的熱鬧漸漸散了。那些探頭探腦的街坊們,該回家做飯的回家做飯,該收衣服的收衣服,嘴裡還嚼著今天這樁大新聞。

  李文東坐在窗邊,聽著院裡傳來妻兒們的笑鬧聲,幾個孩子在院子裡跑著,腳步聲咚咚響,有人喊了一聲「媽,飯好了沒」,有人回了一聲「馬上」。

  他嘴角慢慢地,浮起一絲淺笑。

  滿城風雨也罷,故人依舊也好。

  歸來的,終究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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