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南國熱土,商機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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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車在廣州站停穩時,是第二天早上七點多。陳延提著行李擠下車,熱浪撲面而來,混合著潮濕的空氣、汗味和聽不懂的粵語吆喝聲。站台上人山人海,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像潮水一樣湧向出口。

  陳延跟著人流往外走,眼睛卻在觀察。相比半年前來的時候,廣州站更熱鬧了。站前廣場上多了好多攤販,賣早點的、賣香菸的、賣力吆喝拉客住店的。男人們穿著花襯衫喇叭褲,女人們燙著大波浪,穿著鮮艷的連衣裙,整個城市透著一股蓬勃的躁動。

  「陳延!這邊!」一個聲音在人群里喊。

  陳延循聲望去,看見陳雪茹在出站口揮手。她今天穿了身鵝黃色的連衣裙,裙擺剛到膝蓋,露出白皙的小腿。頭髮燙成了時髦的大波浪,披在肩上,戴了副茶色太陽鏡,塗著大紅唇,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雪茹姐。」陳延擠過去。

  「路上辛苦了吧?」陳雪茹接過他手裡的一個小包,「走,先去招待所放下東西,吃個早飯。」

  兩人叫了輛三輪車。車夫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操著生硬的普通話:「老闆,去哪裡?」

  「白雲賓館。」陳雪茹說。

  三輪車在擁擠的街道上穿行。陳延看著兩邊的景象——高樓多了,商店多了,滿街都是「靚仔靚女」的吆喝聲。一家音響店門口放著震耳欲聾的港台歌曲,幾個年輕人圍在那兒跟著扭動。

  「變化真大。」陳延說。

  「這才半年。」陳雪茹摘下太陽鏡,「陳延,你知道現在廣州人管咱們北方人叫什麼嗎?『北佬』。意思是北方來的土老帽。可你看,到底誰是土老帽?咱們帶來的錢,他們掙著,還瞧不起咱們。」

  陳延笑了:「只要能掙錢,叫什麼都行。」

  到了白雲賓館,陳延有些意外。這賓館比上次住的招待所高級多了,大堂鋪著大理石地板,有沙發,有吊燈。前台的服務員穿著制服,說話輕聲細語。

  「雪茹姐,這地方……貴吧?」陳延小聲問。

  「貴有貴的道理。」陳雪茹一邊辦入住一邊說,「陳延,這次咱們是跟百貨大樓做生意,身份不一樣了。住得太寒酸,廠家會看不起咱們,談價格都吃虧。」

  兩人開了兩個單間,挨著。放好行李,陳雪茹說:「走,吃飯去。我帶你去個地方,你肯定沒吃過。」

  賓館附近有家茶樓,早上八點多已經坐滿了人。陳雪茹顯然是常客,用半生不熟的粵語跟服務員說了幾句,很快點好了菜。

  蝦餃、燒賣、腸粉、鳳爪、叉燒包……一籠籠點心端上來,陳延看得眼花繚亂。

  「嘗嘗,這才叫早茶。」陳雪茹夾了個蝦餃給他,「陳延,這次進貨,你有什麼想法?」

  陳延咬了口蝦餃,蝦肉鮮甜,皮薄透亮。他放下筷子,認真地說:「雪茹姐,百貨大樓要五十台電視機,一百台電風扇,三十台錄音機。量大,質量必須保證。我覺得,咱們得找正規廠家,不能圖便宜去批發市場。」

  「正規廠家價格高。」陳雪茹說,「陳延,咱們的預算有限。」

  「預算可以談。」陳延說,「雪茹姐,你想過沒有——如果這批貨質量好,百貨大樓賣得好,以後就是長期合作。如果質量不行,賣不出去,或者顧客退貨,咱們就完了。這不是一錘子買賣,是信譽。」

  陳雪茹盯著他看了幾秒,笑了:「行,聽你的。不過陳延,正規廠家的門路,你有嗎?」

  「有。」陳延從包里拿出一個小本子,「上次來的時候,我記了幾個廠家的聯繫方式。還有丁秋楠的表哥,他在外貿公司工作,能幫忙介紹。」

  陳雪茹眼睛一亮:「可以啊陳延,準備得挺充分。那咱們下午就去聯繫。」

  吃完早飯,兩人回到賓館。陳延先給丁秋楠的表哥丁建國打了電話。電話那頭是個爽朗的男聲:「陳延是吧?秋楠跟我說了。你們要進電器?行,下午兩點,南方大廈一樓咖啡廳見。」

  掛了電話,陳延又聯繫了幾個廠家。有的廠家聽說要的量這麼大,很熱情;有的則推說要排隊,得等。陳延一一記下來,準備下午見面時詳談。

  中午在賓館隨便吃了點,一點半兩人就出發去南方大廈。這是廣州新建的商業大樓,氣派得很。一樓有個咖啡廳,擺著幾張藤椅和小圓桌,幾個穿著時髦的男女在喝咖啡聊天。

  丁建國已經在等了。他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白襯衫灰西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眼鏡,一看就是知識分子。


  「丁哥,您好。」陳延上前握手,「這是我合作夥伴,陳雪茹。」

  「陳老闆,幸會。」丁建國和陳雪茹握了握手,「坐,喝點什麼?」

  三人坐下,點了咖啡。丁建國開門見山:「陳延,秋楠在電話里說了你們的情況。要進這麼多貨,資金夠嗎?」

  「夠,我們貸了款。」陳延說,「丁哥,我們這次主要是求穩,質量第一。您能幫忙介紹幾個靠譜的廠家嗎?」

  丁建國從公文包里拿出幾張名片:「這幾家我都熟,質量有保證。不過價格嘛……比市場價高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陳雪茹皺起眉頭:「這麼高?」

  「陳老闆,一分錢一分貨。」丁建國說,「市場裡那些便宜貨,很多是拼裝機、翻新機。用不了多久就壞。你們要是想長期做,就不能貪這個便宜。」

  陳延接過名片看了看:「丁哥,能帶我們去廠家看看嗎?眼見為實。」

  「行,明天我帶你們去。」丁建國說,「不過陳延,我得提醒你——現在南方這邊,電器生意火,騙子也多。你們人生地不熟,得多留個心眼。」

  談完正事,丁建國先走了。陳雪茹看著他的背影,小聲說:「陳延,你這表哥……靠譜嗎?別是拿回扣的吧?」

  「秋楠的表哥,信得過。」陳延說,「雪茹姐,咱們既然來了,就按正規路子走。貴點不怕,只要能保證質量。」

  兩人又在咖啡廳坐了一會兒,商量明天的安排。陳雪茹忽然問:「陳延,你跟秋楠……快結婚了吧?」

  「下個月十五號。」陳延說。

  「恭喜啊。」陳雪茹笑了笑,笑容有些複雜,「秋楠是個好姑娘,有文化,有工作。你小子有福氣。」

  陳延看著她,忽然覺得陳雪茹今天有些不一樣。少了平時的精明強勢,多了些女人的柔軟。

  「雪茹姐,你也該考慮考慮自己的事了。」陳延說。

  「我?」陳雪茹笑了,笑得很灑脫,「我一個人過挺好。男人啊,沒幾個靠得住的。有錢的時候對你好,沒錢的時候跑得比誰都快。我還是信自己最實在。」

  她說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側臉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很柔和。陳延這才注意到,陳雪茹其實長得挺好看,只是平時太精明,掩蓋了女人的嫵媚。

  「雪茹姐,你會找到合適的人的。」陳延說。

  「借你吉言。」陳雪茹站起來,「走吧,回賓館休息。明天還得跑廠家呢。」

  回到賓館,陳延洗了個澡,躺在床上。廣州的夏天真熱,房間裡開了風扇,還是覺得悶。他想起北京的夏天,四合院裡那棵大槐樹,樹蔭下乘涼的老頭老太太。想起丁秋楠穿著白大褂在醫務室忙碌的樣子,想起秦京茹在店裡認真記帳的樣子。

  他坐起來,拿出信紙,開始寫信。先給丁秋楠寫,說了到廣州的情況,說了見到她表哥,說了想她。又給秦京茹寫,交代了店裡的事,讓她好好學習。寫完兩封信,封好,準備明天寄出去。

  傍晚,陳雪茹來敲門,叫他去吃飯。兩人在賓館附近找了家小館子,點了幾個菜。吃飯的時候,陳雪茹說起她這些年在南方跑生意的經歷。

  「我第一次來廣州,是七九年。」陳雪茹點了支煙,「那時候政策剛鬆動,到處都在偷偷摸摸做生意。我背著一包絲巾來賣,一條進價三塊,賣十塊,一天能賣幾十條。後來膽子大了,開始倒騰電器。錄音機、電視機,什麼賺錢做什麼。」

  她吐了個煙圈:「陳延,你知道嗎?那時候真苦。住五塊錢一晚的大通鋪,跟十幾個人擠一個屋。吃飯就啃饅頭鹹菜。但我不怕,我就想掙錢,掙很多很多錢,再也不用看人臉色。」

  陳延靜靜聽著。他知道陳雪茹不容易,一個女人,在那個年代獨自闖蕩,需要多大的勇氣和韌性。

  「雪茹姐,你做到了。」陳延說,「你現在有自己的綢緞莊,有自己的生意,沒人敢給你臉色看。」

  「是啊,做到了。」陳雪茹笑了,笑里有驕傲,也有一絲疲憊,「可是陳延,有時候我會想——值嗎?為了掙錢,錯過了多少東西。青春、愛情、家庭……都錯過了。」

  她說著,眼睛有些濕潤,但很快擦了擦,又恢復了平時的精明:「不過現在想這些也沒用。路是自己選的,就得走下去。來,吃飯!」

  吃完飯,兩人在街上散步。晚上的廣州更熱鬧了,霓虹燈閃爍,大排檔坐滿了人,喝酒划拳的聲音此起彼伏。陳雪茹走在他身邊,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今天換了身淺紫色的連衣裙,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腰身細細的,胸脯鼓鼓的。

  「陳延,這次生意要是做成了,你有什麼打算?」陳雪茹問。

  「先把婚事辦了。」陳延說,「然後……我想把店擴大,專門做醫療設備維修。現在醫院的老設備多,市場大。」

  「有眼光。」陳雪茹說,「陳延,你這人腦子活,肯學,將來一定能成大事。姐沒看錯你。」

  走到賓館門口,陳雪茹停下腳步:「陳延,明天見。早點休息。」

  「雪茹姐,你也早點休息。」

  回到房間,陳延站在窗前,看著這座不夜城。廣州的夜和北京不一樣,北京安靜,廣州喧囂;北京厚重,廣州鮮活。在這裡,他能感受到時代的脈搏,能聽到改革開放的腳步聲。

  他知道,這次來廣州,不僅是進貨,更是學習,是開眼界。他要看看南方人怎麼做生意,怎麼抓住機會,怎麼在變革中求生存、求發展。

  窗外傳來遠處的歌聲,是鄧麗君的《甜蜜蜜》,軟綿綿的,甜膩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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